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類】佳 作_桐花翻飛

  外公居住在北部的山間小鎮,客家人的聚落。據說外公當年是為了躲避債務才搬到這裡。憑著他的木工手藝,賣起家具的生意。外公之所以會背負債務,全是因為外婆。外婆喜歡玩「大家樂」,每玩輒輸,拖垮了家裡的經濟,還背著外公向組頭借錢繼續玩。搞出來鉅額的欠款最後無力償還,連夜逃走,來投靠外公的結拜兄弟,重新起家,開了這家家具店。家具店開在這個小鎮,沒有競爭者,生意好到不行,他們夫妻倆因此存進不少積蓄。外婆的肚子一直沒有消息,外公為了沿傳香火的事著急得不得了。外公的結拜兄弟家正好有女嬰剛出生,協議後就過繼給外公當女兒。說也神奇,自從這個女嬰來到外公家,外婆的肚子沒多久便有了喜訊,大舅、媽媽、小舅,三個孩子一年一年接續出生。

  外婆命好,從來不必做家事;有一位客家婦女會幫忙。外婆很會享受,她有一套完整而美好的生活方式,一早起來梳妝,在臉上細細塗勻白熊脂潤膚霜、畫口紅,然後站到她那八座大衣櫥前,仔細挑選搭配當日要穿的衣服,穿戴好後才讓客家阿婆把我叫醒、替我穿好衣服。等我也好了,外婆騎著她的磨托車,讓我坐在前面,出門逛街。外婆常把我丟在麵店,讓我吃大一碗餛飩麵配滷菜,她告訴我:「你逗逗啊吃,阿嬤先去逛百貨行,等一下回來帶你。」阿嬤用手帕揩抹鬢角的出汗,撐起陽傘,款擺走進明亮的陽光裡,慢慢離開我的視線。阿嬤每天至少要買一件衣服,回去填補她那虛榮的衣櫥。外公也喜歡看她打扮美美的,說比較有老闆娘的貴氣模樣。外婆卻看不慣外公的白汗衫、西裝褲一貫打扮,她不願衣服和外公的混一起洗。

  媽媽是外婆最疼愛的小女兒,可惜媽媽過世得早。媽媽某天早上突然心臟衰竭,昏倒,就沒再睜眼了,留下三歲的我和姊姊。這是母系遺傳病;外婆為此也接受長期檢查、服藥;姊姊國中時曾昏倒一次,追蹤出來也是心臟病。媽媽過世後,爸爸因為工作的關係無法兼顧我們,作下決定,先把姊姊送回西螺老家,將我留在外婆家。

  外婆愛享受,也愛錢。我心目中的她美麗大方;但在其他人的眼裡卻不見得,她被歸類在「壞女人」範疇。外婆帶著我長大,我與她特別親,反而和西螺阿嬤疏遠,西螺阿嬤卻要我覺悟,「你外婆愛錢愛死死!賣女兒賺錢!你的心全向她那裡,小心連你也賣掉!」西螺阿嬤說,大阿姨嫁給大她二十多歲的外省警察。外婆大開口要了大筆聘金,這不是賣女兒是什麼!

  比起外婆,外公的生活十分樸實,每天早起開店,和他的徒弟們打造一座又一座穩固的家具。外公衣服上總黏著薄薄細細的木屑,身上散發淡淡的木香。阿公總是在趕工,接不完的訂單趕著出貨,他最大的享受就是下午坐在店門口,看著西邊的夕陽漸漸落入山頭,抽一根煙,慵懶呵一口白煙。他從沒生病過,他說「做工的人沒資格破病!」但他不知道,病菌一直潛伏在他身體深處等待迸發時機。

  外公病倒那天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吃完中餐,躺在店裡的大木板上睡午覺,碰一聲,摔落在地。大家手忙腳亂把他抬上救護車送進醫院,診斷出腦血壓過高。

  出院後,外公自知身體已不如以往,便不勉強再接太多的訂單,等到他的徒弟們都能自立門戶時,外公把店收了,結束這一生的心血。

  退休的日子,外公每天早起運動,回到家沖泡牛奶加五穀粉當早餐,然後坐在客廳看吳樂天講廖添丁傳奇,我和外婆逛街回來,外公會陪我看豬哥亮歌廳秀或楊麗花歌仔戲的錄影帶。傍晚,他騎摩特車載我到山上兜風。那時候騎機車還不必戴安全帽,金色的山風清爽地撥起我額前的頭髮,山林深處蒸發出清新的山氣,綠蕨在我們的頭上盤纏,阿公熟門熟路載著我彎進山內,在路旁一座伯公廟停妥車。這是很尋常的伯公廟,小小的廟,前方搭起紅色的鐵棚,棚子下一張小方桌,供著三只小紅杯與塑膠紅盤供一梳黃甜香蕉。

  伯公廟外種植好多大樹,最靠近廟的是一棵百年老榕樹,蓊鬱遮天,它的身幹被裹上大紅巾,楷體黑字題寫「有求必應」四大字,樹下也設一供桌,還擺了一裝滿香灰的大碗公。我好奇問那是幹嘛的?外公看一眼,忿忿地說:「這你阿嬤最清楚!」阿公拜完伯公也拜大樹:「樹王公保庇你快長大!」

  樹王公旁邊一排同品種的大樹,我謂之「王妃樹」看多了歌仔戲「皇上後宮佳麗三千」樹王公是王爺,那麼陪伴祂的必定是王妃嘍!且看王妃們長得亭亭玉立,留著一頭茂密蓬髮,髮面還釵飾白色金步搖,一陣風吹來,王妃們七手八腳花容失色護住頂上髮飾,來不及保護的,雪白花鈿飄搖委地。

  外公與鄉人圍聚觀棋,我則忙碌地在花樹下撿拾白花,五瓣白花形狀像星星,我仔細揀出最大朵最完整的花,用衣服兜到伯公的桌上,合掌喃唸:「公公拜拜,保庇我快長大!」

  有時山上會飄起一陣悶悶細雨,這不妨礙外公觀棋的雅興,他捧著一盅熱茶談笑風生,但我就麻煩了,活動範圍剩下鐵棚。隔著雨簾眼看星星白花被風雨摧殘,紛飛落土,黏混在爛泥巴裡。雨水潑起濃濃土氣,我心裡著急、浮起一片憂愁。

  我曾告訴外公「王妃樹」的事,他笑著告訴我:「不是啦!那叫油桐!阿公用過這種樹造桌子,不怕腐爛也不怕蟲蛀,是最好的木材。」

  外公的學問很好,什麼都懂。有時候他會替街上的人做公親,大家佩服他講話很有力,要我好好唸書,以後像外公一樣,服務鄉里。

  外公常說「遇到事情不要怕,多聽多問。」也說,「做人千萬就要認命,不要違背天理。」。這些話其實都是尋常的勸善之言,大家都聽過的。只是外公做人誠懇,就像他作的家具用久不壞,所以從他嘴巴說出來的話,即使是尋常的語句,也能信服於人。

  相對的,大舅便是個無法讓人相信的人。大舅滿口賺大錢的計畫,常要外公拿錢資助,外公要他自己想辦法,大舅撇嘴擠眼,低聲啐念兩句,轉頭找上外婆。外婆疼大舅,但她沒能力拿出太多錢,大舅直說「剩下的我會想辦法!」轉身就不見人!當外婆開口討錢時,大舅又說:「錢?錢都賠進去了!沒有了!」這種事屢屢發生,但大舅和外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外公也懶得多問。

  大舅沒有固定工作,大白天很少看到他,他回來常是臉紅紅渾身酒味,滿嘴胡言。有一次喝得太茫,竟將外婆從市場買回來準備做晚餐的活黃魚,投進水溝裡放生!

  外婆很擔憂大舅的婚事,幾次夜裡外公外婆在客廳商量要給大舅娶妻生子,也沒什麼好法子,外公都是那句:「誰要嫁給一個酒鬼?」不了了之。

  等我再大一點,臺灣社會開始出現外籍新娘的芳蹤。這風氣也吹進我們居住的小鎮,街上貼滿繽紛的仲介廣告:

  「二十萬讓你成家!」

  這些越南中國來的年輕女孩們重燃了外婆的「抱孫夢」。

  外公外婆常為這件事爭吵,倒是大舅沒什麼意見,他一臉壞樣,說:「你們要孫,找個女人給我,我就要她生!」外公責備他:「說的比較快!你都還要靠我養,難道你還要叫我幫你飼兒?」外婆緩頰道:「去買一個回來有什麼不好?你總要讓兒子成家,買一個回來照顧他有什麼不好?他有了妻有了子自然就會想定下來找工作。有什麼不好?」,外公不想多講,怨怒地走出家門,走進闐黑的夜裡。氣氛降至冰冷,大舅翻一個白眼、歪嘴吐舌悻悻然踱回房間,外婆垂頭喪氣,嘴裡不知道在喃些什麼。

  過幾天後,一個陌生的男人帶著一本厚厚的相本拜訪家裡,外婆歡喜地迎進他。阿公一臉無奈,取了機車鑰匙,「要不要和阿公出去逛逛?」把我帶走。

  伯公廟今天很熱鬧,廟外油桐樹下臨時搭建一座色彩斑斕的戲棚。外公說今日是三月卄三,媽祖生,伯公廟也祀有一尊黑面三媽,晚上要作戲向祂祝壽。伯公的供桌,不同以往只有冷清清一盤水果、三杯茶水;今日紅燭高燒,滿滿泡麵餅乾汽水堆疊擺滿,還多出幾座成雙成對的壽桃塔,綁著紅條,寫有:「恭祝天上聖母聖誕千秋」金字,還有奉獻信士的名字。外公合掌三拜後,走入觀棋的圍眾,我和樹下一群孩子玩耍。

  我們今天玩醫生遊戲。帶頭的大哥要我們分頭撿拾落在泥地的油桐花,他則趁大人不注意,偷挖伯公香爐裡的爐丹。撿來的油桐花用石頭擣爛,摻入爐丹搓成一丸一丸的神丹,宣稱可治癒百病!

  戲臺搭在桐花樹下,我想戲臺後頭應該有很多落花吧,所以我偷偷鑽到後面。後頭就沒有前頭那樣光鮮亮麗了,窄矮簡陋的後臺擠了好多人,不知道在吵什麼,也有大笑的,他們的行李太多,所以乾脆用一張帆布蓋住泥地,戲籠子擱外面。我鬼祟的行徑被一個胖大嬸發現,「囝仔!別在這兒玩!」肥粗的手臂牽動她油顫的身軀,我嚇得搖搖晃晃跑進桐花林裡。我身在陰暗的林間看著亮燦燦的林外,忽然感覺這一切都安靜下來了,變得十分清晰,我與同伴、戲棚後臺吵鬧的人、阿公,彷彿變成不同的兩個世界。一陣風吹起,穿入陰涼的樹林,輕掠我的臉頰,牽動我的衣擺,也吹搖動花樹。油桐花,白色的花鈴,風一吹動,發出甜美清脆的鈴響,風一停歇,樂音停止,一陣花雨落下,花雨淋灑在陽光戲棚,幾隻落單的白花飄飄搖搖最後落一隻戲籠上。

  「阿孫喂!你跑去裡面幹嘛?出來呀!」

  我回過神,踩過滿地白花,趕緊跑出來。

  夢醒成空。外婆頹坐椅子上,懊悔被騙了十多萬!此次事件總共有六個人也受害。電視臺還來我們鎮上拍新聞,外公直喊有夠丟臉!然而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婆長期簽賭的六合彩組頭,也跑掉!外公直罵心術不正、活該!外婆才哭著坦白,被騙走的錢,是她標會去簽的,現在沒錢付接下來的會款,要外公幫忙出。外公聽了,氣得跳腳!他也拿不出這近百萬的鉅款,只好找我爸商量。我爸出錢收了爛攤子。

  某天,西螺阿嬤和幾個親戚忽然現身客家村,認為我不能再待外婆家,早晚會學壞。要帶我回去!外婆萬般捨不得,我也死命抱住她,打死不要離開。

  外公與他們低聲商量片刻,把我抱了過去,安撫道:「你不要哭!阿公惜你,阿公捨也不得你走。」西螺阿嬤愛憐地說:「你愛留在這裡,就繼續住好了。不帶你走!」我這才止住哭。

  中午,外婆治了一桌菜請西螺阿嬤留下來吃便飯,燉一大鍋大家都稱讚好吃的菜脯雞湯。外婆大喜,塞給一包老菜脯讓西螺阿嬤回去,說有去瘀、解鬱、高血壓功效,吃了很好!下午,大舅載我們去勝興車站、龍騰斷橋走走。勝興車站外頭有一排賣刺殼粿的攤子,我吃完包菜脯蝦米的鹹包,又要吃包甜餡的紅豆包。外公告誡不可吃太多,糯米難消化會肚子痛。勝興車站、龍騰斷橋附近都種了好多油桐樹。我跳上月臺,雪白油桐花鋪滿了鐵道,平行延伸的兩條細黑鐵軌,像蛇一樣穿進漆黑的隧道,通往我迷惘的遠方。我忽然感到害怕。

  西螺阿嬤站在我旁邊,蹲得和我一樣高,她問我:「回西螺好嗎?」我大叫:「不要!」阿嬤輕輕哼一聲,被我趕走了。

  車子小心地駛過鋪生著青苔的山路。回家路上我們經過伯公廟,伯公廟屋頂上那三尊福祿壽老人委身背向我們,祂們彷彿是在讚嘆俯視廟前那片油桐花樹,風一吹動,嘩啦嘩啦飄落雪花。外公說:「這陣開始掉花,再來就沒了!」

  晚餐吃完,西螺的親戚們和阿公在客廳泡茶,外公請他們喝東方美人。西螺伯父第一次喝,驚豔怎麼會有一股蜜香!外公得意的說明……

  盡情玩了一下午,外婆帶我洗澡睡覺,我一下子就睡著了。

  半夜我被一陣搖晃驚醒!

  睡意正濃,手腳癱軟,我只微微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朦朧暗影。黑夜中的伯公廟,門內散發出夜濃靜謐的紅光,我曾經說那是伯公的睡覺的小夜燈,桐花雨還在下,屋頂上福祿壽三個老人夜裡睡不著,還在看花。外公說,這陣開始掉花,再來就沒了……睡意正濃,我沒多想,又深深睡去了。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