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道天公不惜花

2008.05.13自由時報副刊  
油桐花何姍姍其來遲!
本該於三、四月間盛開的花兒,不知何故,腳步緩慢,以致讓相思給追上了,黯沉的黃於是和鮮豔的白邂逅於雲朵徘徊下的山頭,一叢叢、一團團,相互依偎調笑、親密招展,寫下了臺灣油桐花與相思花的綢繆新史。
 
車子在高速路上快速驅馳,轉過這山,繞過那嶺,極目望去,北臺灣的藍天下,蜿蜒著綠樹、白花及悶悶的相思黃,說不出的複雜情緒在胸臆緩緩燃燒,油桐花竟邂逅了相思!好不湊巧道盡了我的心事。

是油桐花怒放的季節,挑揀雲淡風輕的日子,我們一路由臺北、桃園、新竹直奔苗栗,結伴深入山間賞花,感受人被花兒團團包覆的幸福,顧不得山中自開自落的花兒是否懷抱被人驚擾的惱怒,躡手躡腳地,行過山道,繞進小逕,一探桐花的究竟。羊腸小道,被似雪的油桐花鋪覆,彷若詩意盎然的仙境,奪人魂魄,美得讓人直想落淚。站在高挺的油桐樹下抬頭仰望,紅心白花撲天蓋地從天而降,正所謂「片片蝶衣輕,點點猩紅小。」然而,自天際旋身下降的姿態卻是各具風情,有左右搖擺、款款蝶舞者;有快速旋轉、迅疾墜落者;也有的歪歪倒倒、一路傾斜著跌落,像煞扶醉而歸的賞春客。同行的友朋幾乎全看傻了眼,幾位童心未泯者紛紛被挑起黛玉惜花、葬花的詩情,順手撿拾飄落腳邊的落花,用野薑花的大葉護持,將捨不得的心情全寫在小心翼翼捧護著的雙手。而我,眼看桐花卻心念相思。

 

 

 

 

 


攝影:葉怡君

不由得想起這一向來和油桐花的綿長糾纏。

十八年前的三月,父親仙逝的消息於凌晨傳來,我孤身上路,南下奔喪,心情悲痛,淚眼望去,忽見滿山遍野的白色油桐花悄然侍立,直至十多年後的今天,這一片雪白猶然常常潛入夢裡,在繾綣難捨的親情裡扮演觀望陪侍的腳色,彷彿解人似地與我同行、和我同悼念。從那刻起,油桐花成了我的粉「白」知己,其後的油桐季,於我由是有了不足為外人道的思念意義。
 
巧的是,約莫五年前,在竹北的一場文學獎評審活動,除了賞鑑客家村的佳作美文外,還攜回一只淨白的陶杯,渾身雪白,只一朵油桐花靜靜沉落杯底,杯子大小適中,喝咖啡、飲新茶兩相宜。每日清晨,我舉杯斟飲,咖啡飲盡或茶香入口後,淺色花朵幽幽自杯底浮現,惺忪睡眼總不自禁晶亮了起來,心情也自清朗無掛礙。這日日人與花的素面相照,成了幾年來慣常的甦醒儀式,油桐花真乃我見猶憐。而此趟油桐花之旅,算是圓了我的心願,得以近身觀看、彎腰撿拾摩娑,並仰首銘謝纏綿相隨十餘年的患難知己,和它低聲說句體己話,聊聊它那叫做「相思」的好鄰居。
 
宋代詞人劉克莊<卜算子>詩:「朝見樹頭繁,暮見枝頭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風吹了。」用反語感嘆天公不惜花,埋怨縱是閒花自開落,東風畢竟也無晴。以此觀點證諸油桐花短暫的壽命,也同樣令人心驚。據說油桐花由花苞露出白色花瓣至展開約經三十六小時,展開後到桐花凋謝只有四十八小時。然而,繼之一想,壽命豈在乎短長,若能絢爛一時,又該有何憾恨。何況,桐花的皎潔素淨,顯然已得到世人的高度青睞,君不見整個行程中,油桐花可謂無所不在!山路上,桐顏藍染的絲巾披掛在遊客的頸項;夜裡聊天時,粉綠淺紅的桌巾鋪在民宿的矮几上;購物中,桐花紋的果物盤組蹲踞店家的玻璃櫥窗中;飲食之際,浮水桐花蠟燭佇立在餐廳的角落;而彩繪的玻璃花器上莫不是朵朵動人的花顏!……簡淨美麗的油桐花,在紙上、在布裡、橫臥在細緻的盤中、招展在女人的髮際……,無一不清雅靈動,堪稱百種千般巧,誰道天公不惜花!而我,除了愛花、惜花之外,還在一山又一山交錯的黃白間,思想起久違了的父親。
 

 

最後更新日期:2012-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