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佳 作_桐話

桐話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早知道後山山坳裡那棵傘蓋般的大樹會開花,花季就在吃完枇杷之後,蟬聲響起之前。

  後山一片蔥翠,阿爸栽植的果樹依時花開、花落、結果、採收,四時風光各異,於看天吃飯的農家而言,或許那只是可以供給終年溫飽的一方母土,隨時序變化的花果風情已是無暇欣賞的抽象藝術。但是對於不解大人憂勞的我而言,這片山頭的一切,就是我的童年寶藏,寶藏裡,盡是花果草葉蜂蝶泥石與蛙鳴鳥叫蟲唧風雨各式天籟。

  若要在寶藏裡選出影音代表,則無非是這棵大樹與噪人蟬聲。

  每年一次,綠色大傘蓋會綻放群聚的小白花,它不是阿爸收入的來源之一,卻是我終極的幻想之一:一套微露胸口的湖綠色輕紗蓬裙禮服綴滿白紗小花,當然還有個面孔模糊,尚待尋找的白馬王子影像……

  不知過了幾春冬,這樣的甜美幻夢漸漸淡出我充滿作業與考試的青春舞臺,竟至忘了等待那樹碎雪,直到落雷將它劈燒成一根黑炭,我才驚覺將小少女的夢閒置恁久,而這夢竟挾怨報我以枯焦的結局。

  結局已無言,彷彿小白花與我緣已盡,自始而終,我甚至不曾想過確認它的名諱。

  然而,人生有太多在轉彎處不期然遇見的驚奇,就像肥皂劇經常上演的不期然與初戀情人相遇的劇碼,酸醋糖蜜苦茶辣椒齊齊潑翻,一時間不知是甚滋味;而我竟在空隆空隆的輪軌聲音中,驚見熟知的小白花身影——透過舊山線莒光號火車的玻璃窗。

  負笈陽明山的歲月裡,舊山線鐵道是串連我往返學校與家鄉之間的心靈秘道,除了打盹,窗外的金黃稻浪、油菜花田、稻草人、丘嶺、河溪、都會燈影、等待平交道柵欄升起的人車……都成為我四年大學生活的幕後支援,無限量供養我潤澤可口的靈糧。有位多棲多產且詩文兼擅的作家形容火車的旅途是「催眠的節奏,多變的風景,從櫥窗裡看出去,又像是在人間,又像駛出了世外。」依我想,舊山線確確實實就是化外風光哪!

  那是大一新鮮人的春夏時節,列車已過大甲溪,我一如往常,斜欹玻璃窗貪饞地飽覽山間景色並點數著山洞排序,那一段山洞密集的路程像時光隧道又恍若夢遊足跡,倏歘明光輝耀倏歘闃黑悚人,我仍樂此不疲繼續在黯黑與黯黑之間的光亮中採獵偶現的山水圖像……不期然地,我瞥見了細巧可人的白色身影,剎那間有一種紅塵打滾後乍見本心的蒼茫觸動感。質實無飾的山林間很適合如此這般的際遇。爾後,在這樣的季節裡,大甲溪以北,三義以南的鐵軌總是承載著我灼燙渴盼的眼神,只為了複製山坳裡那棵傘蓋般的大樹在花季時為我打造的幸福藍圖。只是,我依然無心確認它的名諱。

  當年冬天,我才知道打小即駐進我心靈且營造我幻想世界的白色花朵,叫做油桐花。

  當時,薄霧漫灑陽金公路,我坐在野狼125的後座,奔馳在車隊中,那是抽機車鎖匙的機率遊戲之後,命運之神有意的安排。

  機車座墊有限的空間本就預告了必要的近距離接觸,倆人之間仍盡量想在難以避免卻略顯尷尬的觸碰中給予對方基本的自在,這種可意會無須言傳的肢體語言透露出他良善的性格,第一印象,我默默給了他八十分。「妳家在哪裡?」「嘉義的阿里山腳下。那你呢?」「苗栗三義。」「三義?是我坐火車會經過的那個三義嗎?」「啊?妳說什麼?」……初識的問答一句半句的吹散在咻咻嚎叫的東北風中,而「油桐花」這個名詞在不及一尺的口耳距離間,竟自然而然卻非我預期的透過他首次進入我的生命,與白色花朵影像疊合為一。此時,耳鼻都吹得紅凍,我的心卻似跳出一道忍不住的春曙,正悄悄蔓延蘊釀讓我幸福四年的春天。

  機車之旅歸來,陽金、北淡的沿途山海印象早已灰朽,我的記憶體卻新存入一筆預約來年的訊息,他說身為三義人有義務為我導覽體驗漫步油桐花徑的雅興,而不再只是隔窗遠眺。告別之前的這個邀約有點靦腆有點突然,但他的笑容毫無掩飾他的誠懇指數。於是,在沒有手機沒有電子郵件的年代中,我們訂下這個無法速食無法狼吞虎嚥的約會。

  花季之前,幾次魚雁往返作為油桐花約的楔子,透過文字,我看到理工背景的他有著超乎想像的人文見的,還有三義小孩與嘉義小孩共同的純稚的心,或許也可以說客家小孩與閩南小孩共同的質樸的本性。他不是我第一個認識的客家小孩,卻是第一個帶我體知客家風情的客家小孩,在後來的日子裡,粄條、桔醬、擂茶、肚臍餅、小炒紛紛征服我的腸胃,而勤懇儉約耐苦的客家風範也在他身上一一展現,客家庄裡物質的生活模式或精神的文化傳承,我毫無異議的收受,本於一種最初是無法言說,最終則無須言說的情感。

  而這種無法言說、無須言說的情感燎燒於首次的油桐花約。

  藍色列車緩緩滑入勝興車站,月臺上寥寥的人群裡,輕易就發現他熱烈的眸光,我知道那是急於將我融入他的故鄉記憶的一種熱切的渴望;山洞邊、鐵道旁散落著的,山邊樹冠上滿滿簇簇的,都是我魂牽夢縈的油桐花,而他早已經由油桐花進駐我的故鄉記憶!

  初夏的日子,微微南風吹送一股水氣,山間的客家庄漫天漫地都是潤綠氣息,一樣的野狼125,不一樣的是已無須再刻意保留空間存放自在。龍騰斷橋、鯉魚國小、古道、林中小徑、山溪都在默契行程之內,油桐花風貌毫無遮掩盡情呈現:簇擁著的、風中飄落的、溪裡蕩漾的、棲臥古道邊的……在古道小徑上,倆人不約而同保持略帶跳躍的行進姿態,只因難忍遍地柔白成為履下花魂。當漫步過那尊石雕佛像,正合十凝視,卻巧見一朵花輕盈旋落在佛掌心上,沒有早、沒有晚,巧巧的就在那一剎,倆人驚喜相視一笑,那一笑,有太多無言中的理解與涵融。緣之生滅向來如此奧秘,何處落,何處著,該給誰碰著,似乎是多年修得的緣分,起於默默,也可能終於默默。

  花季後,他依然不定期攜我造訪客家庄,舊山線沿途留下諸多采風足跡。當時的二號隧道仍出出進進南來北往的各類列車,莒光號經常在此停駐等待自強號呼嘯而過。還記得首次乘坐莒光號北上,當列車馳騁在明暗交錯的隧道之中,耳膜裡猶存洪重驚悚的隧道回音,列車卻逐漸減速,然後嘎——猛然停下,心裡正狐疑,車廂裡此起彼落都是竊竊疑問……疑團尚在,目光卻不自覺被斗大的「勝興」兩字吸引,這山城叫勝興啊?嗯,名勝之地,自是雅興遊處!那資訊封閉的年代,我並不確知這陌生山城是否稱得上一個名勝所在,但在我眼裡,此地足堪此名。認識他之前的半年多裡,北上路途中,勝興車站常是我透過玻璃窗好奇引頸並在心中自編故事的休息站;偶而會看到月臺上相送相依的人影,媽媽模樣的婦人拎著大包小包彷彿在叮嚀北上求學或就業的兒子三餐要吃飽、睡眠要夠、放假要回來……月臺就是迷你版的生命舞臺,相迎相別的畫面都在這水泥砌築的長臺上上演。後來我也成為臺上的主角之一。

  漫遊客家山城的時候,他總是「細妹」「細妹」的叫著我,領我古道探秘、野溪戲水、文史採集,一起採果、打擂茶、吃麻糬,向我訴說著伯公庇祐百姓的故事,也說著他姊姊小時難養,認石母為義母的故事,這些神格都如此親切,就像我家鄉的土地公公以及媽媽說過的床母娘娘一般親切,原來不分族群,大家都只是要求基本的健康、孩子好養、日子好過,於焉滿足。向以閩南文化為傲的我,在客家族群的文化底蘊漸漸在我眼裡具體浮現之後,學會帶著尊崇且親近的誠意看待這個比閩南稍顯弱勢的族群;這或許帶有愛屋及烏的心緒,然而我確切看到閩客之間共有的可愛與樸素。

  再一次花季的來臨,某種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情意滋生擴充。花徑上,無聊的冷笑話竟使倆人蹲坐地上狂笑,至於無法行走;突來一陣梅雨,共撐一把姑婆芋傘,像大龍貓一樣,邊撓抓腿邊褲縫,邊發出呼嚇聲響,然後又是一陣大笑;短暫的細雨放晴後,南風未止,樹冠上紛紛落下潤濕的桐花雨,驚嘆於此情此境的妍美,我悄悄告訴他有關湖綠色禮服的故事……他帶著輕笑的眼神說,他願意給我桐花般潔美的婚禮。

  那是尚未開辦客家桐花祭的古舊年代,卻也是我熱情奔騰的青春年代,這樣的誓言,我一樣毫無異議的收受,我清楚了知當下的他,是誠一專注,為我言說為我笑語,為我而存在的深情個體,續及後來的三年,他情深如往;小時幻夢中的白馬王子臉龐似乎就真的已經寫真上色,就差那點睛的一筆,活脫脫就是他的模樣。好多次總認為就是他了。直到現實驚醒夢想,就如同當初的落雷將大傘蓋劈成焦炭一般,一切無言。

  桐花飄落,或許化作塵泥滋養來年的花朵,但那已不是飄落的那一朵花。桐花畢竟要飄落,花季後,這一段閩客情緣走到盡頭,桐花婚禮與湖綠色禮服的夢正式告終。

  如果說有什麼原因阻止了這一場夢,與其說是生活型態上某種相異的因素或是某個長輩心中的某種堅持,更應說是對信仰深度認知的關鍵差異或是個體追尋解脫桎梏的某種自覺。因為了解,所以更疼惜寬待對方;因為無法忍受可預見的傷害與熬痛,寧可放手給對方自由去追尋另一段更可能的幸福。

  四季桐花香裡的四年足跡歡快欣樂,一旦放手,彷彿挖空了臟腑,頓時輕虛漂浮,茫茫蒼蒼,卻依然無悔。很難解釋那種情到深處反為薄的心境,就如同置之死地而後生那樣的弔詭,或者可說是一種「緣來應之,緣去不失」的心境。也許從家鄉山坳那棵大傘蓋油桐樹直到客家山城際遇的這一路上,桐花教給我的竟是這樣一門無法由他人代勞的行門功課,只能自己走、自己碰壁、然後自己了悟。緊握掌心的桐花,必然碎爛;敞開掌心,桐花來去自在,偶落掌紋上的,必為前世修來,不必苦求。

  回南部之後,縱貫鐵道漸漸退出我的固定生活圈,而舊山線在戀情曲終之後未久也已步入歷史;客家桐花祭卻在我遠離客家庄之後數年正式登場,偶見傳媒上的桐花風光,依然深深觸動我心。八年後,決定在屋後栽值三棵油桐樹,現已翠葉扶疏,初夏時節又是碎雪紛飛;這樣的舉措與其說是追想一個曾經住在心底的人,毋寧說是印記一段豐美青春的歲月。

  南部桐花早開,立夏之後十天,桐花已落。桐花落後,夏日晴空晶藍洗亮,往往就在呆望飛機雲出神時,第一聲蟬鳴兀自從深林密葉中破空入耳,喚起一種輕輕脆脆,敲彈即破的鄉井意緒,不過,那已是另一段故事了。
最後更新日期:2018-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