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桐花的幾個角度

長年定居中部鄉間,偶有事情必需去外縣市,最主要的交通方式,便是去鄰近鄉鎮的火車站搭火車。乘坐火車,除非太累略作閉眼補眠,大部分時間,總是習慣望向車窗外,在火車奔馳之中,專注凝望遠遠近近飛掠而過的景致,彷如對島嶼的山嶽、河川、平原巡禮一遍、旅遊一番,不時興起驚喜讚嘆,在規律平淡的鄉間日子中,竟也有著小小的流浪情境,將旅途的勞累,轉化為綿密的詩意。

鐵道沿線的景致,每段路程、每個季節,常有多樣的變化。我最常搭乘的鐵道路線,當然是南北縱貫線。縱貫鐵路中部以南,多是遼闊的平原田野,以北則多連綿的山脈峰巒。田野風光,四時作物靜謐的替換上場,貼近我的生活樣態,固然深深喜愛,而山脈峰巒隱藏著豐富的想像,更有神秘的魅力。

 攝影:葉怡君

大片大片綠海連綿,是多數人對山脈最直接的印象,然而稍稍仔細分辨,便可發現春日的嫩綠、初夏的青翠、盛夏的蒼鬱、乃至秋冬間雜在常綠樹之中的黃葉、紅葉、落葉……總有依季節變換,賞不盡的綽約風姿。
 

尤其是四、五、六月間,鮮黃的相思樹花,潔白的油桐花,點綴在漫山遍野中,更是吸引我的注視。

相思樹應該是臺灣低海拔山脈最大量的樹種,絨毛狀的相思樹花,顏色鮮黃,自有動人的姿容,但和綠葉相襯,並不特別顯眼;飄落地面,小而細碎,也很容易被忽略。相對於相思樹花,油桐花的條件,的確有更鮮明的「意象」。

油桐花俗稱五月雪。我想是因為亞熱帶臺灣,除了少部分高山,沒有「雪的可能」,人民普遍沒有賞雪經驗,因而五月「雪」,正可彌補對雪景的渴望和憧憬。這也是油桐花更有「美感想像」的一大因素吧。

一般而言,挺拔的油桐樹,個頭較高大「突出」,不只油桐樹稍「花團錦簇」,油桐花紛紛飄落時,更一朵一朵、乃至看起來一片一片,棲息在較低矮的樹枝上,很有層次感,將整個山頭,妝點得富有「雪的意涵」。

一直以來,油桐花就在遍處的山區,一簇一簇,自開自落;雖然也有幾處以賞桐花為號召的遊園區,固然吸引不少賞花人的喜愛,大都是隨緣遇上,欣賞一番,只有少數「風雅人士」,在詩文中小小吟詠,並未造成風氣,帶動「賞花人潮」。

2000年臺灣首次政黨輪替後,民進黨政府創設客家電視臺,成立客家委員會,積極推動客家文化,幾年前,客委會開始推出一系列「桐花祭‧賞桐花」的活動,將桐花和客家文化連結在一起,逐漸型塑出桐花是客家的「專利」,而有感情上的連繫。

在一次賞桐花的小型活動中,和幾位文學好友在山徑上行走,我曾私底下向專程來陪我們的李永得主委請益,據我所知,油桐花並非本土樹種,而是原生中國華南與東南亞的外來種,大約在1850年移植到臺灣,而且也不是客家人專屬,客委會藉由辦活動,將桐花等同於客家文化一部份,有什麼道理。

李主委一面行走,一面笑著說明:

油桐樹大抵分佈在苗、竹、桃山區,而臺灣客家人又大多聚集在這一地帶,早年種植油桐樹,本是為了經濟價值兼顧造林政策,油桐籽可以榨油,做為防銹、油漆之用;油桐樹的木材可以做木屐、家具襯底等用處,對山區客家有過很大經濟助益。近三十年來隨著工業化時代來臨,油桐逐漸喪失實用價值,卻有緬懷儉樸生活的作用……。

其實美的事務既是公共的,也是人人都可以「據為己有」,能夠達到宣傳推廣的效果,總是好事。客委會配合時代演變,把握社會脈動,將油桐由單一的經濟利益,帶向觀光、帶向生態、帶向文化層面的提昇,值得稱許。最重要的是,要將美感心靈、美的感動,和日常生活自然融和。若是流於放煙火式的活動,潮流過了便煙消雲散,沒有讓美好的漣漪持續在心湖上蕩漾,最為可惜。

中、彰、投山林間,油桐數量雖不多,但開花期仍有十分迷人的景色。我的家鄉鄰近八卦山脈,八卦山脈闢建不少自行車道(健康步道),我和家人假日閒暇常去走走。八卦山區也種植不少油桐樹,每逢油桐開花的季節,行走山路,增添無比賞心悅目。

據我長年觀察,油桐開花期,當然是在五月間最是盛放,不過有時候也會有些許亂序,應該是和氣候及雨水量有關連。最奇特的是,甚至到了八、九月,還會遇見少數幾棵油桐樹,兀自綻放「五月雪」呢。

賞桐花有幾個角度,各有特殊情境。譬如坐在火車上(行駛公路上)奔馳而過,匆促掠過一座一座山巒,可以感受開闊的壯美;或站或坐在山坡高處平臺,視野遼闊,仰觀或平視或俯看,遠近一樹一樹、一簇一簇油桐花,深深體會到山中寧靜平和的美感,幾乎不想離開。

心境最複雜的,莫過於行走在油桐樹下的山徑了。路面原本就鋪滿油桐花,不時還會有一朵朵白花,輕輕飄落眼前,掉落腳邊,總要小心翼翼行走,實在不忍踩踏到任何花瓣。潔白而短暫的生命,令人不由自主湧現愛惜之情,尤其微雨中或雨後,漫步油桐花山徑,花瓣舖躺在潮溼的地面上,不知為什麼,總有一種美得令人心疼的感傷。

 

最後更新日期:2012-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