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佳 作_秘境花嫁

輕輕的蹲下,彷彿你從沒蹲下過。輕輕的撫摸,彷彿你從沒摸過。

  對,我想讓你撫摸掉落在地上的油桐花。那種柔軟又透著微韌的質地,像你所知道的我。

  瞧,有花落到你身上了,感覺到了嗎?春風,吹起飛雪飄零,噓,別動,讓細碎花瓣拂過你的臉,停留在我們的髮梢!

  一、二、三,西瓜甜不甜?甜。

  讓我在桐花雨下吻你最甜的笑容。

  攝影師、燈光助理選了好幾個點,三義、銅鑼、獅潭、南庄,正值油桐花季,所有的婚紗外景照都應新人要求到山裡取景,好不容易和攝影師敲定日期,卻不知道這幾日的大雨,是否把瑰麗外景也一併打落。

  出發時,大家都沒把握,打算邊停邊拍,看到好景點就沿路取鏡,且天氣預報下午還會有雨,只能看老天爺的臉色,將一切交給運氣,但,幸好是非假日,避開了桐花祭裡大批湧入的觀光人潮。

  其實,拍好拍壞你並不在乎。

  但你知道我在乎,在乎照片的質感、氛圍、色澤、光線,人物要自然清新不造作,表情要幸福洋溢又溫柔,臉部柔焦要夠唯美,綠色山林要夠蓊鬱,雪白桐花要夠繁密,秀麗美景要夠日常,就像我們曾經拍過的那些出遊照,有完美的碧洗晴空和盛開的燦爛笑靨。

  這一站,是從沒來過的秘境步道。攝影師說網路上有人推薦,月初他還來勘查,油桐花剩三成含苞,這禮拜應該已經全數綻放。

  「可能要走一小段路進入,可以嗎?」攝影師問我。

  「沒問題。」

  你搶著說:「就算上刀山下油鍋,我都陪她去!」大家全笑了。

  喜歡你開的玩笑,帶著自嘲和些許的無奈,不過份挖苦,卻能一語道破玄機,就像當親友反對的壓力如排山倒海湧向你時,你總不卑不亢的帶著微笑,站在我身旁握緊我的手,任言語的人身攻擊毫不留情炸得四肢飛散、血肉模糊。

  砲火猛烈,我們需要一起並肩作戰,相互掩護,才能突破防線。

  是的,防線,在光與暗處,豎立起對峙壁壘。

  沒人能接受為什麼學歷高、收入高的亮眼女子要下嫁沒存款也沒工作的你。感情的事,只有我們能給自己一個解釋,無關他人。然,婚姻不是,似乎人人都蹚了一次渾水,身不由己的要選邊站,贊成與反對,只有兩種,沒有我們認為的灰色地帶。

  但婚姻不正是一條灰色地帶嗎?情感與際遇在幸與不幸的兩端游移著,而我們要的不過是一段的陪伴扶持,經過彼此。

  是的,經過。當油桐飛雪翩然而至,我們有幸能夠欣賞花自飄零的無語孤寂,有幸成了繁麗花顏的見證者,看見生命起落的倏忽之美。

  我願成為你生命起落的見證者。希望你也是。

  還記得相遇的時候是春天嗎?

  那時候你的眼睛已經漸漸罩上一層迷霧。霧,時淡時濃如山裡午後風景,突然飄來的烏雲對著蓊鬱樹群澆起水,紛紛灑灑一陣後,谷底便湧起山嵐,虛虛渺渺朦朦朧朧將人困在雲煙裡。

  被團團包圍的人,往往不明白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去?前進或後退,向左或朝右?沒有可以依靠的標誌,也不見柏油路上的分隔線,連蹲下來也不知會不會突然被來車撞飛,在這樣的狀態裡憑空摸索著,所有的慣常都成陌生,舊地也成異鄉,你奮力用耳朵去聽天與山、用鼻子去聞地與路的差別,怕稍一不慎就失足跌入谷底,難從深淵爬出。

  而你,最終,在我還沒同意前,即使滿身煙硝一臉塵土,也是要匍匐爬出,將雙手雙腳一一接回、縫補,讓黃泥遮掩斑斑傷痕,和我站在懸崖一起看世界。

  走入濕潤而稍嫌泥濘的小路,你的杖偶爾停下,猶疑著是否該一腳踩上。

  你說,好像觸到了滿地落花。

  「是啊,全是這幾日下雨被打落的。可惜,一沾水都爛了。」

  助理一路拉高我的裙擺,深怕濺上黃泥。我穿著布鞋拉著你的手,一起走著,慢慢的,一點也不急,像童年時候的我們一起手牽手去郊遊。

  有日光緩緩偏移從樹縫間落下,山邊油桐樹有幾株長得特別高大,樹蔭全蓋住小路,抬頭望,只見春風穿透,有花細碎輕落,而你的手,似乎在微微顫抖。

  怎麼了?我問。怕你過於緊張、畏懼。對這一切,以及之後要來臨的考驗。

  你說突然想到白褲會不會被突然踩上的泥濘給弄髒,趕緊慌亂的往下摸著褲管,的確已經沾上些許泥巴。有些懊惱。

  沒關係,到時候用電腦修圖就好了,而且還有多帶幾條褲子。助理說。

  猶疑的時候,趕緊拉住你,深怕你站不穩滑一大跤,而你不會相信我所見,那滿地掉落油桐花正從腳前一路延伸,覆蓋整條山間小路。

  白花蹁躚朵朵,順著自然的軌跡,停靠在地,有種回到歸處的怡然安在,美麗花瓣還很立體,洋溢初初脫離枝葉的生動面容。

  該怎麼向你描述,無法踏走這條佈滿花魂的花毯,我知道你也不能。

  美麗的事物總是帶著靈魂。你知道我極怕任何過度美麗的事物,害怕稍一不慎,他們會碎裂一地,遑論要踏上桐花用最後生命壯麗起來的神秘。

  美極度神秘。愛,何嘗不是。

  有時會一再想起約會的情景,外出求學、工作在臺北,三不五時因房東搶搭炒房列車,經常搬離租賃的套房,總有漂泊不定的流離感如影隨形,你見我為工作為尋屋到處奔波,總是煞有其事的煮了一桌的客家菜餚說要慶祝。

  慶祝工作如期完成,慶祝找到新屋,找各種理由慶祝生命的遇合。

  全是特地改良過的菜。稍鹹、很香、微油,吃再多也不怕。梅乾扣肉、客家小炒、菜脯蛋、薑絲炒大腸、豬肚酸菜湯,全是異鄉的你我,最想念的家鄉味。

  離家多年的我,吃得滿嘴生香,唇齒溢出過度的幸福。

  你說你家兄弟人人都有一身好廚藝,家裡母親早過世,爸爸又年邁,沒女人持家照應,從小大家各憑本事張羅自己愛吃的菜。你貪吃,下廚下得最勤快,憑著幼時記憶無師自通媽媽料理,後來乾脆天天包辦起晚餐,一定要讓全家人聚在餐桌前好好吃頓飯。你用手藝收服了全家人的胃,和心。包括我的。

  那時候其實不敢告訴你,我從沒進過廚房,也沒拿過鍋鏟,水果我都挑免削皮的吃,只能委婉的跟你說,自小爸媽忙著做生意,很多時候都到外婆家吃飯,一大家族二十多人的家常料理全是阿姨舅媽精心烹製,客家菜色全嚐遍,養成了後來的愛飯愛肉的濃郁口味。

  視力急遽變差的那幾年,你多數時間都待在廚房裡,依舊是做菜。

  熟悉刀具、鍋杓的排列,熟記電鍋、微波爐、烤箱的插座和旋鈕角度,對冰箱的食材擺放如數家珍,火的強度決定油鍋是否夠熱,熱炒起鍋要能拿捏的恰到好處,這一切的關鍵往往在於對時間的感覺。

  將豬肉退冰,切成細細肉絲,一刀、兩刀、三刀……試圖切斷糾纏的依戀,卻不知該從何理清思緒,不知不覺便把冰箱的肉片全都處理殆盡,切切切……彷彿沒有盡頭,也好像才剛開始。你並不覺得時間漫長,或短。刻度還待調整。

  然後是整團梅乾,洗了又洗,浸了又浸,反覆搓揉,卻還是留著鹹香滋味,像是永遠留著愛痕的回憶,你怪時間在這時走得太慢,美好的過去想了一回又一回還像是昨天才剛發生的事。

  到底,這是怎麼回事?你喪失對時間的準確掌控,如何能夠開灶啟爐?

  當初的相遇,是錯還是對?人人嚮往的故事只有一種,就是幸福。而愛情的不幸故事卻有千百種,生離死別愛恨嗔癡,無窮無盡。

  你,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的人?

  聞著電鍋裡撲鼻的梅乾扣肉,時間於你總是主觀,只好把它交給定量的水,在電鍋啪一聲往上彈起時,你暗暗希望上帝能為你決定。

  命運之球滾落,往我的方向逼近。

  或許,保持距離能讓我們過度被高壓緊繃的愛暫時冷靜。

  你說不抵抗主義也許是對的。對你,對我,一直反抗來自周遭的關切、反對,只會加深兩家人傷痕,對未來也沒有幫助,也許,愛情必須歷經艱難,也許,婚姻沒有想像的簡單,如果過度平順我們便學不會珍惜。

  至今,我仍不明白這些牽強的說詞你是從哪裡聽來。

  在分開的日子裡,我進入相親的輪迴。

  那些被選定的三高男子,如市場所預期的進入我的生活,醫師、會計師、教師、公務員……諸多吻合世俗優異條件的適婚男子依序與我安排見面,他們像揀選商品般過濾著賢妻良母的優質良品,衡量眼前的女人是否能為他們生下青出於藍的優生寶寶,創造和樂家庭與安定可靠的後半生。

  既是婚姻市場,必得稱斤論兩討價還價,這個,那個,我想要的你不要,列舉的條件永遠開不完,拍賣商品還得有人願意開價打折,挑挑撿撿像在逛傳統市場。我一度認為自己是代宰羔羊或家族祭品,無能看清自己想要追求的幸福究竟流落何方。

  每個人條件都極好,無可挑剔,他們試圖在我身上尋找相同的頻率,對愛的感應,卻不知我空去的一角,充滿複雜刻痕,懷抱生命遠大抱負的男子,難以磨合彎折妥協,吻合那平凡又獨特的失落。

  在揀選、獵逃的過程裡,我只想到你。想到你會是落在市場的哪一攤,又或者,你根本進不了商品展示架,所有帶著缺角、污垢的瑕疵品全被眼尖的顧客挑出,丟回紙箱裡,等待退貨。少有人願意收藏缺角的古董,因為不懂殘缺的美。

  這裡,那裡,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終於,助理提來竹編花籃。他在層層疊疊的桐花中選取初落的花,那些飄落在花毯上的新生兒,還沒沾上泥塵、水氣,保有最初的純潔完美,在一襲純白膚色中仍有酡紅花心若隱若現。

  終於,我們放棄在塵世繼續翻滾尋找純愛的可能。

  外表裹上的爛泥黃土讓人狼狽難以辨識彼此最初的面容。

  夜裡,你接到電話,那些埋怨上司推卸責任、不屑同事爭功諉過以及多次相親後茫然失落的心情電話,過多的情緒垃圾充滿生活,我感到身處壓力鍋的炙熱快將人分解,你像個無止盡的垃圾桶任我一一傾吐,倒入你平靜無瀾的心海。

  時日一久,那座寬廣的海漸漸暗流湧現捲起漩渦,我感到自己潛落至你心底最深最遠處,探勘你平靜表面下無限遼闊的激烈與豐富。

  你說你也很恐懼。

  是不是前世的業導致今日因果。是不是所有一切都會失去。不明白。不接受。不相信。命運如此殘酷,給了你前半生的光明,卻在三十年後將雙眼貪慾的五彩絢爛全數收回。你不甘心,不甘心連我也失去。

  痛楚讓你輾轉失眠,咒罵無味生命,而內心正逐漸從柔軟的花變成堅硬的石,孤獨嶙峋稜角銳利,不自覺將自己和他人畫出條條血痕。你恐懼自己變得不像自己,日日念佛經平息憤世心情。

  穿越黑暗甬道,全然白光乍臨,生命狂風吹落你繁密的枝頭桐花,漫天飛雪揚起盲光。

  拿朵桐花給你,摸摸聞聞辨識花形花香,回味著過去初遇滿天飛雪的悸動。你想起曾為我串起的那頂油桐花冠,將人幻化成山林裡的精靈,手,似乎還留著往日的敏捷,蠢蠢欲動著,堅持要再串起那頂絕美花冠。

  那些脆弱又嬌嫩的油桐花,似將溶未溶的雪片,過度火熱便會化為冰水,你小心翼翼拿起助理準備的針線,趁著攝影師找景、打光,我忙著補妝、擺弄姿勢的空檔,一朵,兩朵,三朵……串起了曾有華美微光,照亮你。

  照亮我。記憶裡過度盛開的歡顏,點點滴滴,被光喚起。

  你說該教我開車,因為我花了大筆學費卻還是不敢切出車道,沒法開出圓環,始終在原地畫圈圈,學不會倒車,老是開直線無法退出彎折死巷,人一進到車裡反倒像被迫待在籠裡的困獸。

  我們,一起上路。

  你說應該先練膽量,方向燈一打就一定要換車道,臺北平面道路過度擁擠且不歡迎新手上路,我顫抖雙手糊里糊塗開上高架橋,卻遲遲不敢轉移前方目光看著後視鏡,於是,你決定當我背後的眼睛,看著後方來車。

  「我說換,你就馬上換。」你俏皮的說:「不然,我們可能會一路開到高雄。」說完,便笑了,彷彿搭上這輩子最奇妙的車,不聽指揮,沒有氣魄,相當軟弱。

  那真是場遙遠的旅程,後頭的車輛不耐龜速紛紛逼近,見前車不為所動便鳴喇叭換車道,使盡所有方法抗議我的駕車技術。你不像其他人一樣,一旦坐在身旁往往對著我咆哮,讓我更加慌了手腳,他們怪這,怪那,而你只是暗暗憂慮的看著後視鏡,每次一換成功,便像灌籃一樣大叫,不停的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多練幾次就沒問題了!」

  你說能讓我獨自上路比自己學會開車更值得高興。分離的那段時間,每當開車上班,總是在停下的時候,不由自主的想起你說的話,感覺自己分外絕美像被捧在手心呵護的花。

  而你是護花春泥,自願滋養著來日春色綿延無盡。

  幫我戴上花冠。

  「這是新娘專屬的純白花冠。」你盈盈笑了起來,很是得意。助理要求我們將籃裡的花捧起,一起往上拋向天際。

  花雨,紛紛落落,雪白了我們內心曾有的血色淋漓,如此純粹,不摻雜質。一身,一世。

  有人走近,一群看似由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阿姨等家人親友組成的三代二十餘位遊人,遠遠望向拍照的我們。

  「有新娘子!」孩子大叫,五、六個學齡孩童全湊了過來,靦腆又害羞的看著。我與你緊緊的相擁,按著攝影師指示,臉貼著臉,看著前方。

  小孩子起鬨大叫:「吻新娘!」好似拍婚紗也是桐花祭活動的餘興節目,男女主角是童話裡的王子與公主。我閉上眼睛,比你早一步找到輕顫的唇。

  相機不斷連拍著人與花在幽靜隱密處綻放的笑魘,捕捉桐花散落髮眼的幸福心情。

  油桐花的純淨,彷彿也在我體內埋入一顆種子,噗通噗通的跳動著。

  掙脫過於堅硬的外殼,逐漸發出嫩芽、抽枝,茁壯,突如其來的細雨迷濛了我的眼,澆灌著心,彷彿預言種子將扎根朝天開枝散葉,開出更多繁密如星似花飛雪的人間溫柔。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