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優等獎_野桐

矮身匍匐進深遂的記憶甬道,錯雜散落底層的陳年風景粗糙而純粹,那時,油桐花就只是油桐花,野生於家鄉附近的山巒當中,像粗野稜線的質樸白邊,還未曾與五月雪這般細緻詩意的名字作上連結。

  在新式高樓公寓尚未占據每一條街廓的年代,從家中窗臺望出去,遠方總是交疊著一片又一片深濃綠脈,像印象派的油畫,一管青蒼壓著一管軟碧,勾勒出層巒疊嶂的意境,而那堵釉綠新鮮的綿延山牆上,印著大大小小黛色山坳,深深的,如山巒的酒窩,蘊著彎彎如水笑意。

  因為如此,對油桐花的記憶來的很早,還未親炙整棵植物的形貌體態前,那一叢叢雪白牧於山野的輪廓早已孿生於春夏遞嬗的畫面,可惜幼年時對於那樣的景色卻常常不知其所以,只知道每年蟬聲預備繁衍的時節,新雛的陽光雖然軟嫩新鮮,一旦張羅住晚春的煙瘴嵐氣,溽氣便擴張的很迅速,三兩下就蠶食掉殘春的稀薄骸影,膨大成一座天空的沉甸傾頹,即便不用抬頭,都能嗅聞到一江水勢垂墜在矮雲上翻滾,絨毛似的雨尖日以繼夜漬吮著毛髮,日子一片濕黏著一片,淡了色調的高樓建築睜大空洞窗眼墮淚,整個都市浸泡在望不見盡頭的灰濛雨季,該是煩躁沉悶的,然而,從遠方山壁那幾輪深黝塌陷的色彩中,總會適時的煨出一小缽一小缽柔軟的白,起先是疏疏落落的,彷彿扯脫的雲絮,繼而瘋狂傳染,直到整座山巒都「嘩-」地一聲笑開了,活絡整個雨季的色彩。

  第一次接近油桐花,便被震懾住了。

  四月,遠遠就望見一團雪崩落在山間,原本被雨幕黏滯的厚重綠帷,花花白白地被濺了一整片,抵不住心魔的拉引,終究潛伏進山獸的狹仄喉管之中,去覓降雪之源。森林於我,一直像是恍惚夢境的縮影,即便對幼年的我來說也是如此,聲音、光線、速度、味道、溫度……一切事物經過綿密林相的篩濾與屏擋,都轉趨淺淡,清冽空氣搔刮著毛髮肌理,像一溜春雨梳下手臂,繁複葉影剪碎亮敞日光,山坳盛著新鮮的草木氣息,聞起來雖然還未達到深秋的成熟滿溢,但卻也脫去了春天的稀薄柔軟,相思樹、羊蹄甲、槭樹、樟木、山櫻花……鬱鬱森森地延展交錯,一蓬蓬濃密枝葉疊出另一頂穹蒼,腳邊肥碩油亮的姑婆芋倒成了這裡最張狂的綠。

  平時暗影羅織,森森冷冷的山林,此時卻突然幽幽忽忽地擴亮了起來,高瘦的油桐木駝著一身搖搖欲墜的玲瓏瑩白,仿若自北國踏雪而來,扛一甕清涼來撲蒸騰火焰,壓山壓谷的英英雪雪,花色皎潔,柔軟蓬鬆地攢簇著倒不逼眼,反而像誰扯破了棉襖,惹得漫天飛絮到處沾黏,亦或傾萬斛珠,披枝掛葉,整座山都在溜新夏的剔透雨水。特別喜歡看積滿油桐花的山澗窈窈流過,除了油桐,我想不起任何一種花朵能像如此複製一條溪流的姿態,那是一條用香味鋪鑿的河床,素白雕鏤的河面鑲嵌著零碎水光,配合潺潺語意,穿行過暗林的足趾和山石的腰側,一如山巒體內汩汩拍湧的血脈,成就整座山的魂魄。

  就說油桐花是喧囂張揚的,在記憶裡,特產於夏季的花期一點兒也不文雅秀氣,反倒移植了夏天的直爽粗豪,桐花形體幼薄,雪白的花瓣釀著酒紅花心,造型配色簡單清淨,即便素雅嬌小,堆疊起來卻有千堆雪的龐然氣勢,總是潑辣辣的佔領了整座山林,根本不必仰頭,也不必特意搜尋,淋淋瀝瀝的就降了一地,彷彿衝著這樣濕溽窒息的空氣,就偏要倔強起脾氣,噴發一股乳白洶湧的狂潮捲噬群山,鑿開這個悶固的季節,群葉枝頭浮光燦燦,配上滿地流銀,打亮幽邃的背景,讓人恍惚間一時認不出飛舞在眼前的是日光亦或油桐花影,油桐的香味也是一般恣意揚張不假修飾,仔細想想,它的氣味原該是清雅的,只因總是雜揉著其他植物氣息,以群山的氣味為基底,調和出一種新鮮原始的芳冽氣味,乘著雨勢,直率的香氣鋪張開來,釋放糾結陰霾的空氣粒子,打碎一直壓抑在叢山間,一種恍惚無神的隆重陰鬱。

  其實,這種野生山林的植物,本來就不計較太多華而不實的裝飾,也不在乎折毀在溝渠泥淖之中,樸素的花朵毫不矜持地宣洩在石階上,皴皺成一江波痕,流瀉千里,雪白朵瓣散的有些纏綿零亂,任遊人的腳印烙進山徑,榨一足芬芳,若有雨,薄軟花瓣托不起一匙雨水,風一彈,掙扎了幾下,最終摔得灰頭土臉,殘破花身沾染泥汙,沒有戀棧的憂鬱,也就這樣裹塵裹土流散而去,被爛泥腐土嚥下,消失了顏色形體,比起花店裡供在冰櫃、養在清水桶裡,嬌艷雍容的花花草草,這樣的生與死的確是俗野髒汙了一些,就連死,也不能貪得一個潔潔淨淨屍首俱全,然而油桐依然自在地吐納山氣,毫不扭捏接受日曝雨淋,舒展與凋萎,皆以一種坦然閒逸的姿態。

  下山時喜歡撿幾朵潔淨完整的油桐花回去,放在盛著清水的小缽裡,任其浮泛晃蕩,暗自希冀能夠複製出落花流水的情致,但總是沒過幾天就軟膩成一團爛黃,香氣杳無,到頭來還是只能失望地扔進垃圾筒裡,後來,索性就不撿了,油桐花那麼清淨無瑕卻甘願和土而葬的性格,想必看不慣斗室的狹小俗氣,油桐花果然還是需要一整座山,才能孵出那種顛狂的。

  那是最初認識的油桐,平時隱在眾多巨木中不甚顯眼,花色是最簡單的白,花身一開五瓣,一點也不累贅,撿一朵橫看豎看,都稱不上特別,那麼平凡的油桐,骨子裡卻蘊著一股豪邁直爽,一開就要溢滿眼,從山頂淌到山腳,夏天才剛到,就把整座山玩野了,東惹一點風西過一點水,嘩啦嘩啦將群山攪得紛亂。原本以為桐花會這樣兀自在深山野嶺中花放花謝,沒想到這幾年所有人都拜聞它轟然落雪的美,忽然,到山裡去看桐花成為了一種優雅爛漫的流行,人人排擠著腳步欲爭睹「五月雪」風華,說來慚愧,也是到那時才發現油桐花原來有個十分雅致的名字,叫做「五月雪」,腦海中浮現每年夏天搖雪吐芬的景致,其實這名字應該是很貼切的,但想到總是大搖大擺粗魯慣了的油桐,被套上這麼優雅精緻的外號,就不禁為它感到彆手彆腳暗暗好笑。

  「油桐木是經濟作物,油桐籽可以提煉桐油,桐油防水性佳,是作為油漆和油墨的基本原料。」這是忘了哪一年參加桐花節時聽到的介紹,雖然早早就熟稔油桐的樣貌,但是還是一時興起,隨著眾多山客的腳步,想重新認識油桐的姿態。導覽人員帶我們走進陳列室,整間房間似乎是刻意用原木鋪建,瀰漫著一股天然原始的氣味,裡頭擺放著許多當年煉油榨油的工具、照片,還有許多油桐木製品,而且幾乎是詫異地,發現自己是第一次看見油桐籽,幼時入山賞花,不是選在新鮮怒放的時節,就是寧願在花季的尾聲,去訪一地流散白雪,從來不知道遊人的腳步離開後,還有那樣細小的果實繼續在幽靜的山谷裡生長墜落,我似懂非懂地聽著解說,一邊驚訝於油桐的經濟性與實用性,想著我記憶裡那樣恣放怒張的植物,居然也會在丁丁伐木聲中栽倒,任人剝皮去骨,壓油榨血,然後盡心盡力地將每一吋血肉換算成任何有價物品,幾乎像是訝異聽到平時一起嬉笑怒罵慣了的朋友,竟也有這番勤儉刻苦的一面。

  我一直以為油桐花就該那樣不知天高地厚地開著。

  「喏,紙傘!」朋友半笑著遞給我一柄形式簡單的油紙傘,深褐色的傘面沒有過多的裝飾,仔細看薄薄的傘紙上敷著一層油亮油亮的漆料,撐開像托著一輪光潔素雅的滿月,圓轉生輝,幾乎無法想像單憑那一層潤亮的保護膜就能抵擋暴雨隆隆。忽地,我想起兒時仰望油桐樹的意象,簡單的枝椏托著半頂綠蓋,不也是這樣擎風擎雨而立?!

  雖然血液裡流著客家血脈,但是對於先人開山拓海的精神卻蒙昧半解,我所知道的土地,所熟悉的山野,縱然糾結著一樣的野蔓高芒,彌漫著相似的土腥草氣,自小遊走水泥叢林的我,卻不曾與之有過更深刻的連繫,入山半刻,養一眸新綠,襲一身芬芳,也僅僅作為一種自得其樂的消遣,和對於一座城市灰敗重量的短暫叛逃,自然也難以描摹簡居在荒山厄嶺之中靠山吃山,拉拔掙一口氣的遙遠年代。

  順著時間的經緯回溯,那時的油桐花想必也是美的,日子才剛熟,滿山油桐就搓棉扯絮地搖落疊疊清涼,揹柴負薪的男人佝僂走過山徑,多繭的赤足被日光一漬,變得乾瘦黑黝,女人頭上的斗笠裹著一塊花布,樣式各異,卻都一樣積著歲月與塵土,瘦了色澤的花朵靜靜仰在褪色布面,任其框封已逝花期。他們或許會在勤勞的工作中間仰頭,捶打有些僵硬的背脊,對膨脹的有些恍惚的花樹靜靜露出微笑,然後又任命地彎下身去,扛日子的重擔,任生命的寒磣深深地勒進肩背上的皮膚,也許,微笑裡頭衷心期盼的更是花落,以便差遣孩童去拾滿地凌亂的油桐籽,換一點微薄的錢以便維持生計,曾經,在那個不富足的年代裡,這些不起眼的油桐籽,比起召喚萬千眼眸的花朵,更被讓人當成寶貝,更叫人心生喜悅。

  不知為何,竟有點激動那樣的角色與關係,人的,植物的,兩者之間的連結更加深入生命脈絡,供養照料著彼此的衰息,那是被灑鹽飛絮的景像所勾引的雙眼所見不到的樸實互動,油桐不僅僅哺育著一樹欣白花開,還沃養著一群人的生活,照撫著山村野里的晨昏起落,而比起只在花開時節才願意入山的我來說,那些客家庄民,更貼近一株植物的脈搏,能夠親切記誦油桐四季的臉孔,日子盡管坎坷貧瘠,但人和植物都同樣飽懷著一種對自然的肅穆虔誠,生長出一種相互依存,深刻內斂的情緒,一同專心吸吮大地滋養,安靜地走著生命輪迴,開好花,結好籽,度好日。

  忽然有點明白,油桐亦是這些人物的形象,沒有特色的枝葉熬不出深秋的酡顏,總被埋沒在綠汪汪的群山萬壑之間,粗涼的骨幹比起身旁動輒林蔭蔽天的老木不算壯碩,幸好打挺背脊也能硬生生地扛起一畝素白,即便清減的花朵過於平凡單調,猛一看不多妖嬈動人,但連綿地開著,卻有一種寬闊恬靜的美。人與樹的脾性也有某些相似,同樣被丟在荒林苦地之中野生野長,仍然不屈不饒踩著堅硬的稜線生存擴張,沒有太多本錢挑剔計較,於是懷著一種開闢洪蒙的心情來衝撞困厄,滿足與生俱來的土地,才能安穩的開枝散葉,雖然生來潔淨,髒了汙了黃了老了,就隨它而去,密林無光,就布一片潔白來稀釋幽微暗影,盛暑無風,就搗一場密密雪來溫潤土壤。

  我所認識的油桐,從來就是棵樸實無華的樹木,就連花開,也秉持著簡單平凡的路線,用我見過最獨特而一鳴驚人的方式,安靜的演繹其生命姿態。曾經讚嘆四月的油桐是山的血脈與骨幹,但其實,油桐的頑固堅強,也同樣扎根在客家庄民的血脈之中,一個人的身體裡,如果有幸能夠成長出植物的心境與態度,尤其是像油桐這麼溫暖親切的植物,那樣的靈魂,其實是很美的。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