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情

【花見】

⊙雷驤 出生於上海,臺北師範藝術科畢業。為當代著名作家、畫家及紀錄片工作者。著有《行旅畫帖》等小說、散文作品近三十種。曾獲得中國時報小說推薦獎、金鼎獎

循著嘻─嘻─的啼鳴,尋看枝頭,一種體型極小的鳥在叫鳴的同時,奮力張開牠的尾翼,頻頻震動,總是環飛著徘徊不去,猶如舊識的某位故人。

黎明之前將醒未醒,隱隱聽到遠處雷聲隆隆,漸趨近來,一陣一陣,就如人們所說的「滾雷」。躺在黑暗中,聽覺卻有大地空間感,彷彿什麼人在崎嶇的天空中推動巨石,那轟隆滾動的聲響自遠方來,又消隱去了。

伴隨著滾雷聲,我的「內視覺」出現的是新竹、苗栗一帶丘陵黑鴉鴉的山頭─這兩天行旅所經之地,從橫嶺背後亮起閃光,以至峰廓鮮明,旋即沉入闐暗。

片刻之後雨沙沙落起來了,這回是真實不移的來自庭園的葉叢、屋脊和排水溝渠。我們的氣象局一向燥急,常把即將變化的預告提前那麼兩天。

居家的此刻,我憶記起頃才辭別的桐花了,那白蓬蓬茂然盛放的花瓣,想必在雨中先濕淋,而後彼此黏貼,風來即不再輕盈,含水積重,乃至為大地的引力所吸墜。

十四世紀的兼好法師有云:

「人心如風之未定,而花散落,種種情形變易難測。想起互訴情愛的歲月,聽來哀傷的一字一句,皆永誌難忘。可是從人事的慣例來看,對方往往會變成與自己不同世界的人─這比死別更可悲。」(「徒然草」李永熾譯)

山徑上,頭頂桐花旋轉飄落,我們踏行於白花雪也似的舖地,以為美。

昔年,一個在林下佇候私會的男子,等待無限長久─為女子之晚遲,設想出種種耽擱的理由,已經到了無可詮解之際,倏忽情人飄然而至,遂成一詩,末句是:「美人來處雪玲瓏」

恍見細緻的腳步,在月下激起碎雪,閃爍喜悅動人。
我總以五月的桐花林下,替代那月下雪地的想像。
然而,那花徑終而踏踐為泥的現實,畢竟存在著罷。

有一回,同行的舞蹈家一身黑粗衣衫褲,頃才從崖邊走回團體來,好像吸足了桐花林間的精氣,面色緋紅,光頭發亮。他說想即席舞蹈,眾人自然擊掌。

他復走回滿地落花的草埔,空中時或旋轉撒下桐花如雨。這位在舞臺燈朗照下,與舞伴幾近全裸,以嬌生嬰兒油塗抹全身,在地板上蠕動、抵磨的舞蹈家,此時在桐花林間與影共舞,以黑衫褲承托不斷飄零的白花,一面以客語緩緩吟誦:

「阿爸在世時,油桐籽有人買;阿爸過世後,油桐花開滿山,有人惜。」

眼前這悠轉的舞姿與高亢的宣敘調,也許不會有人連想:此即油桐科屬的植物,自外地引進臺灣後的產業演化的史詩唷。

行旅路過獅山、南庄一帶,我很想去造訪住在珊瑚里的作曲家友人,他曾譜過以下的客謠:「入山看到藤纏樹/出山看到樹纏藤;藤生樹死纏到死/樹生藤死死也纏」

這藤、樹糾結如繞口令般的山歌,于我深有觸動;那經過山中一日勞動後,於同一自然現象,對于情愛一事的主體性卻有了相異的看法 ──毋寧更為對等吧。至于孰存孰亡,無論哪一種,那賦予的形容,確乎悲壯凄美呀。

記得上一回我無意間這麼解說著愛情的時候,之中的一位姑娘忽然臉色煞白了。

旅次末一日的清晨,在寄宿處「油桐花坊」庭前的躺椅上,攬看谷間與兩側丘脈上的桐花樹。這時候傳來極其清脆的鳥啼,問過,知道是棕面鶯。

循著嘻─嘻-的啼鳴,尋看枝頭,一種體型極小的鳥在叫鳴的同時,奮力張開牠的尾翼,頻頻震動,總是環飛著徘徊不去,猶如舊識的某位故人。

「咳,咳」的聲音迴響著,低頭發現那是發自初老的我的胸臆。

(原文載於96年4月29日 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版) 
 
 

最後更新日期:2012-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