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佳 作_我們看桐花去

那年五月,說好要一起去看桐花,臨時卻因事爽約,從此,我失去了好朋友阿香。後來,因為她,每當桐花飛雪的時節,我也成了追花人。

  相簿裡還有一張阿香送給我的照片,上頭的背景,一株一株高高的油桐樹輕搖寬闊的葉子好像在搧涼,樹底下,白色的油桐花掉滿地,七個穿著鮮豔衣裳的木頭小矮人,笑得很開心,倚著樹幹手比「V」字的阿香,笑容跟小矮人一樣燦爛,我彷彿聽見笑聲從照片中潑灑出來。

  看一回,想一回,那惆悵,怕比中央山脈還高,還長。

  隔年五月,當賞桐訊息隨著花香到處飄蕩,我的心蠢蠢欲動。人家說,土城承天禪寺的桐花開得好,我於是揣著去歲的遺憾,到土城探花。

  起早、等車、搭車、轉車、爬山,順著店家指點,穿梭在所謂桐花步道中,無暇回頭望,但峰迴路轉的前途,只見滿山徑零零落落的殘瓣枯葉,腐爛的氣味蒸騰在林間,並沒有人家形容的「桐花過山溝」的景像。

  站在承天禪寺大雄寶殿前嘆息,滾滾紅塵在腳下投以同情的眼光。我已然錯過了這一場花季。

  又一年,花再開。旅行社網頁上,那美得不能再美的圖片加上極盡煽動的字眼,讓我毫不猶豫的參加了「南庄桐花行」,滿心以為,那個陌生的客家村子,必然有一整片桐花海在等我。

  期待加上想像,心情宛如上弦的箭,興奮的箭頭朝向那雪色的方向。五月中旬的暑意比預測中的驕縱,我跟著妙語如珠的導遊,揮汗如雨繞了整個南庄一圈,也老老實實的把長長的步道走完,還吃了敦厚樸實的客家餐,就是沒見到桐花。怎麼會這樣?

  導遊說,大概因為溫室效應,花期都被打亂,五月初帶團到這裡就已經幾乎沒有了!

  鎩羽而歸,心像栽到一攤爛泥地上去。追花,真的這麼難嗎?

  雖然我始終深信,人與人、人與地或者與物之間的相遇,都需要具足的緣分,但積極而誠摯的心意仍然不能突破注定的藩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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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又起,眾花喧嘩,我依舊兀自鍾情我的桐花夢。朋友詫異我的固執:「這個世界上的花那麼多,幹嘛單戀油桐花?」我用勢在必得的口吻答非所問:「老師說有志者事竟成,不相信今年看不到桐花。」

  這年來的很多發生,讓我體悟到,「無常」已然不單單只是佛家的勸世語言,當無常變成了平常,那麼,人生不會有太多機會容許自己一再錯過。

  而與往年不同的是,這一程,我決定循著阿香的足跡,走進那張照片裡去。

  位在苗栗三義鄉的西湖渡假村,人稱是「桐花天堂」,也許它得天獨厚,但更重要的是,那兒有阿香的笑聲。

  正當我萬事具備,老天爺似乎仍想阻撓我,臨行前接連幾天風雨纏綿。聽說桐花禁不得雨打風吹,以致每每在雨潺潺的夜裡,便擔心那些花還等不等我?

  終於踏上了三義的土地,並且,西湖渡假村沒讓我失望,它秀出了滿園盛開的桐花,像團扇迎賓一樣的歡迎我,懸晃多時的心終於有了著落。

  在渡假村後山桐花步道的伯公廟前,我雙手合十,跟祂說:「伯公呀,這一趟路很遠,走了很久,可我還是來了!」

  客家村子有很多像這樣的小廟,跟閩南農村的土地公廟一樣隨處可見,小小一座,或在路角,或在樹下,或在野地荒郊,矮矮的屋簷,土地公屈身一踞,也不計較的就擔當起守護村民的責任。客家人管叫祂「伯公」,我更愛這個名字,很親、很近,像家中慈祥的長輩,有任何委屈都可以隨時向祂傾訴。

  順著小步道拾級而上,桐花林裡,茂密的油桐樹蔭遮天蔽日,只允許陽光從葉隙間疏疏篩落;風一吹,原來團團窩在一塊兒的小白花就紛紛離席,以輕盈旋轉的舞姿,翩飄四散,白色的水袖,窈窕的身影,美麗的隕落。

  偶而幾朵被樹下的小矮叢接個正著,便彷彿掉在搖籃裡,格外受寵,但大部分則撲空墜地,和著蔓草枯葉一起化為春泥。

  早知落花不是無情物,這遍地花魂,將為每個明年的花開,執起更堅定的守護吧!

  我接住一朵落在肩上的小桐花,粉嫩的白花瓣,捧著一撮嫣紅黃粉的小蕊,那麼清麗、那麼溫柔的依偎在我手中。看著看著,看它化成阿香的臉,正對著我,巧笑倩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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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阿香來這兒看過桐花飛雪之後,就和這個世界道別了,她已經沒有任何機會再看任何一場暮春的雪落。

  我認識阿香是在一家醫院裡,她在那兒當病友志工,但同時,她也是個癌症末期的病人。阿香老家在苗栗銅鑼,嫁到北部,但流著客家血液的她,就像印象中的客家女子一樣:樸實、耐勞,而且堅韌的個性每每讓我咋舌。

  自從認識她以來,感覺她幾乎都是在看醫生、檢查、吃藥和治療,空閒的時候,她當志工,用她的經驗服務病友,病情雖然時好時壞,但也度過了五年光陰。不同於其他患者的驚慌哀怨,她樂觀開朗,而且為了多活一些時候,毫不畏懼的接受任何新藥的試驗。

  各種癌症治療的折騰與痛苦是非常人所能想像的,我不能勸她放棄,然而看她為了多呼吸一口氣卻宛如活在煉獄,我好心痛。可她說:「我的時候不多了,但是還有很多經驗必須傳下去,這些經驗對於新病友來說都是非常寶貴的,所以能撐一天是一天……」

  在醫院裡,尤其是癌病中心,常常可以看到一個患者跟著大批親友團,一夥人都哭喪著臉,宛如大限將至。很多接受過手術的病人,尤其不願太早出院,彷彿怕一離了院,生命就會立刻終結。但阿香卻往往在手術後不到一星期就待不住了,那時,她身上還纏滿繃帶,一手開車,一邊想著出院前,醫師還告訴她:「新檢查出來的報告,疑似有轉移……。」

  她說,那時候,也許應該哭一下,但兩個孩子,一個六歲,一個八歲,母子三人的生活,以及外遇丈夫留給她的債務都讓她沒有時間哭泣。當時她最大的痛只是怕不能看著孩子長大。

  三十幾歲的年輕女子,千瘡百孔的苦澀生命,可她還是心存感恩:「也還好,這個世界上比我悲慘的人多的是,我感謝上天多給我這麼多年的生命,讓我能多看孩子幾眼。」

  後來阿香住進了安寧病房,我沒有去看她,只聽說她整個外型變了樣;告別式的時候我也沒有去送她,只聽說她自己選了張在桐花堆裡拍的照片一起入土。那年她來,帶回成疊的照片,告訴我:「一生當中,都要去看一次桐花,看那麼短暫又卑賤的生命,也有屬於它應有的美麗和尊嚴。」

  阿香是有感而發吧!桐花在流著客家血液的阿香的生命裡,必然有著難以言喻的份量,如今,她已經變成了桐花雪,和著春泥守護更多桐花的新生。

  我常常想她,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生命最後,卻沒有勇氣去看她,只明白,我想留住她最美麗的樣子,沒有變形,沒有死亡,沒有道別,沒有灰飛煙滅,我只想等她再拿一疊照片跟我說:「哪,看妳沒去多可惜,多美麗的五月雪。」

  油桐樹下,掉滿一地的桐花,哪一朵是她呢?那麼卑微,又那麼高貴,那麼纖弱,又那麼強韌。她為我和桐花牽起了一份緣,然後就匆匆遠離。她是不是又到另一個地方,為更多人牽起更多的桐花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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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渡假村園區廣闊,景點甚多,天然與人工交雜,大道小徑參差錯綜,迂迴曲折,很多時候簡直就像是在森林中找路。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當晚的客居。那座落在森林中的漆著紅白、綠白色的小木屋,兩間一棟,手牽著手似的,天真的呼喚我走回童話裡去。尖尖的屋頂,小小的欄杆,垂著白色鏤花紗簾的窗格,像輕閤的眼睛,讓人忍不住要對眼裡的風情細細猜測。

  我的童年,故事書裡的小木屋,穿過遙遠的時空,在這苗栗三義西湖的客家村子,久別重逢。那些遠年來此墾荒的居民曾經是客,而今日,在桐花樹下的童話屋裡,我也是客。

  這一程,仰也桐花,俯也桐花,全然讓我盡賞桐花的風華,甚至,連棲身一宿的小木屋,也是「桐花套房」。講到這房的典故,還真是個頂快樂的記憶。

  渡假村為了彰顯年度桐花祭的看頭,特別布置一間索價較其他客房高幾倍的「桐花套房」,搭配高級餐飲SPA,吸引有心人來奢侈的浪漫一下。巧的是,這間桐花套房就設在我的隔壁,同樣的格局,只是多了桐花的佈置當噱頭。

  初時並沒有察覺,是散步回來之後,才發現那間桐花套房的門牆上特別加掛了一個可愛的桐花籃。再四處細看,發現屋前的枕木步道和階梯兩旁都灑滿了桐花,屋旁小院鏤花的休閒桌上,擺放的雕花小碟裡也裝滿桐花,搞笑的是,那桐花,卻是人造的。大抵因為桐花很容易枯萎,等不到貴客來,因此,為視覺效果,改用塑膠花。

  這房中顯貴,還真是與眾不同,我特地查看了別棟,並沒有類似布置。顯然,我歪打正著忝列鄰房,也算與有榮焉。但不知是昂貴的桐花套房曲高和寡,還是當天非假日,並沒有人入住。我一時玩心大起,將桐花籃從牆上取下,掛到我的門把上,還特地去撿了兩大袋桐花,灑在我屋前的枕木步道和階梯兩旁——且借我虛榮一晚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隔天一早,聽見屋外有聲,片刻之後推門一瞧,桐花籃已被移回鄰房的門牆上,繼續等候那未來的正主兒。想到那位將桐花籃從我的門把上撤下的服務員的表情,就不禁笑到捧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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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閒園區一隅有個天然小湖泊,聽說由於它明媚的風光媲美大陸杭州西湖,且位於三義鄉西湖村,因此當地居民便將之取名為「西湖」。但據載,它本名叫「德興池」、「拐子湖」,源於昔時有許多青蛙聚集之故,青蛙的客家話便叫做「拐子」。

  四月末的午後,朗晴的好天氣讓心情愉快極了。沿著步道爬上最高點的「觀湖亭」,人在木亭中,亭高四面風,不但涼風襲人,視野也更加寬闊。對過翠巒環繞、蓊鬱蔥蘢,其間輕灑著簇簇雪堆,分外撩人。

  我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我是否亦如是? 而那年,阿香是不是也在這樣的天氣站在這裡,看同一片山巒吹雪?

  為「觀湖亭」旁邊那棵笑聲滿枝頭的桐花拍完最後一張照片,是該離去的時候了!轉身,桐花卻在我身後,亟欲挽留似的,更急促的旋落——那挽留的聲音,是阿香的聲音嗎?我很欣慰終於有勇氣走進阿香的桐花裡,這樣的記憶也會成為我心底的一片春泥,永遠為我守護將來的每一次花開,屆時,我依然會同樣一句——我們看桐花去。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