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類】入 選_季春的華髮

雨終於停了,風卻颯颯吹起,好像有人從山間走過,拖著濡濕的裙襬,拂過林梢,掃亂濛濛的煙嵐。可是那思念情郎的山鬼,怨郎不來懷著惆悵歸去?不然整山的草木怎會無端地蕭蕭嘆息,而我的白髮也隨之飄落,還伴著那顫顫飛舞的竹葉,一起在空中不停地轉呀轉,像在共舞,又好似在彼此較勁,是誰最先落下?還是誰的舞姿最美?只是到頭來終究要落地,和滿地凋零的殘骸混同在一起。一切都賦歸平靜了,這才恍然覺悟剛剛那些自作多情的幻想有多傻。

  穿梭在髮際間的風,再次梳落了我的白髮,有些落到我腳邊那灘淺淺的水窪中,在那裏,我看見了自己──一個鬢髮如霜的老者。我真的老了嗎?和周圍一夕便可拔高數呎的孟宗竹比起來,我是老了,可是若與鄰近那棵老松相形之下,我還是個年少輕狂的小夥子哩。甚至,和那個差點要了我的命的老農夫相比,我也算得上是後生晚輩了。年復一年,我的容貌似乎沒多大改變,只是髮由青到白,由密到疏,再由白轉青,由疏變密,了無新意。從我身邊穿流而過的人們不也是如此嗎?然而不同的是,人們一旦頭髮白了、稀疏了,便再也回復不了,就像那日漸衰老的老農夫一樣。因為看著他從頂著一頭烏亮的黑髮,扛著鋤頭、腰間掛著鋸子、柴刀,有時背上馱著一只沈重的麻布袋,不論寒暑地從我面前的小徑來來回回經過無數次,直到現在一頭花白了仍是如此,我才慶幸自己只是一棵樹,不必勞動,頂多喃喃自語說些無人能懂的話罷了。

  我曾恨過這勢利眼的鄉下農夫,因他把原來的泥土小徑擴張成車子能行走的水泥路,當施工的工頭問要不要留下我時,他說:「這滿無人愛煉桐油,也無人愛著屐咧,這頭樹有麼介用?」

  「爸,你看歸頭樹開滿花,像落雪个樣,真靚喔!」那時農夫還在唸書的女兒說道。

  老農夫則不以為然的答道:「那有靚?等加分樹頂跌落來个樹籽砸到,也係分聶毛蟲粘著,你正過看看有多靚。」

  幸虧那天工頭沒有事先準備鍊鋸,這事擱置到後來便被淡忘了,我才得以苟活到現在。也因為水泥直舖到我腳邊,日子久了,為了伸伸腿,只好硬把周邊的水泥撐起來,因此每逢下過雨後,總會在這兒積出一灘水來。

  「細義莫踏著水窟咧!」每逢這時節,老農夫牽著年幼的孫兒經過時,總會如此吆喝道。

  不知從何時起,當他嘴裏叼著煙,沒帶農具獨自閒步時,偶爾會抬起頭來看看我,有時拍拍我的身子,或者蹲在我腳邊,靜靜地把整根煙抽完。在這短暫的片刻中,當我們一同凝視著水窪上的倒影時,常使我感到迷惑──我究竟是老人,還是老樹呢?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