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佳 作_油桐歲月

對春訊最敏感的,該是院子裡的那些花花草草了。才有那麼點兒春意,它們就忙著發芽抽枝、打苞開花。當然,身為庭院的主人,我也忙著整地、修枝、除草、施肥,忙得不可開交。

  哪一棵樹、哪一株花,該修該剪,心中自有分寸,因此下手也極為俐落。只是每當面對高已過牆的油桐樹,便有幾分猶豫了。

  明知修剪對油桐樹有益無害,但卻不忍心動它一枝一葉,只因它曾侷促在尺來寬的花盆內,沒有很好的生存環境,卻伴我度過十數年多少歡樂與辛酸交集的歲月,面對它,就像面對好友、面對知己。如今,將它種下,種在前院,落根於大地的泥土裡,飽吸大地的養分,不數月,便抽芽長枝,蓊蓊鬱鬱地盤據了院子的一大塊角落。油油綠綠的葉子,和從前稀稀疏疏,綠中透黃的情況相比,像是營養不良的貧家女,突然變成豐腴的貴婦。孩子常取笑我,說我對油桐樹偏心,施肥特別豐厚,以致於把個油桐樹養成「腦滿腸肥」。我也不否認,總是對孩子說:「它吃過那麼久的苦,現在享享福也是應該的呀!」

  這棵油桐樹還只是及腰的一棵小樹苗時,我就從市場花販那兒買回來,因為沒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便把它種在尺大的花盆裏。那時妻子與我新婚不久,住在租來的低矮違章建築裡。違章建築低濕幽暗,我把油桐樹擺在門側。當太陽昇高了,照在油桐嫩嫩綠綠的葉子上,從屋子裡望出去,油桐樹葉子漾動一種充滿生意盎然的光采,恍若為了油桐樹的光采,才故意讓屋子陰暗下來似的。住在違章建築裡的一段克難時光,我能那般自得而無怨尤,油桐樹應該居功厥偉吧!

  訂婚好幾年,和妻子倆個人一直秉持著客家人的「硬頸精神」省吃儉用,所以婚後一年,就在我服務的公司附近買了房子,是一棟兩層平房,還是透過岳父大人的幫忙才有辦法籌備頭期款買下它。建坪不大,房子不新,但畢竟是倆人共同努力的心血結晶,住著也覺得安適了。二樓屋頂有間小閣樓,我們把它佈置成一間小書房。閣樓的小窗戶面對著二樓廚房平禿的水泥屋頂。屋頂空在那兒覺得可惜,所以我們為小閣樓開了門,把窗戶改成大型的,於是那屋頂平臺就成為小書房的陽臺,而不久,又變成我們家的屋頂花園了。

  屋頂花園不過三坪大,沿邊砌了一道圍牆,牆內就是一片蒔花養草的世界,油桐樹移置屋頂花園,自然成了花園中的一方霸主。

  油桐會長成大樹,據了解樹根攀附「抓」力很強,為了防止它長大破壞了屋子的結構,我仍然把它養在盆內。上了屋頂,日照良好,雨露充足,所以枝粗葉濃地發育起來,很快地它就長得比我高了。

  小書房佈置得簡單,一片牆釘上書架,把所有書籍都歸類擺上。另一邊依牆放了張可以倆人共用的大書桌,書桌上擺有一臺電腦,抬頭牆上是一幅自己畫的水彩自畫像。另一方面對大窗的牆邊,擺著兩張藤椅,如是而已。小書房冬冷夏熱,但是因為可以清楚地面對著一片花紅草綠的世界,我們都十分摯愛它。兒子這時已出生了,五月春夏交替之間,我們總愛坐在油桐樹下逗弄他。老大長得白胖可愛,我最喜歡膈肢他,讓他咯咯地笑得像個小彌勒佛,舞動著渾圓的小腿小手。油桐樹也樂著呢!揮舞著葉扇為我們搧涼哩!

  孩子睡了,一切沉寂的時候,我們夫婦就在書房裡讀書上網,她看她的報章雜誌,我讀我的散文小說,倆人靜靜地享受「結盧在人境,而無車馬暄」的寧謐。油桐花總適時飄進一些淡淡的香氣,那帶著甜馨香味的香氣,在屋裡屋外飄逸,教人覺得每一個呼吸都是愜意的。把書房裡的書香襯托得更清雅宜人。

  把書房的燈關了,打開窗簾,讓皓潔的月光,從長窗流瀉進來。悠閒地端視著窗外月光和油桐樹嬉戲,油桐樹的葉片左閃右躲,翻飛轉動,調皮的月光,有時撲了空就掉到地上了。每次遊戲,結局總是不同,我常看得興味盎然而深夜不寐,愛油桐樹,也愛那月光,能掬一把月光同眠多好!愛這月光,純是因月光裏揉進了油桐花的幽淡甜馨香味,十分清雅,值得細細品嚐。

  最醉心的,則是和妻子在油桐樹下閒談了。天南地北地聊,沒有預設範圍,但談得最多的似乎是童年往事。我們同樣來自窮困家庭,年輕的歲月飽受憂患,每談起一樁往事,便像嚼一枚苦澀的橄欖,嚼後固是別有滋味,初進口時卻是滿嘴的酸澀。往事真也不堪回首呢!我從小學二年級起,每天放學後,都要去鄰家幫忙搓湯圓,放暑假則要到叔公的工廠打工,好不容易捱到假日也沒得休息,要隨父親的貨車到臺北或中南部送貨;所賺取的微薄所得,皆要貼補家用。岳父母育有六女三男,幾分看天田,雖未到貧無立錐之地,三餐不繼卻是常事。妻子身為么女,小學時雖不必下田耕種,養豬養鴨卻免不了,還要幫忙帶姪子姪女。

  專科畢業,我從新竹拎了簡單的換洗衣褲就到臺北縣板橋闖天下。我從未離開家,獨自輾轉摸索著到了板橋,下了火車,在茫茫人海中不知何去何從。幸有大哥幫忙,暫時住他租賃之處,才得以有棲身之處。我找到一家批發隱形眼鏡藥水的公司,擔任業務員。每個月的薪資兩萬二,我拿回老家一萬七,自己留下五千元準備當油錢、飯錢,還要拿些貼補大哥的水電費。為了省錢,正餐只敢叫一碗陽春麵,小菜則免了;大熱天送貨,連一杯拾元的冰水都捨不得喝,好幾次熱得差點昏倒。

  想起來,每一件奮鬥的往事都是一篇血淚史,也是一頁頁的詩篇,常是倆人談到動情處,便不聲唏噓,越發覺得眼前的安適得之不易,當加倍珍惜才是。

  後來,摯愛的父親體力漸不如昔,健康江河日下,檢查的結果竟然是血癌。「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此刻,油桐樹是最了解我的心情。我常坐在油桐樹下,翹首天邊,一想到父親羸弱的身軀,難抵擋病魔的摧殘;隨時可能離我遠去,思親、痛苦,錐磨得我幾乎形銷骨立。夜闌人靜,忍不住偷偷在油桐樹下飲泣,是油桐樹陪我風露立中宵。這時候的油桐樹,主幹還不堪盈握,不夠粗壯得能讓我依靠休憩,它只默默地播散香氣,給我無言的慰藉,讓我偶爾心境平復時,能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多少坎坷路都已走過,又何必在意這段崎嶇?聖經不是有幾句話說嗎?神未應許天色常藍,人生的路途花香常漫;神未應許常晴無雨,常樂無痛苦,常安無虞……父親最後還是離開了人世,像雄桐花完成任務後犧牲墜地化作春泥。

  「時間」是最佳的導演,它為我們安排角色,讓我們在人生的舞臺上扮演,盡情發揮。我就在時間導演下,二十多年間扮演了兒子、丈夫、女婿、父親、主管……等等角色。每一種角色,不論演出的效果成功或失敗,我都曾試圖盡心盡力,二十多年來,演出的就是一連串悲喜交織的劇本。我深信油桐樹是最忠實的觀眾,毫不遺漏地看到一切的演出。油桐樹一定看到了父母為哺育孩子而深宵不寐的辛勞;看到孩子由牙牙學語到爬滾走路,而茁壯成長至青少年的過程;看到岳父訝然發現女婿兩鬢飛霜的憐惜目光……

  小樓也老邁了,萬事萬物其實都留不住青春的,妻子與我都已由意氣昂揚的青年步入中年,小樓又怎堪歲月折磨呢?它時而漏水,時而水管堵塞,時而壁磚剝落……當鄰居們建議把小樓改建時,我們竟是無情地不顧小樓而答應了。

  油桐樹默默地看著我躑躅徘徊,看我整理家當,然後和我一起揮手告別整整住了十三年的小樓。

  捨不得丟棄油桐樹,就像捨不得丟棄老友一般。到了新租的公寓,它屈腰縮臂地窩居在陽臺上。夏天烈日和冬天冷冽的寒風,無情地摧殘它。

  我仍常回去探望小樓,終有一天,「怪手」來了,幾番來回刨挖之後,小樓變成一堆堆廢礫。小樓不見了,我竟自胸臆間湧上許多淚水,哽在喉頭、滾在眼眶。小樓,此生此世就此告別了。

  沒多久,新的建築物龐然矗立起來了。妻子和我被一種新的希冀牽引著。我們天天到工地去,把腳踏踏實實地落在每個角落。我們和建築師、水電工、泥水匠、設計師認真地交換意見。

  為了新房子,我們太疏忽油桐樹的存在了。有時候,才想起很久沒有替油桐樹澆水了。東西向的房子,夏天,天才透點亮,陽光便如炙火般燒烤起來。有一天,油桐樹乾枯的葉子都掉光了。好在澆水灌救後,又冒出嫩葉來,只是從此元氣大傷,始終沒有生氣。

  新房屋順利蓋好了。外型美觀,內部寬敞舒適,一家人無不欣喜興奮,尤其是妻子,更是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這是夢想的實現,怎能不高興呢?

  擇吉搬回新家,油桐樹跟著我們回到新居,已是滿臉風霜,疲憊不堪。在一個風光明媚的早晨,我們將油桐樹從盆中移植到屋前的庭院泥地裡。種下它的時候,我特意把土洞挖得又深又寬,讓油桐樹屈曲盆中的紮根得以盡情寬鬆舒展,覆蓋從花農買來的施過肥的花土,油桐樹從此也有安適的「窩」了。

  油桐樹很快地「脫胎換骨」,它抽芽發枝,不多久就滿樹的翠綠了。從落地透明的玻璃門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油桐樹的身影。當然油桐樹仍然可以俯瞰我們一家人的活動,分享我們生活中的悲歡離合。從此,相看兩不厭,唯有油桐樹了。

  常和妻子佇立庭前,欣賞油桐樹欣欣向榮的樣子。妻子說:「油桐樹比我們幸運呢!它可以長相左右,世世代代看著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子孫。順便告訴我們的子孫,他們的祖先是如何胼手胝足地努力建立家園,希望他們也能吃苦奮鬥才好。」

  我取笑妻子太執著了,何必想得那麼遠呢?一陣風吹來,油桐樹葉婆娑起來。雪白色優美的油桐花紛紛墜落一地,我突然想起已逝的父親……


最後更新日期:2018-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