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佳 作_站在水源匯流處

站在水源匯流處,思緒也複雜起來。

  你無法釐清哪些是狂悲狂喜擠壓釀滴的甘醇原汁,哪些是囫圇吞棗消化不良遺忘的晦氣雜物,相互糾纏割裂不開,但這些都無所謂了。

  照著導覽協會的建議,閉上眼睛,靜默不語地對著山谷,讓油桐樹精喚醒你的神經,讓樟樹下的伯公驅趕內心陰鬱的厲鬼,這是一段療程,根本急不得。忙碌、焦慮、哀傷、忌妒,只會讓人鄙視庸俗,就像體內積滿萬惡脂肪,沒有溶蝕沒有沖刷,就像眼前的粗坑溪澗,淤積久了就占據河道,迷失了純真的心。

  被呼召來到龍潭小粗坑,只能說「約」已承諾。當五月雪開始繽紛落下,卻刻意選擇逃離,只因不願被人聲雜沓給灼燙,當進入油桐盛地,滿山白髮老翁早已染回青春美麗童顏,眼前肥沃濕地植滿筊白筍,看似寂寞卻不孤單,金龜子、蜻蜓、獨角仙穿梭嬉鬧舞炫,睜大眼睛好奇問:「你來做甚麼?」

  「我來做甚麼?」

  隱約聽到模糊身影飄忽著嘮叨著,是為了拜訪,是為了來作客,但錯失了繽紛熱鬧的開場,撕毀聖約無須歉意,違背誓言毋庸自責,就像繁華原本要眷顧古道,光環榮耀全加給牛車道,遇到竊賊全賠光了,賭場在窯廠附近,沿著小粗坑溪而上,日據時代粗坑、關西十寮、竹坊、茅武督等地居民運送物資的必經之路,一條通往飛黃騰達的路徑,十拿九穩,怎料與功成名就,擦身而過。

  耆老幽幽地敘述著石門水庫的興建,這項造福民生經濟的建設,一念之間,淹沒了許多田園屋舍,居民陸續他遷,當年肩負光宗耀祖的道路,失去交通的重要性逐漸沒落,路徑變成鷺境,「古」字聽來彷彿「苦」字,苦修煉獄的先人古道,埋葬陰鬱的纖人哀悼,只等待時間的淬煉,轉化成鼓舞心淨的仙人谷道。

  「造化弄人」四個字,仍無法道盡這個玩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每逢桐花仙子降臨世間,不再是陪伴肩挑鹽米的趕路苦力,而是機械載運運冰品飲料的吆喝小販,一場假日嘉年華的喧嘩慶典,比古早趕集討生活還熱鬧幾百倍,「好熱鬧呀!」、「好多人呦!」,驚嘆聲如璀璨煙火,點燃這座無言森林,唯一美中不足,那是硬湊上去,為了例行宣傳、為了核銷帳目、為了搶足曝光度,遺忘真正主角是桐花,是步道,是你我靜思的心。

  該慶幸的是,失去交通重要性的桐花步道,沒有被物慾衡流所汙染,頂多在開幕慶典搭建舞臺,沿路四周被央求插滿花花綠綠的旗幟,像女郎濃妝豔抹掛上低廉俗氣珠寶,但那是舞會盛裝的秀點,不可能是華麗貴族生活,否則來一次傷一次哭一次,肯定對桐花的美境,傷得體無完膚。

  錯失遺憾比目睹悲慘來得婉轉,至少保有一份距離的美,錯開了逃難式的開幕,逃避了人聲雜沓的音爆,將心靈交給桐花仙子來引路,從粗坑窯開始直到石門山與粗坑山登山口,來回約1.5個小時,沿途綠蔭遮蔽,還有潺潺小溪相伴,兩旁的油桐花常常隨風飄落地面或水面。

  花本無情,最忌是人心詭譎多變,堆砌出來的視覺美感,應該視為浪漫的修道仙境?抑或是集體花葬的控訴?恐怕後者,才能激起心玄漣漪,水流花飄,綠草白斑,無異於闖入戰場,撞見花靈衛士被狂風雨神狠狠掃落,葬滿山溪谷徑,花王花冠花戎花械,水蝕皺暈褪色,勝利獎杯無力挽回,懷憂喪志地詠嘆何等絕世淒涼,美總是短暫稀少,才能襯托著永恆苦戀。

  該捨棄積怨已深的債痛,跳脫一輩子自憐自艾的苦楚,狠狠抬頭遼望,朵朵白雲,拉大空幻迷惘國度,怎知還是想起昔日永誓桐心的深情,斬斷不走,或許應該把自己化身為桐花仙子,飛翔於萬里天際,掙脫牽絆掛念,觸摸那桐花印記,喔!不!這應該不是虛假幻影,桐花雲彩竟然成真,從大溪花海農場緩緩升起,媲美平溪天燈。

  原來,商人腦筋動得快,想出絕妙點子,讓好攝之徒苦守多時,捕捉桐花紛飛盛

  景,瞬間變成簡單容易,這次相機對準的,不是由高空墜落的花雨,反而是舞臺中央,扮演花精靈的小女孩,活潑嬉戲輕盈跳躍著,情緒高漲著。

  兩個工人烈日下揮汗操作滾燙機具,應景配合穿起客家花布防曬衣褲,像極了儉樸的客家大嬸,長繭雙手在山裡忙碌地採摘茶菁,更是魔法惡靈的巫婆,不斷撥弄湯瓢熬煮鍋中物,可惜不是老饕醉心的靈藥煲湯,只是一堆容易戳破的肥皂泡泡,工人重複著導引滾燙冒泡往模子送,成千上萬的泡泡拼命擠壓成型,透過比桐花大十數倍的模子,神奇般地誕生,這就是人造的桐花,模子的重要性也在此,可以複製的是桐花雲朵、桐花商品及桐花餐飲。

  桐花雲朵冉冉上升,也緩緩下降,你會清楚看到,當初水源匯流處,是起點也是終點,是選擇也是被選擇,是相聚也是離別,是埋怨也是感恩,是盲目無知也是聰明睿智,是輕鬆自在也是肩挑重擔,來客家庄賞桐花,面對的是你自己,這是相當明確的。

  午後小粗坑步道,蟬鳴混搭著孩童的嬉笑聲,劃破寂靜的山谷,詫異七月炎夏已經來臨?一回頭,原來有兩三個家庭來健走,有人拿著蟲鳴器的童玩,往山林出發了,剛開始以為親朋好友相約來玩,只見有人奮勇向前,有人緩步落單,有人原地等候,剛學步的孩童好奇跟著腳步移動著,被後方家人溫柔地親喚著:「別跟錯人!趕快回來!」引起對方訕笑,蹲下來與孩童玩起剪刀石頭布,「弟弟你猜輸了,回家去」,又是一陣笑聲,猜想只是時間列車剛好同時到站,一起赴桐花謝宴。

  「你們看,我還找得到真正的桐花耶」,一位夢幻少女在溪澗中驚呼,馬上吸引整個家庭趨前觀看,滿心期盼是當季最鮮的花語,無奈是一些凋零殘花,遠不如少女身上綠色棉衫印著白色大蕊桐花,底下「客家桐花祭」五字,來得鮮艷生動。

  來參加桐花祭十之八九,衷心期盼能目睹花團錦簇、花海雪景的盛況,官方網站網羅臺灣主要縣市的最新的賞花情報,從吐葉、花苞、吐花、開花、盛開等資訊詳實記錄,上網點閱可以看到第一手報導,像天文臺氣象站,更像交通路況報導。

  花開、花謝,大自然奧秘的運行定律,沒有僥倖,沒有優惠,就好比上臺、下臺,出生、死亡,潮起、潮落,終究要回歸到原點,水源的匯流處,無庸感嘆不捨難過,只是接下來呢?風光耀眼的桐花祭過後,誰願意來收拾花屍?還值不值得再來尋覓詩意?油桐花的客家庄,沒有油桐花的客家庄,有沒有差異?

  站在油桐樹下,纖弱的花姿早已羽化,不見芳跡,反倒是葉子基部的腺體,意外擄獲我的心,一位客家鄉親指著說:「你看看,像不像蝦子或螃蟹凸出來的一對眼睛」,擔心聽不懂客家話又用國語覆誦「眼睛」,實在太逗趣。

  原來,雪融之後的世界,到處綠意盎然,充滿生機,謝幕後的桐花園,不是掉落寂寞,而是像新生胎兒呱呱墜地,雙眼睜開好奇著、探索著,枝頭上一雙雙清澈無染注目著天空,表面皺褶的油桐果,一粒粒散落地上等待播散。

  注目,凝望,累積,準備,歡騰,謝宴,年復一年,注目凝望等待,歲月如時鐘般地三百六十度地轉動,當秒針急急忙忙地快速奔跑,拉著時針跨入下一個階段,切記不要暈頭轉向,不要迷失在羅盤心海,桐花祭不是桐花季,不是宴客餐桌上的佳餚,菜上完就掰掰結束,也不是年節訪客,只求絡繹不絕,風光體面,一句「新年快樂」,遠不如祈福一整年的好運。

  走入藝文展場附設客家餐館點菜,「老闆,來份桐花餐」,對方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文人雅士賞花,千萬不能空腹,要有幾分醉飽才能笑鬧,問題是,主秀已經提前下檔,看不到樹上桐花,難道只能從餐飲來憑弔桐花,果真是桐花「祭」?

  「你有聽過『雙友』理論嗎?」在等待餐的過程,老闆拿出壺具準備泡茶,這個問題,好像倒入壺中的茶葉,熱水雖然沖入但尚未完全泡開,心情浮浮沉沉聽不是很清楚,以為要幫忙介紹哪種油,會是油桐樹的桐油?印象中,是製作油漆的原料,美濃紙傘,就是用桐油來加強防水功能。

  年近半百的客家老闆補充,「雙友就是一年之中,認真交兩位最好朋友」。

  心不在焉地往窗外一瞧,意外發現,自己原來坐在水源匯流處,回到原點,餐館正好蓋在大小粗坑溪匯流處上方,原來「雙友」是指「兩個朋友」。

  「你想想看,我們一年365天,所認識的人數可能數不清楚,尤其像我們做服務業,每天接觸客人很多,但多半都是點頭之交,真正的好友其實不多。」

  老闆執壺的手優雅把茶湯倒入杯子,手握溫溫的茶杯,他正說著有溫度的故事。

  「有天望著滿山的油桐花,心想友情真的只能像桐花祭,一年一會?好!就算一年才見面一次,有哪些朋友值得你邀請來家中坐,那種心靈相通,沒有利害關係,沒有嘛!朋友名單一大串列出來,恐怕找不到。」

  「後來仔細認真數算自己的生命,每年認真交兩位好友,不論年紀輩分或性別,總有你值得放感情的人,可以從對方身上學習優點,即使好久不見,半夜一通電話,人馬上就趕來探望,一年交兩位這種好朋友就足夠了。」

  「雙友理論」聽起來蠻實用,心想自己有哪些朋友符合這個標準?無奈年紀愈增長,知心好友愈遞減。老闆在我耳邊小聲說:「一年交2個好友,十年就有20個好友,二十年就有40位好朋友,最好湊足52至53位好友,你知道為甚麼嗎?」

  一陣爽朗的笑聲後,隱約聽到:「年老時,每個禮拜還可以輪班去拜訪他們,忙碌得很,最好他們住在全省各鄉鎮,還可以環島旅行。」

  桐花餐送上來,餐盤旁擺放淡淡白色桐花。

  「喔,對了,別忘了『雙友理論』,最好也把桐花算進來,你才會記得來找我。」伴隨著客家曲調,吃著客家料理,白飯上粒粒黑芝麻看得清晰,就好比純潔無瑕的白花,花蕊呈現紅色或褐色,一種桐心般的熱情長久,雌雄同株,天下無雙。
最後更新日期:2018-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