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佳 作_故鄉的桐花雨

記憶中有條開滿如棉絮般雪白桐花的小徑,那通往我原始而溫暖的故鄉,更通向內心深處的無垠嚮往……

  今年仲夏,在即將升上大四的這年,我和高中時期的摯友,帶著簡便的行囊,由屏東搭車至苗栗,展開生命中第一次的自助式油桐花尋根之旅。

  歷經一番舟車勞頓,我們到達由縣政府舉辦的「客家桐花祭」活動,甫進會場,樂聲繚繞,前方不遠處鋪印著朵朵油桐花的大型布幔舞臺,一群看似阿嬤級的合唱團,身著水藍色提花綢大襟短衫,眼神充滿自信,一曲曲抑揚頓挫的客家小調自口中輕盈的弦出,熟悉的旋律,讓我眼眶一陣泛酸,怔忡間,一不留神失足前仆,跌進了兒時那段有著三嬤呵護的珍貴歲月。

  從小,因父母親皆在外地工作的緣故,我和大我兩歲的姊姊,小小年紀就成了不受歡迎的游牧民族,逐溫飽而居,在臺灣的南北座標中來回遷徙,上一年住姑姑家,這一年住叔叔家,直到親戚們向我母親抱怨連連,才結束短暫且荒腔走板的童年游牧生活。

  但因要工作養家,莫可奈何的母親只好把我們兩姊妹送到父親故友-宋伯伯家中安頓,當時,宋伯伯已仙逝,只留下三嬤與五位孩子。而父親每月會補貼三嬤我們姊妹的生活費,更按時給予額外的費用,直到我懂事了,才知道一向木訥的父親,是用這種方式來間接幫助老友的家庭度過生活窘境。

  宋伯伯的老伴名為黃三妹,標準苗栗客家人,我和姊姊總是「三嬤、三嬤」的叫著,印象中的三嬤,穿著一襲湛藍如天的客家粗布大襟衫,臉上總盈盈淺笑,她正值雙十年華就嫁給了宋伯伯,但在五個孩子們相繼出世後,宋伯伯因一場工作意外而突然撒手人寰,三嬤為了照顧嗷嗷待哺的孩子,為母則強,咬緊牙根,清晨四、五點下田工作,至東方天色如魚肚般微亮,回家梳洗一番後準備熱騰騰的早飯,將孩子們一一送去學校上學,再去大戶人家幫忙打掃洗衣,下午回到田裡,種菜養豬;三嬤像陀螺一樣,轉動著生活,用勞動的雙手撐起一個家庭的未來與希望。

  三嬤的原生家庭,因食指浩繁,身為三姊的她,只好放棄讀書識字的機會,小學未畢業就跟隨大姊、二姊的腳步工作掙錢,但雖如此,三嬤憑著自學,閱讀普通的文章是難不倒她的;三嬤非常注重孩子的教育,每天放學回家,便用那獨特的客家軟語,催促我們洗澡、吃飯、做功課,我和姊姊經常與三嬤上國中的孩子,老三、老四、老五,一起在木製大圓桌上,藉著一盞昏暗的老舊吊燈,在如豆的光線中一筆一畫的耕耘學業,她的大兒子與大女兒則考上臺北第一志願的高中而北上住校,三嬤總會在一旁靜靜的縫補衣襪,監督且參與我們的學習狀態,功課寫完後還要拿去檢查,三嬤會準備一顆如手心般大的擦子,字歪了,擦掉重寫,字超出格子,又擦掉重寫,字錯了,再擦掉重寫。

  三嬤溫柔卻嚴格,而我們重複書寫與練習後的課業,則深深刻印在腦海中,紮實栽出一片蒼翠蓊鬱的文字林。

  三嬤烹飪功力也是一流的,因為我享有低年級提早放學的優勢,每當下課鐘響,我就收拾好書包快快回家,溜到後院的老式廚房,一陣撲鼻香郁在四周裊裊繞繞,廚房忙碌的一抹天藍背影緊緊攫住我的視野,我匆匆向前,鑽到三嬤身旁,看著驅使我回家的動力,經由三嬤精湛的廚藝在鍋中翻滾、沸騰……黃橙橙的土雞蛋灑點鹽,迅速拌攪,與早晨從菜圃裡摘下含著露水晶瑩剔透的九層塔嫩葉,一同下鍋,土雞蛋的濃郁佐以九層塔特殊的揮發油香氣,條件反射的總讓我肚裡的饞蟲在飢腸轆轆的胃部敲鑼打鼓。

  雖然經濟不富裕,但三嬤總會想盡辦法讓我們這些發育階段中的孩子們吃飽,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在近中午時分,到村子裡的菜市場,攤販準備打烊時,將賣剩的豬五花、豬頭皮、豬內臟、豬耳朵類的雜碎,以最實惠的價格搜括一空,回家後清洗一番,仔細的切成丁,用黑底大鍋以武火煎到出油,噴灑少許米酒,加入砂糖、濃稠的鹹醬油,而後放入新鮮的海帶、油豆腐和自己揉捏的魚漿丸子、切成段的鮮嫩青蔥,以文火緩緩熬煮,直至入味,窄小的廚房瀰漫馥郁的香氣,輕輕搔刮著我們這群在外頭玩耍的孩子,我們放下手邊娛樂用的泥鰍與泥巴球,手還未洗就蜂擁而上,這時,三嬤會佯裝生氣的雙手插在腰間,眼睛瞪的如家裡養的黃牛阿哞一般大,我們不好意思的朝她露齒一笑,迅速轉移陣地,將自己身上的汙泥用肥皂洗淨,順便來場痛快的淋浴,然後名正言順的將大碗公添上晶透飽滿如玉般的米飯。

  經久煮滾過而甘甜的食材,便是我們下手的目標,爽脆而彈牙的海帶、清甜的魚漿丸子與筍乾,油亮而軟嫩的豬五花……總讓我們忘情的咀嚼,直到木製飯鍋見了底,再淋上碩果僅存的濃郁黏稠的滷汁,滿足的滋味不在話下,我們樂的見牙不見眼,而三嬤更是笑的開懷。

  三嬤家左邊隔幾間錯落的矮房後,就是一條兩旁種滿油桐樹的小徑,一株株的油桐樹,片片心形的葉子相互依偎,在這條狹仄道路上,纏纏繞繞,巧妙形成一扇天然的弧形拱門;冬天的油桐樹最清瘦而筆直,如竹般細的枝節輻射狀的與霧濛濛的天際連成一片,仰頭一望,身高如豆子般大的我,總把它想像成一道階梯,拾級而上,便是童話故事中,那洋溢著夢幻與希望的天國之都。

  春季末,夏之初的油桐樹最美,慵懶且撩人,漸層般的橫舒斜展;春風如笛響,捎著春天氣息的音符輕輕繞過樹梢,喚醒熟睡的桐花樹,幾株桐花自香甜的夢境中幽幽轉醒,微微睜了眼,象牙白的花苞悄悄將頭探了出來,點綴在綠意盎然的參天桐花樹中,像極了未融的初雪,在樹下玩耍的我就拉著三嬤的手,大聲的說:「三嬤,妳看雪下在桐花樹上了!」三嬤就會笑咪咪的附和道:「是呀,待會雪就會飛到妳頭上囉。」

  初長花苞的油桐花,在習習融風的滋養下漸漸舒展蜷縮的肢體,中間的芯蕊也由淡淡的鵝黃漸次轉為鮮豔的粉紅,像極了一顆熟度恰到好處且鮮嫩欲滴的水蜜桃。

  兒時的我是位很愛漂亮的女孩子,那開滿油桐花的小徑則是我和姊姊的秘密基地,我們會摘下幾朵盛開的油桐花,編織成自認為時髦、新潮的一串花圈、手鍊或耳環,將一球球的花圈戴在頭上,成為另類的桂冠,若有似無的淡淡馨香圍繞在烏溜溜的髮絲間,想像自己是位高貴優雅的公主,在綠汪汪的天然拱門護衛下,踩著鋪滿油桐花的絨絨波斯白毯,從容的由小徑的前頭漫步到底端;我們也會將這些桐花「作品」無比珍貴的送給三嬤,然後神秘的壓低聲音說:「這是鄰國的王子特別送給三嬤的。」三嬤通常會笑的樂不可支,然後,頭上整天都帶著這串桐花圈。

  小時候的我,膽小怕黑又愛哭,常不懂事的纏著三嬤問著:「爸爸、媽媽為什麼都不來接我和姊姊,他們是不是不要我們,想把我們丟掉?」說完繼續鑽著牛角尖,這一鑽,可不得了,悲從中來的我哭的昏天暗地,嗓門又大,常讓隔壁鄰居受不了的直搖頭說:「這個阿妹仔又再殺豬啦!」

  每次我ㄧ哭,隔天三嬤就會用在來米磨成米漿,鋪上豆乾丁、蝦米和自己曬的蘿蔔乾,做出費工又耗時的水粄兒,半哄半騙的帶我去廚房,拿出大大的蒸籠,對我說:「不哭、不哭!三嬤做香嘴的水粄兒呦!」我擦擦鼻涕,專心看著白茫茫的蒸氣隱隱,似乎忘了昨晚為何如此難過,在等待水粄兒熟透時,繼續寫寫我的功課,玩玩我的泥鰍。

  每天夜裡,怕黑的我都要握著三嬤溫暖厚實的手伴著她唱的客家小曲才能安心入睡;三嬤的雙手並不漂亮,掌心有繭,坑坑疤疤,那分明的骨節、暴凸的青筋,和尋常女性的優美纖細天差地遠,她的雙腳也是,因平日要下田勞動,大多不穿鞋,只有在洗完澡後,才趿上透氣的拖鞋。兩腳因長年的摩擦,長了層層厚厚的老皮,一到冬天,就像久旱無雨的水田,從腳跟開始龜裂,滲出滴滴鮮血,每天只得趁我們熟睡後,一個人拿著指甲剪,剪去皮層的厚皮與連著的濕重泥土。

  我和姊姊在三嬤家住了有好長一段時間,直到母親請調屏東成功的那年,我們才告別了三嬤,回到屏東老家。

  韶光荏苒,油桐花開了又謝,我與三嬤隨著時間從親近逐漸遠離,如同落在泥上的的桐花,逐日枯萎而化土為泥,從清晰而逐漸模糊……

  上了國中,學會頂撞,假日則整日與朋友廝混,從每月的定期探望三嬤,變成只在三大節日現身,隨便敷衍了事,就算見過家中的長輩了。

  上了高中,書包越來越重,在升學的壓力下,每天機械化的過著早出晚歸的高中生活;起床、通車、上課、隨著老師起伏的音調抄下密密麻麻的筆記、放學通車回家、唸書、睡覺,幾乎忘了三嬤長的什麼模樣。

  到了高三,離學測的日子越來越近,倒數之後的煩躁逐日堆疊;大考前一晚,我無意間聽見父母談話,才知道,上了年紀的三嬤病了,病的很嚴重,因急性肺炎住進加護病房,然後,隔天,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進考場,怎麼提筆寫下適合的答案,怎麼填入適合的欄位,恍惚的總覺得試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三嬤,熬了兩天,學測考完,我立刻搭著火車北上探望三嬤,直到她病情好轉,住進普通病房。

  三嬤清醒後,一見到我樂的喜不自勝,而我則未語淚先流,只能緊緊抱住三嬤,心裡默默感謝上蒼的眄睞,讓我擁有彌補之前空白的機會。

  之後,我才知道,那條開滿桐花的夢幻小徑,在幾年前,四周全被地主賣給建商,他們剷除礙事的桐花樹,蓋了一排精緻且美輪美奐的別墅,只留下一顆象徵性的桐花樹,並且打出「油桐花之綠地樂園」的廣告字樣。

  我聽到此訊息後,只能生氣與悲憤,總覺得記憶中最美好的某部份,活生生的被奪去,胸口像被挖了個洞似的,讓風肆無忌憚的呼呼灌入……

  三嬤雖然康復,但偶爾還會咳嗽不止,她孝順且事業有成的兒女們,決定接她至氣候宜人的加拿大一段時間,而已從國小進修部的畢業的三嬤更欣然同意,因為更方便她學習英文,每隔一段時間,三嬤就會用電子郵件捎來她近日的生活照,與幾句叮嚀的話語……

  弦音暫歇,阿嬤級的合唱團以精湛渾圓的歌喉,與令人佩服萬分的歌唱功力替傳統客家歌曲做了鮮活的詮釋,臺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此次行程,我們至苗栗南庄報名了學習如何彩繪油桐籽,這也是最讓我驚艷的,沒想到三嬤以前總對我們耳提面命的有毒桐籽,居然可彩繪成另一種雅致的風格;成熟的桐籽一顆可分成三瓣,在裡面,還有最小的寶貝,而我們要上色的,則是分成三瓣的外殼,但要經過一番刷洗,脫去外衣,才是彩繪的主角。

  我仔細的在一顆小小桐籽上,用各種豐富的壓克力顏料,勾勒三嬤的輪廓,旁邊綴著朵朵盛開的五月雪,待顏料風乾,穿上吊飾繩就算完成。

  我們除了參觀客家文物與表演展,還挑了網路賞桐達人大力推薦的「公館打鹿坑」。

  甫來此地,廣袤的山林盈盈翠綠,這條蜿蜒小路,頗似於記憶中,三嬤家後面開滿桐花的秘密基地;草木扶疏,桐花樹枝葉蔭翳,熟悉的桐花依然如此溫柔繾綣,沿著山頭,如一同赴約似的迤邐一片,原來記憶中的那條桐花之徑未曾隱去,反而更加鮮明……

  打鹿坑的桐花紛飛,如靄靄白雪般隨著微風款款起舞,桐花潛藏的情愫,在我生命軌跡中佔了一席重要之地,我凝視吐露芬芳的油桐花,疏落在林葉間的細瑣思念讓我想起遠在加拿大的三嬤,不知身體恢復的如何?異鄉生活是否習慣?

  桐花依舊恬靜、含蓄且樸素,只需幾把泥土與水分,便可堅韌的抽芽、茁壯,我最近才發現,心形的桐葉基部,有著杯狀腺體,細雨絲絲落下,便謙卑的彎腰承受幾許上天的恩賜,一如勤儉、樸實的三嬤,也一如傳統的客家民族。

  若三嬤是客家仁厚的縮影,而油桐花就是客家篤實精神的禮讚。

  這次旅途,我始終抱著盈溢的感恩與感謝,曾經,我一度憂心忡忡的以為,關於客家的優良傳統,會在主流文化壓抑之下臣服,或因地球村化的趨勢如颱風前夕的驚濤駭浪中埋沒,但,在臺灣這塊包容無數文化的熱情土地,有這麼一群傳統文化的領導著,不畏窗外的風雨與貧瘠,努力守護並發掘客家精神的所有可能,緊緊抓住面臨失語的客家文化最後一尾鰭,我們才能體會並珍惜如此眩目如魚鱗般光亮的華采,而永續相傳……

  一個旅行的結束,是另一個更令人期待的開端,返回屏東的我,一路上,內心激動而澎湃,手掌緊握彩繪的油桐籽,明年,五月雪再次飄落的季節,我一定要帶著三嬤,一起體驗春日滿山飛桐的壯麗與浪漫……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