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首 獎_桐林‧花雨

傳說山間丘陵裡隱藏了一面鑼,匡鐺匡鐺聲響自地裡頭發出,敲醒漫山遍野的樹靈與花開,從古老的時空流傳到現在……

  五月雪登場,無聲花海湧動起興奮人潮,油桐飛舞,曾經沉寂的山徑熱鬧紛紛……

  記憶望前走,隱約聽聞你在前頭大聲地嚷喊:「妹,快一點,再慢油桐子全要被撿光了啦!」

  我氣喘噓噓拚命追趕,總還落後你好遠。秋天的山煞是莊嚴,相思樹、檸檬桉翠綠深沉,油桐也褪去夏日白紗,浪漫果實成熟後咚咚落地,蔚成可以變賣榨油的資產。貧窮的年代,鄰近大人小孩爭相前來。哥,記得那時我們總拿袋子跟著走,兩眼於樹蔭下忙碌穿梭,俯身彎腰,一顆顆乒乓球大小的深褐色硬果便入囊袋。

  你的眼力好手腳又快,如松鼠、獼猴蹦蹦跳跳,地上、葉間的球果難逃你手,旁人看了忍不住要你慢一些。而你絲毫不予理會,平地撿完逕往坡地鑽,谷底桐子也一一撿上來。一顆包藏油脂的果子可減輕生活負擔,你一點也不願意放過。你的袋子很快便就沉甸甸,倒是我,即使卯足力氣拚命加快,成果還是少得可憐。你將袋子裝滿後,便拿起我的拚命裝。

  果實沉重,我拖著袋子走沒多遠便無法再向前,你伸出另一手幫忙我用力拉,陡坡時乾脆一肩扛起來。你堅強的身影似如移行鐵犁,我跟在旁邊一步步向前走。油桐葉落,漫山樹林窸窸窣窣,微微的喘息聲之後,便聽聞你唱起山歌:

  「耕田要耕大丘嘛,阿哥犁田阿妹耙;阿哥耙田阿妹蒔,阿哥蒔田妹送茶。」

  我不覺跟著哼起來──清朗嗓音於嶺間迴繞,回音被風吹送著……

  桐子搬回家裡,自袋裡呼地倒出鋪在禾埕。陽光自簷外探出頭,汗水一顆顆淌出,桐子身形微微皺縮著。滿埕桐子嗶嗶剝剝,你黝黑的臉龐跟著笑咧開來,一邊教我將核果拿起來敲成四塊,再用螺絲起子將桐子挖出重鋪地上,一個核果四五顆桐子,於陽光下竊竊私語著。

  秋風拂來乾爽,陽光盛情被延攬,桐子緊密身形,激越情愫達到了飽和。熱騰騰的桐子裝進竹藍,等著換得好價錢。

  油桐葉呈闊心臟形狀,吸吮陽光護衛花果,功成後於冷風中瑟縮,隨而乘霧悄然墜落。生長脈動從樹梢接連到地上,光禿枝椏勾勒冬天的蕭索景象。油桐似如月曆,一片落葉撕下一天日子,寒風則催促我們裹上一層層棉衣。

  爸在林間伐木,將木材分批扛上肩頭,於挑鹽古道奔波往返,媽則在家裡灑掃張羅,養豬飼雞兼種菜,整天總有忙不完的活。至於我們除了上學和遊戲,也要分擔許多家事。上學前你負責澆菜,水花灑出,整個菜園甦醒過來;放學後,我書包一放下,便趕忙拿起盛裝菜葉浮萍的盆子,學媽珠珠叫喊,將雞鴨一一召喚過來。而後院那口汲水唧筒,則是我們樂於使用的大玩具,你的手勁強個子又高,手握橫木氣力往下,一道道水流便自鐵褐出口落出。你將水桶提往菜園,我幫著將水一瓢瓢舀起、灑出,乾渴菜葉一棵棵精神起來,生活又充實飽滿。

  哥,菜園後頭接連一大片空地,田野盡頭環繞著樹林,每回忙完抬起頭,便見油桐樹靜立遠方。寬廣的天時有雲層堆積,或於天候移轉中舒展成長條或塊狀的飛絮。樹影婆娑,期待的花開季節又在日曆上計數著──

  三合院落面對樸實陽光,媽將菜葉晾曬禾埕及屋頂,她一身灰色罩衫、黑色寬腳褲,腦後挽個扁髮髻,長年便是這樣的裝扮。媽兩手不曾一刻清閒,我們穿的衣服褲子甚至鞋襪和帽子,到處都有她的用心。媽拿鋤頭的手心提起針線也極靈巧,破裂棉布經她縫合,便又溫馨保暖,層層疊出耐看的圖樣。記得媽有個小鐵盒,裡頭裝放著各種碎布、釦子和從舊衣換下的鬆緊帶,剩餘物資隨時可以再利用。

  媽巧手慧心,家裡窗明几淨,桶子盛水,柴薪燒火,人與物各得其所。媽的話不多,卻以身體力行理出嚴謹的生活法則。廚房是她的才藝展示所,高麗菜吸吮大地滋養,以繁茂姿態長成,媽循傳統古法引來陽光,將那隱含的甘甜一分分曝曬出來,再用豬骨燉煮──樸素菜乾於熱湯裡伸展,豐潤滋味融進湯裡面。

  媽的創意也展現在製粿過程,常見她將浸泡後的米、水一起倒進小孔,石磨轉動,氣力運行,米粒於石頭疊合中被壓碎,化成湯汁,再收進棉布袋裡析出水分。媽會將之拿出一部分放在熱水裡滾煮,等顏色變透明後再取出,跟生糯米團混合一起,一邊搓揉,一邊加進糖、油及各種青草。俐落的手勁起伏著節奏,蒸熟後再包餡,樸實當中帶著Q軟,草香自眼眸直通我們的腸胃。

  風在吹,樹林環繞,四處皆有爸媽的心血,讓人感到溫暖,也不敢隨意怠慢。

  銅鑼聲響,蓄藏地底的活力自油桐枝葉鑽出,水霧滋養,新芽轉成毛茸茸的紫紅色。天候一天天暖和,嫩葉開展成翠綠,地理脈動於葉間分泌出甜甜汁液,如螃蟹眼睛般在樹上亮開。寒冷離開,唧桶漱出的水流一分分暖熱,從菜園這頭舉頭瞧望,遠看桐林轉換顏色,心底不禁雀躍了起來。

  哥,你勤快的腳步經常跑到樹林,舉頭探看油桐生長,春鳥啼叫,浮雲輕盈,你敏銳的眼神隨之登上樹梢,細細察看正在萌長的花苞。一簇密集花苞蓄藏一股繽紛能量,你迫不及待地到處點閱,心情跟著蠢動起來。那陣子我們澆菜澆得更起勁,雞鴨在院子裡歡喜跳躍,期待喜悅自四方圍攏過來……

  不同樹木具有不同的生長姿態,相思木以深褐色豆莢延續生命、檸檬桉帶著香氣快速生長,油桐則用撼動山林的排場,展演生命的繁華與零落。

  爸揹著生活重擔行走林間,舉手拭汗時,不經意見著樹梢上綻露出白色微笑──桐花開了!

  這喜訊自林裡傳開,吸引鄰近孩子一窩蜂前來──

  「哥,等等我──」我短小的腳步在後面一逕追趕──

  遠看樹頂一簇簇雪白,桐花隨風旋舞,飄落地上堆疊著芳香……

  花開時節女孩們尤其興奮,相約走進林裡,近看、遠瞧,為找尋花開最多的一棵樹而吵鬧不休。整片花林任由我們分配享有,誰在乎油桐花為何要開得這樣賣力?

  美麗難道也需要理由?

  我們粗心不予理會,而花開確實有她的原因!

  不記得是誰捧來書本,或援引父老的說詞──這一切還是為著生命的傳承。雄花引爆所有熱情後倏地掉落,以殉情的壯烈姿態悄然隕歿,母花堅持留守,待果成之後再墜落,沉靜丘陵裡年年上映這般的壯麗情節。

  年少的我們哪管其中悲楚,逕在花間戲鬧玩耍。花雨隨風,融著空氣糝進呼吸,我們忙著隨地捧將起來,相互散撒,反覆體會華麗的花舞場景。頓時我們盡成了花后與花仙,紅褐色花心散撒一地,所有似懂非懂的綺麗夢想,似乎也在那一瞬間有了具體憧憬。

  落花如雨或如小溪,於林蔭及岩層間潺湲,印象裡的夏天,樹上總有花語竊竊嚷嚷──誰先開,誰隨後跳躍,紛擾當中,一陣風來,情意漫漫旋舞……待花海隨流消逝,林間又恢復平靜。

  月曆靜掛牆上,唧桶的水一道道被壓出,雞鴨汲汲張口,將浮萍菜梗吞進肚裡。蘿蔔皮及大白菜抹著鹽,於陽光下淌出汗漬,一塊塊豆腐置身架上,任由自然調味,在腐敗中蘊釀甘潤滋味。

  之後你勤奮的臂膀一到伐木季節,也跟著爸到林場。不同於賞花或拾撿油桐子,這回你欲要舉將起來的,是一截截扎實沉重的歲月。你身形仍然消瘦,卻一肩將緊繞的年輪扛負起來,肩膀下壓,意識則奮力地挺站。

  秋天來,桐子又落,你的臂膀一年年堅強,漸也不再有空和我們在油桐樹下鑽探,桐子咚咚,而你已然離開我們天真的隊伍。那天你收工回來,蹲在唧筒前,忙將脖子上的毛巾拿下來,壓出水猛沖洗──

  「油桐子成熟了──今天很多人都到了──」我急要告訴你這往常都由你口中說出的訊息──

  你繼續將水往臉上潑,發黃的毛巾拚命地抹著──

  「大狗他們撿了好多,他們說要是你去就沒他們的分──」

  你蹲站起來,用力再汲出另一道水流,從脖子、前胸到後背不停地沖著──毛巾往肩膀一掛便進屋裡──

  哥,你變高也變壯了,那身影看起來好陌生!

  爸兩肩鬆垮,儘管不曾喊累,你卻察覺他扛負木材時蹙起眉頭,呼吸裡隱藏著吃力,於是你挺起胸膛,主動將重擔接過來望背後扛。而你除了使力,敏銳的眼光也隨鐵鍊鋸齒深入樹幹──你清楚柚木抗潮性良好、楓木紋路變化細緻、油桐木則有較輕的質地……,你從旁人的言談吸收知識,統合出各式各樣的條理,你的用心很快便被注意,木工廠老板於是將你找了去。

  那天起,你從綠林走進工廠,離開油桐的零落與花開,從此將心力投注於木材。哥,你觀察樹紋的起伏與彎轉,了解平順脈落中難免有死節,纖維排列不正常,便呈現傾斜與扭曲,深入木頭肌理,你更加體會環境對萬物造成的影響。木塊橫切縱割成一面面生長圖鑑,你於師傅耳提面命中學習樹紋天機,並藉著尺規黏劑和釘子,創造延續樹的生命力。

  油桐花開復落,外銷日本的通路斷絕,輕盈木質化身為火祡,繼續於鄉鎮及黑暗角落裡點燃,或者它嚴整地被裁釘成抽屜,於經濟發展中開閤出新契機。哥,你雙手推著刨刀,滴下汗水,桐木於你彎身起伏中撒下細粉,成材成器,或拌入土壤成為眾多生物的滋養。

  銅鑼於地裡匡鐺匡鐺響,雞鴨鵝奔跑,埕前持續晾曬著菜乾,空氣裡蒸騰演變著熟悉氣味。桐子咚咚,你的刀斧硜硜硿硿,逐漸熟諳木材的厚薄與接合。哥,那回你將我和爸媽的腳印畫在紙上,復於桐木上描出來。斧鋸忙碌,刨刀殷勤,前低後高的鞋型被裁出,再將環帶釘在兩邊,一雙雙木屐便就成型。你歡喜地拿回家裡,於廳前排成一列,我興沖沖踩將上去,叩叩行走,似聞桐子落地,漫山桐林跟著進到屋裡。哥,我喜歡那木屐,喜歡你溫熱手心觸碰過的木材。感覺像你輕輕提起唱針,望桐木紋路中一放,童年歌聲便悠悠哼唱起來……

  鬼太鼓咚咚傳響,桐子於空氣縫隙裡跳動著回音……哥,你胸膛一天天厚實,髭鬚長出,稚氣臉上映出了老成。你將粗糙的生活一分分磨平,重新量測、用心釘造出各種器具。桐木塗上釉彩,從工廠展示到店面,景氣如風時起時歇,生活仍然繼續著。

  那年桐花又開,我披上白紗,將新嫁彩妝塗在臉上,從三合院走出,爸媽瞧望著我,眼神交待許多不放心。我提起裙擺,小心跨過擺放車前的筷子,坐在車內,自後照鏡看見你等在車外──驀地,眼前蜿蜒出通往桐林的山路,油桐葉窸窸生長,花芽鑽出,霧露凝成點點粉白,而後散撒下來……車啟動,一杯水灑向車後,我將紙扇自車內擲出,你彎腰將它撿起來。

  鞭炮聲響,桐花紛飛了起來……

  「哥,等等我──」我的聲音在桐林裡迴響──

  後院唧筒已然乾涸,於歲月中喑啞了嗓音。桐林蔓延,桐花越開越多,清雅一分分濃郁富麗著。任誰也說不清桐花自何時便已綻放,沉寂山林則於這些年突然熱鬧起來。哥,是否你和我一樣地憂心,似如桃花源裡的居民,忍不住要提醒漁民勿向外人道說。而天機已然外露,滿坑滿谷的賞花人潮絡繹前來,你我私藏的童年畫面被大量印刷,夏日雪景紛紛被傳頌。

  銅鑼聲響,哥,你如桐木般挺立壯闊風景,木屐踩著桐子的跌落聲響,於童年記憶裡穿進、穿出──

  桐花淅瀝如雨,於讚嘆聲中一波波流逝,復又回返……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