桐花按靚

短暫的寄讀之後,那小一生舉家搬遷,我們不復見面。後來,我漸漸認得了那夾在相思林裡,花落如雨的白花叫油桐,還是屬大宗栽植的廣東油桐。一晃二十年,臺灣的山林節節後退,我避入更遠的山區,那小女孩循著一點線索,從蛛絲馬跡中找到我時,已是知名大學歷史系的研究生,正在攻讀博士學位。許多年裡許多事,見面那一刻我取出當年她送我的照片,一直放在我抽屜的同一位置,好好的存在著。人生真是奇妙,我問她可還記得當年一景,我們曾走過的一條白花小徑。未料,二十年來我們記憶裡停格的那一幕,竟然都沒有動過。關於美的記憶以及當下留在心間的震盪,我們同時都將那一剎收藏了近二十年。美的存檔,這是桐花給我的驚嘆!

後來,我對桐花的觀察與認知從九月移到四月,原來它覆雪如傾,一年二次花期,尤以春天最盛。再後來,桐花以春雪之貌,素淨遠逸之姿日見寵倖,尤其這幾年其姿顏一年盛譽一年。我從它的流變歲月裡,知道寒苦年代,它以高經濟價值植物,被迅速廣泛的栽植在窮鄉僻壤之地,人們要的是它的種子,收集、曬乾、剝皮,榨出具防水性的桐油,它以有用成林。爾後,它的功能大大的被化工合成物取代,一旦見捐,任其遍野蔓生,它又以無用成林。風水輪流轉,日漸被廢置的桐花又有了新貌。而今,人們欣賞桐花付以閒情,從容藹然裡有了餘裕,山林步道,借其雪色,有意識的經營造景,踏花來去,可有人會得此意,姣好頰面下隱含滄桑,桐花一恁安靜,什麼話也沒有說,卻另有許多人為的深致密辛。

對桐花而言,袪盡一切風雨波濤,可曾感知未料自己還有如此歲月?無盡花顏招展,以人見,當今算是它的承平盛世,但卻未敢問桐花可喜今日?

桐花樹形高廣,唯懼風侵,布衣寒素氣質,異常民間但不染著,以此素衣風貌,賞桐花亦當以靜觀。桐花毫無染著的清麗姿容,美在無言,開也不問情由,落也不問情由;果也因人、花也因人。花信年年,從來沒有變過,走在桐花徑上,一年一回新,老的是人,變的是人的勢利,觀賞桐花應是桐花看盡人世的滄海無常吧!

桐花按靚,據云它那白色小花還會因環境產生雌雄變異,養分足時,它為結實孕種,化為母系長出肥碩子房;土地瘠旱時期,它萎成公花,枵腹縮食,以節約的方式提供授粉,功成而後旋花飄落,所以滿地綺麗逐漸積累的花徑,是大自然的自我約制與節縮,它與人類不同之處大矣!桐花徑上,我喜歡的最是庶民情境,雌雄變異,應機互為公母,利他與選擇尤其令我欽羨,只不知何以它多長在客家聚落,或許,結合桐花小志,提供有意者創發,這也有弦外的隱意。

(原文載於96年4月27日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版)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