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身一變

【文化產業】

⊙鍾文音 淡江大傳系畢,紐約學生藝術聯盟進修油畫創作兩年。曾獲多項全國重要文學獎(1997-2000),包括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聯合報文學獎、中國時報、長榮、華航旅行文學獎等。

我在山城遊走,遂喜中又帶點憂思。但這回經驗告訴我,別老是那套文學人的杞人憂天了,看看大至華陶窯、小至一個陶甕一塊匹布一株桐花,不都認認真真地存在著嗎。

華陶窯

從容老成的年輕人坐在我的對面,白麻輕簡唐裝襯托柔和清?線條,越過他的肩膀目及的是綠景山色。我時而認真地聽著人語,時而被滿眼翠綠擾亂了心神。童年搭車途經火燄山的酷境荒涼記憶,瞬間被華陶窯的稠綠給完全替代了。

斯文謙和的陳景民怡然地有如是一陶一甕一草一樹,他緩緩述說華陶窯種種。相思廚餐廳曾是他童年半夜看顧窯火之地,現在「窯」身一變,成了景觀幽靜的餐飲頂尖之所。時光流蕩在華陶窯外的山色,也移晃在陳景民的五官。他不再是那個從臺北隨家人南下在窯場野放的十歲小孩了,他三十出頭已是第二代華陶窯的營運長,攸關華陶窯文化創意產業的核心人物。

為了避免小說家過度的故事想像,於是我很認真地聽著「產業」變化與未來,但被耳朵吸納的卻總還是故事的悠悠分貝。

華陶窯的起源來自於一個浪漫的愛情,世間種種的前進與革新推力,我總以為「愛情」的力量最為撼動人與命運的根柢。陳景民父親陳文輝當初是做腳踏車外銷生意起家,為了替喜歡花藝的妻子尋覓適宜花器,後來乾脆自己購地開窯場做起陶藝來。在荒涼乾旱地開墾出於今人人眼中嘆為觀止的園藝勝地。

此地過往是如何地荒涼,從滿山遍植耐旱的相思樹可為盟證。

這個父親仍老當益壯,冒險連連。六十歲攻玉山、取得潛水執照外,現在這位六十幾歲的掌門人負笈東瀛學日語,直驅菊花與劍的文化命脈,生命還有很多創意等著他擦出火花。陳景民述及其父總是領軍往前,不計成本。買下一棵萬元之譜的小樹摘種如家常便飯,二十多年下來,華陶窯有形與無形的投資龐大至難以估計。身為么子的陳景民則顯得又老成又開放,他笑說產業創新下,也得有成本觀念,且所有的產業得走出在地限制,例如華陶窯和旅行與科技等之異業結盟,彼此分享資源,自利利他,成就夢想。

亞熱帶豐饒與耐苦精神

很多年前,華陶窯已有響亮之名,是陶藝園林的美麗代號。現在,它更在傳統產業裡撐起文化創意的範本。華陶窯職員超過三十五人,窯場與工人更超過百人,留住老文化,造就在地年輕人回流傳統產業,我認為此是文化創意產業重要的無形環節。

我流連在此,目光隨著一陶一甕一草一木而驚豔發亮,冥思著創意與執行的過程。華陶窯具備兩端的謀和,自由的無限創意與嚴格的環節執行,過程流露的是人的哲思與氣質。

我不願意把「臺灣在地感情」與「異國文化」等字眼如此輕易地就扣在華陶窯的身上。但華陶窯本身會替自己說話,以窯園本身的樹景來說,此地保有臺灣的原生種樹木,並多元植栽異國草本植物,華陶窯的想法是有根的木本植物選臺灣樹,草本則可國際多元,象徵根在臺灣而坐擁世界。

在「嚴選」字詞氾濫下,華陶窯提供什麼樣的嚴選精神?以相思廚餐廳為例,其使用的陶杯陶盤都是千百留一的品質,相思柴燒擁有獨特唯一美感,電窯瓦斯窯則提供可量產的精美陶器。遊客留下足跡,也帶走自己的作品。

在客家莊擂茶多回,但此回在華陶窯的植物園經驗最是舒曠怡然,草地襯著臺灣棉被花布,坐的是稻草梗編的椅墊,頂上撐的是大油傘,我感到自己宛如身處日本賞櫻之「花見」氛圍。只是寒冬轉成了陽春,客家桐花節驂進的是臺灣人的亞熱帶豐饒與耐苦精神。

傳統與新生

文化創意的美感經驗從何而來?傳統如何新生?

一個美麗的愛情可以是美感的啟蒙,一次浪遊他鄉可以是美感的撞擊,一朵花也可以是美感的培育種子。就這麼一株曾經只是經濟作物的桐花,幾年下來竟也讓許多死去的產業復生,客委會居間催生桐花所連帶萌生的文化創意產品與旅遊產業。

桐花祭究竟祭出了什麼?桐花祭能不能強悍地成為臺灣精神?我在苗栗多地遊走,從華陶窯到金龍窯,從丫箱寶到山中傳奇,從居鳩堂到油桐花房,從卓也小屋到月臺茶棧,從勝興車站的劉奶奶到硬頸暢流客家團……,每一個人都在承繼著客家祖先的硬漢子精神,也在釋放著無比的創意與熾熱情感,我想這才是產業真正的美感底蘊。

我環視山城有不少餐廳空間吊掛著苗栗一帶藝術家朋友的鐵雕、燈飾、染布織品時,我暗暗地替他們高興著,一個有新意的文化產業不僅讓傳統復甦,也一併帶動了手工藝家們走出「不為人知」的經濟困頓。

創意產業最怕的是惡性複製與缺乏環節管控。我在山城遊走,遂喜中又帶點憂思。但這回經驗告訴我,別老是那套文學人的杞人憂天了,看看大至華陶窯、小至一個陶甕一塊匹布一株桐花,不都認認真真地存在著嗎。就像整座勝興車站因為社區文化意識的抬頭而走向蛻變再造之路,這一點一滴都是實踐的美感歷程。

當我這樣想時,黃昏光影正落在老電線桿發舊的木頭上,金亮含蓄光影如林布蘭特油畫,經典永恆。

一抬眼,滿山相思都沈默。只有那恆是年年為情白頭的桐花悠悠旋轉著舞姿,而我的耳膜終日下來,仍不時迴盪著丈夫為了花藝之妻尋覓花器的美麗篇章。情至此,白了頭也甘願。如此綿綿情愫,桐花都看在眼底,它是徹底明白的多情物種。

(原文載於96年4月28日 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版)
 
 

最後更新日期:2012-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