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類】首 獎_溪砂

青佑接到請簡,陶窯的姜老闆要舉辦個展,展出地點就在窯場。

  那座老窯從前是劉師傅的。青佑少年時跟著劉師傅作了幾年陶,學校畢業後不再做陶,卻進入矽砂廠工作。劉師傅去世後,無人繼承窯作,姜老闆買下老窯,開了間咖啡屋,生意清冷,倒是重新燃起了窯火。

  陶窯位在石子溪上游。群山溪谷間,變質砂岩上有斷層,溪水奔流沖刷,將斷層拆解成無數大大小小的階段和坡床。有些斷面是青灰色的砂岩,山壁上的石洞和溪谷裡的壺穴便是青灰砂岩的水蝕痕跡,最大的石洞被用做佛龕,小的是獵人夜宿的營地,更小的成為獸穴。另有一些斷面是淺灰色的砂岩和深灰色的頁岩,白色砂岩層很厚,是高嶺土和矽砂等土質的交錯,厚度從數公尺到近百公尺都有。

  從前,劉師傅作陶用的土是自己就地採的。灰白色的高嶺土因為砂質太重,塑性不這麼好,但是骨子硬,耐燒,燒出的成品硬度高。後來知道是含石英較多,其中還有鋁和長石,反覆洗選之後可以離析開來。

  青佑將洗選分離過的高嶺土放在高倍率的電子顯微鏡下,那些近於白色的六角形,才五十微米大的扁平顆粒,在繞射光裡閃著半透明的輪廓,它們之間本來夾著些石英和鈦鐵,現在被洗選開了,細致的高嶺土是要攙入紙漿用的,而石英會在下游廠裡進一步加工成為玻璃或晶元的材料。

  工人從除鐵槽裡濾出鈦鐵,那些用電磁從土漿裡抽離出來的金屬有淺淺的黃色。

  「生鏽的顏色。」從前劉師傅都這麼說。「沒用的渣渣。但是再不濟的廢料鍛練以後多少也有些用處。」

  劉師傅將鈦鐵放在球磨機裡加工磨細,當做釉藥。磨好了,用手沾了一些漿放在舌尖上嚐。

  「不行,還扎舌。」劉師傅皺著眉。

  旋緊了球磨機的蓋子再啟動馬達,槽裡的磨球嘎擦擦嘎擦擦,像個認份的工人在屋子角落做活。

  那些帶鐵的鈦礦石又叫「金紅石」,結晶裡映著棕黃色或橙褐色的光,卻在高嶺土裡稱作雜質。在劉師傅的年代,鈦金屬的使用還不普遍,金紅石對於他來說只是釉藥,而且是無光的釉藥。

  認識釉藥,是從那個多年前在峨眉溪下游河堤上野燒的紅泥土罐開始。青佑將土罐帶到陶窯,想再一次釉燒。同樣在做陶的夏薰自告奮勇的要代勞。

  「要噴透明釉。」青佑說。

  燒好了。不是青佑想像的晶亮剔透,整個土罐像濛了一層薄霧那樣,釉厚處還有一抹滯緩的白。

  「師傅調的釉。」夏薰的臉笑成渾圓。

  「像糊到蛤仔肉一樣。」阿標指著那一塊滯厚的白。

  阿標是劉師傅的兒子,和青佑、夏薰同年。

  「你知道啥。」劉師傅瞪著眼。「這是乳濁釉,不是亮金金就叫美。」

  夏薰興味十足的擦拭土罐,然後用砂輪機打磨罐底。

  「我幫你磨好了再給你。」她說。

  青佑淡懶懶的看著那只土罐。

  劉師傅做的大甕也是用的紅土,從鄰近鄉鎮田地裡翻刨出來的,調整以後耐火度提高了,燒結後再上一層厚厚的金屬釉。劉師傅還做茶壺,一個個紫褐色如拳頭大的壺,都不用釉藥。夏薰很捧場的跟著劉師傅學做矮胖的小壺,兩個男孩在背地裡偷偷的嘲笑,拿夏薰略胖的身材和那些茶壺相比。

  馬達轆轤聲像競賽的起始信號。兩個男孩各自對著轉盤上排球一般大的濕土用力推壓,眼睛盯著旋紋,拇指深深穩穩的切入圓心,塑成旋缽,又往上拉拔塑成坏腹坏肩,坏體伸展到了極限,拿尺來量。

  「我的比較高。」青佑捏著尺上不到兩公分的刻度。

  阿標重啟馬達。輕輕的將坏體扶推上拉,變高了。轉頭看了看青佑的陶坏,又再一次拉高了坏足,拉長了坏頸,塑圓了翻唇。再偷眼比較一下,一個手勁不勻,唇歪了,來不及縮手,頸也斜了。已經拉到張薄的陶坏一歪就回不來了。

  重新揉土,阿標不耐煩的摔打土塊。

  「水分會摔掉啦。」劉師傅瞪起眼。

  「這土雜質太多,揉到手痛。」

  「唉,那是熟料。」

  「他故意的。心裡不爽的時候就讓人家用那種土。」阿標暗暗的抱怨。

  「不會吧,加了熟料後硬度變高,不是嗎?」青佑說。

  「騙人,有很多調配土硬度都很高。用這種過時的老方法磨人,我不想跟他做陶了。」

  劉師傅接的訂單裡有很多是大形水缸。做的時候,繞著工作轉盤一邊用腳推蹭轉動,一邊擠壓泥條盤築。劉師傅要阿標學著做,阿標不愛,說是做得腰酸,又說塑膠水缸更好用。

  「買陶缸的人越來越少,不要做了啦。」

  「死囝仔,真功夫不學,就想要取巧。」劉師傅瞪起眼來罵人。

  「繞著水缸彎腰駝背的樣子很沒出息。」阿標轉身低低的說。

  「你講啥?」劉師傅大聲起來。「你講你老爸沒出息?」

  「沒啦,沒啦。」阿標快速的走開去。

  「回來,你給我回來。」阿標溜進屋裡,劉師傅追了進去,又恨恨的罵著出來。「死囝仔,溜得這麼快。」

  青佑知道哪裡去找他。從屋後竹林下的陡階進入溪底,沿溪上行一小段距離後有一座小橋,橋旁一座土地廟,廟後那株九丁榕巨樹下就是阿標的避難所。劉師傅酒醉數著家譜的時候,瞪著佈滿血絲的眼咒罵世道不公的時候,阿標總是悄悄進入屋後,像一隻蛇一樣潛行到這裡。青佑去找他,他說這裡還不夠隱密,帶著青佑穿過橋底往上游去。走了近十分鐘,在一片層層疊疊嶙峋大石之間,兩岸喬木拱立,酸藤織結如網,蹬石攀藤上崖。崖壁上一個蝕穴,大小如一間斗室。

  「秘密基地,不可以告訴別人。」阿標說。

  有幾回四處尋不到阿標,青佑找了來,都見阿標一人帶著零食和隨身聽躲在這裡。

  「你爸會找不到你。」青佑說。

  「就是不要他找到。」

  「為甚麼?」青佑坐了下來。

  「你看。」阿標捲起襯衫的長袖,露出手臂上好幾條烏青帶紫還結著血疤的鞭痕。「背上也有。」

  「為什麼?他用甚麼打的?」青佑用手輕觸。

  「聽他唸經唸煩了,頂他兩句,被他用藤鞭抽的。」

  那是一條從舊藤椅上扯下來的指粗黃藤,依舊是椅背上彎彎的模樣,平時掛在窯棚的牆上。

  「我一直奇怪那根藤條是做甚麼用的。」青佑說。

  阿標抿嘴笑了笑,眼淚順著眼窩、鼻翼滑了下來。

  後來青佑又到那裡找過他幾次,午後的陽光完全隱到山背,阿標點起蠟燭,兩人對坐,聽路過的風扯落黃葉,數著撲火的小蛾。

  青佑最後一次來這裡找他是在唸五專的一次暑假。阿標唸的海專,說是過了暑假會上船實習,兩人約好了聚一聚。青佑到陶窯沒見到他,便深入蟬聲喧噪的濃蔭,涉過前一日午後雷雨匯集的深流,爬上蝕穴,阿標不在那裡。青灰色的石壁下,舒嬾著一條紅色絲帶,看了很眼熟,拾起來,上面沾帶一絲烏黑澤亮的頭髮,絲帶兩端還殘留著結痕。就像夏薰經常綁在頭上的那樣,從頭頂絆過耳後,在鬢邊綁了一個蝴蝶結,結的尾稍和她彎起的髮尾一起,半捲著垂在耳後。

  他收起紅色絲帶,爬下蝕穴。

  溪谷裡的藤自然野生,酸藤、血藤、猿尾藤等,這裡一聚,那裡一落,像橫張的網斜掛的縵,各有地盤。鴨腱藤的螺旋莖鎖霸了方圓幾十步內的大樹;柔細的柚葉藤吸附入喬木的皮層。谷中的暮色隨著粗藤細莖無邊際的蔓延。著了苔蘚的巨石邊徑,滑濘濘的跟著急流跌宕。他攀著溪石和藤網走出溪谷時,天色已經昏黑了。

  劉師傅去世的時候,阿標還在遠洋貨輪上。那個春末,豪雨連下幾週,陶窯裡堆積的生坏,在冷雨厚霧中養出白絨絨的霉來。劉師傅閒著悶著,抱著酒瓶日夜沉溺,全不知外頭的豪雨沖得山崩了、路坍了、橋也斷了。等到豪雨過後,路搶通了,夏薰和青佑過橋去探視,發現他早已醉死多日。

  劉師傅去世後,他們在窯屋這裡那裡的整理出一些陶碗,棕黑色的油滴釉濃濁渾沌,用來盛飯飲水嫌笨重,想丟棄又質堅耐摧,只好暫時擱著。另外還有一堆生坏和素坏,積滿落塵的柸體,撢淨了,猶然印著清晰的指痕。那是劉師傅做的最後一批陶器,素燒之後就像年輕的小妾一樣,隨著老人家的病塵封在屋角。阿標回來,看了這堆陶坏,想將它們搗毀丟棄。但夏薰堅持留下它們。本來有一座小型瓦斯窯,分兩次可以燒齊的。可是阿標說船期到了,就要出海,沒時間等待。喪期一過就將瓦斯窯賣了。連同一本燒火記錄,陪嫁丫頭般都送了人。

  「找一家窯代燒吧。」青佑說。

  夏薰搖頭,眼睛盯著山壁下那座塵封多年的老窯,神情像火山口上飄出的微煙,慢慢在增溫。

  老窯再一次生火。沒有那麼多相思柴,青佑蒐集了一些枯倒木,併著人家果園裡整地拓林清理出的雜木,積了近兩公噸,在窯廊下分粗中細的落成好幾壁。

  他抖落髮上和身上的木屑,褪去衣服,躍入溪澗裡暢快的沖洗。接連幾日午後大雨,分水匯集奔入峽谷後,變成一泓深長急流,錚錚鏜鏜流過對峙的大石。他吸了一口氣,潛入水裡。一隻烏鶖嘎沙著俯衝過水面,又從另一端的峽壁之間飛了出去。他在水面下叉開十指用力梳涮頭髮,讓那些相思木屑、梨木屑、油桐木屑和其他喚不出名字的雜木殘渣,全部隨水流走。

  劉師傅最後一次燒柴窯的時候,他們才國中,裝窯時,第一次看見穹窿內壁上層層燻染的相思灰釉,熠斑斑的色澤叫人炫目。那些狀如點染的,像垂淚的,融成柔婉的青灰,又微微的流轉著霞色。阿標取了銅釉在窯壁上塗抹人影,那人影短髮梢上有彎彎翹起的弧。夏薰中學時一直有個習慣,用食指兜捲著髮梢,撩弄得久了,髮梢自然彎成俏麗的弧。那一窯燒完,窯壁上留下一個赭紅色的人影。

  封窯後,劉師傅不許他們再打開窯門,說是窯頭上有神,那些被砍截成段的木材沒有被火化超度的殘餘靈氣都還在窯尾裡。於是記憶中窯內穹窿裡斑斕的陳年積釉都像古墓壁畫一般越來越鮮活。

  對於這座窯,阿標似乎毫不在意。劉師傅的法事一做完,他就出海去了。臨行前還說「沒用到就拆了它吧」。

  「先別拆,讓我用。」夏薰說。

  「很費柴的,燒窯要體力。」阿標說。

  「你不要出海了,另外找頭路好嗎?」她問。

  阿標靜默著,點了一支煙,用力吸了幾口,又擱了下來。

  「你不做,我就叫青佑幫我。」她說。

  「他會嗎?那年燒窯時,我們才國二。」

  阿標冷冷的瞥著老窯。拿起煙再抽一口,又擰熄了它。

  「我出去一下。」

  阿標出去了,留下她看著那堆灰黃如死面的陶坏。

  天氣熱到極點,夜雨開始稀稀零零的落。轉涼,又起了風。

  「可以燒窯了吧?」夏薰來找青佑。

  「嗯,是涼快些了。」他說。「我先裝窯吧。」

  裝好窯,封了窯門。青佑一個人在靜謐的窯旁守著暮色,聽落葉從沙柔交響的林梢落下。他附耳煙囪壁上,聽見風聲清晰,將氣閥打開一些,老窯的呼吸高亢起來,咻咻律律,共鳴出圓亮的哨音,悠揚在寬廣的音域裡。像是歌唱,歌聲有長短頓挫休止,還蘊釀出強弱情感。離開煙囪,發現那歌聲依稀還在迴繞。簷外的老樹也加入合音,沙沙啦啦的漸奏漸強,煙囪的歌聲被淹沒了,寒意從窯廊外不速而來。他一躍而起,點著了柴薪。

  帶著煙的暗紅火影,低低慢慢,像敘述一段長遠的故事。不能中斷,要熱切的捉住每一枝柴的尾焰,殷殷添續。空氣裡有一絲濕意和暖意,陶坏失去的游離到空氣裡,順著煙囪昇騰到林間山巔。劉師傅在燒瓦斯窯的時候,總是一口一口的飲著酒。那些設定好的燒程自會順著理性分曉,劉師傅醉糊糊的跟著窯火升溫,又跟著燜窯昏睡,直到酒意隨著他的鼻息慢慢散去,窯溫也降得差不多了,如此習慣了瓦斯窯的作息,柴窯便一直塵封著,直到青佑和阿標國二那年。先是阿標一直打著柴窯的主意,說是想看一窯猛火狂燒的盛景。劉師傅說是費柴費工不答應。後來阿標說看見一尾扭著銀灰色尾巴的長蛇鑽入窯門的磚縫裡,劉師傅才開了窯門,燒了一窯陶甕。劉師傅一面燒火一面要阿標和青佑做記錄。那些柴量、火色、測溫錐和試片的用法,至今仍留在業已泛黃的紙上。

  青佑不斷的添柴。太陽升上來的時候,火膛裡的焰苗已經出落得赤辣辣的。他勻勻的遞柴,像餵食一頭慾望熾熱的獸,摁捺著性子看牠吞噬,看牠伸長了舌須索。他在腹中翻找曾經熟唱的歌,用那些曲子間隔添柴的時間。

  正午的時候,夏薰過來了。從高高的煙囪上熱流波動的景物裡捕捉到火的訊息,燻出一股怒意。

  「為甚麼不叫我?」她說。

  「昨夜裡一時衝動生的火。」他說。

  「換我來。」

  她取過升溫表,在火膛前坐了下來。

  粗柴交替中柴,窯腹裡呼呼哼哼的和秋老虎通著聲氣。青佑躺在長椅上打盹,對於這座窯和窯室裡的陶皿,他不存太大希望,卻又像座火山一樣,非要燃盡了才得以釋放。阿標走前說了,絕不經營陶窯,要不,拆了它;要不,賣了它。青佑在燠熱中翻了個身,鬧鐘將他從零亂的假寐中喚醒。

  搬過了柴,又在火膛前坐下。夏薰沖了茶,又出去買了冰啤酒給他。

  青佑接過啤酒,看著夏薰映照火光的面頰,想起從前阿標在穹窿上畫的銅紅剪影。青佑唸五專時,離家住校,一時之間特別思念起她來,電子情書一封一封的傳,她的心卻跟著唸海專的阿標乘風破浪去了。

  劉師傅不要阿標唸海專,阿標不理會。不要阿標畢業後出海,阿標上了遠洋輪。陶業越來越冷,窯爐難得開火。劉師傅沒事就在窯廊下飲酒。青佑在化工廠裡,整日不是伴著水旋器,算計著浮力和重力,就是將熠閃閃的金紅石砂研細再研細,又一下子凝一下子解的離析成肉眼分不清的微粒。至於夏薰,唸商去了。

  那張泛黃的升溫表上有一處塗改,用力修正的筆跡刮破方格紙。那是窯爐加壓的持溫點,當時阿標和青佑都沒有把握,卻又黑頭青面的為了一格的差距爭執起來。那條上升的溫度線就像登山的稜線,到了半山腰有個分歧點,可以沿著平緩的腰際線環山賞景,也可以陡坡拔高直攻峰頂。那個分歧點在兩人一來一往的塗改下,變成地圖上對立的兩座城。

  「唉,你弄錯了啦。」劉師傅瞪了阿標一眼。

  不知甚麼時候,那張升溫表上被多了這麼一筆有力的誤改。用力擦也擦不乾淨。

  近黃昏時,火影搖魅的窺孔裡,有一支測溫錐彎了,在金黃烈燄裡深深鞠躬。就在那個持溫點上,加速添柴,窯裡氧氣不足,鬱積成帶煙的赭色。柴越用越細,越加越多,濃煙從投柴口和看火孔裡擠迫出來。風勢一轉,嗆得人涕淚不及。煙閘開大些,爐壓降低了,火膛吸足了氣,猛然一吼,渾身紅通通的血旺起來。彎了腰的測溫錐匍伏了,化成一灘熱淚。

  煙閘再關小,窯裡又開始鬱積壓力,老窯像吃得盡情的孩子猛然被灌了一口藥般,滿肚子怨氣憋得釉色逆轉。本來熱豔豔的赭色釉會煞做灰寒。

  天黑之後,窯火越煉越明艷。陶坏橙得近乎透明,其中的水和膠質被抽煉光後,剩下筋肉骨架,外表還背負著更耐火的釉衣。全力攻火,熱度輻射出來,他汗如雨下,咽喉之間像埋入熱帶流沙一般。他舉起水壺,長飲而盡。

  中夜裡,忽的轉涼。葉梢淅淅瀝瀝的滴雨,窗外的微光在合衣而臥的的夏薰身上溫柔的描繪剪影。她坐了起來,探頭看窗外,許久,起身過來為他添滿壺水,在一旁坐下。

  「阿標這一趟要去多久?」他問。

  「八到十個月吧。」她說。

  「會回來嗎?」青佑問。

  「沒說。」她轉過臉去拿了一根柴扔進火口。

  晨光稀微,第二支測溫錐倒了。試片取出來,那熱紅的,烙鐵圈一般的試片拿出在冷空氣裡,頓時黑冷下來,嗶嗶滋滋的裂解。窯裡的火漸趨白熱,坏體的剪影黃燦燦的搖。照這樣一路燃下去,燒到午夜,就會坏軟釉融,像在火山熔爐之內,矽也好、鋁也好、鎂也好,再一次熔融一處。坏釉滲結後,就可以封了火口和氣孔,任由火浪在窯腹中漫舞,坏釉在慢火裡入味。待火燃盡了,陶自會沉潛入定,進入酣眠。

  他小心的控火,那些乾硬燥裂的木柴中埋伏的意氣在火膛裡爆裂,生出高溫,纖維焚作灰燼。落在陶坏上的為陶坏增色;著在穹窿上的為窯爐獻祭;至於那輕如飛煙的,就隨熱流逸入雲空。

  近午時分,刺熱的秋光裡進來一個人。那人短袖襯衫結著領帶,精靈的目光四下一瞬,用一種油熟的語調和動作遞過來名片。

  「房地產仲介?」青佑接過名片。

  「是的,過來看看。」

  「我們不是屋主,這地也沒有要賣。」青佑說。

  「是地主委託我來估價的,叫劉雲標。」

  「是他沒錯,可是──」青佑看著他。

  「不行,他沒有交代我們這個。」夏薰大聲說。

  「你等他回來再看。」青佑說。

  「已經簽了約,我要看看──」

  「不行,不行。」夏薰的臉漲紅起來。

  那人走了,兩人沉默著,風聲忽強忽弱。

  窯爐瘖啞的嗆起煙來,鏽色的濃煙從火膛、投柴口和煙閘逼擠出來。夏薰將柴一枝接一枝的往火膛裡扔,她滿臉是淚,擦汗拭淚的手在額上和頰上橫畫豎抹。

  「這樣不行,窯會承受不了。」青佑阻止她.。

  她理也不理,一逕拿柴餵著老窯。老窯靜了下來,原本呼呼哼哼的火氣停了半晌。近窯腹的投柴口,濃煙氣咻咻的噴出來,腹底的窯門磚喀喀嚕嚕的抖。

  「不好,快走開。」青佑拉了夏薰往外跑。

  才出了窯廊,就聽背後轟然巨響,接著叱叱嚇嚇霹霹啪啪爆裂的聲音在搖撼。只見暗紅的火舌鼓弄著黑煙,從老窯破裂的腸肚裡竄出,黑煙衝到窯頂又向下籠罩。兩人不加思索的直奔溪澗。

  站在溪中,回身看柴窯,濃濁的烏煙直奔入雲,在半天裡凝成捲捲濃墨。煙囪吐出紅辣的燄舌,燄尖竄入高空。

  溪澗裡的風跟著水急暢,兩人逆流上行,進入石壁夾峙的谷裡,曲水跟著蝕穴流轉。潛入水中,裙、衫、袖、髮上下迴旋,褪去衣衫,塵埃滌盡,肌膚上的水光晶瑩如釉色。老窯的煙囪還在噴火,兩人相擁啜泣。

  兩日後,窯冷卻下來。爆裂的窯上烙著煙痕,捱連的山壁也被燒成焦土,巒頭上的綠林已變成枯木。那些破罐裂甕的殘片在怪手的鋼蹄下碾成碎礫,清完了敗屑,只剩一管煙囪連著半壁穹窿。原本穹窿壁上的銅紅剪影卻消失了,都埋在青灰色的釉裡。

  青佑蹲在穹窿壁前細細的尋,想找到一點屬於銅紅的跡影,膝下被鈍物刺痛了。是一塊殘片,拾起來,那裂口看來很熟悉,彷彿多年前一只被摔破的陶罐殘骸。那個他嘗試多次後做成的陶罐,才素燒完成就被劉師傅一再溢美的,卻無緣無故的不見了。幾日後在窯廊下的溪邊看見,就是像這樣的一塊殘片,那是被用力摜碎了的,因為裂口上還染了一點血跡。

  展覽旗子迎風飄動,路邊停的車輛前燈抵著人家後輪,窯場門外的花籃擠擠攘攘直排到廊下。對面山壁下的柴窯依然留著半邊殘壁和煙囪。當年燒得焦黑的山壁,崖頭上又青森森佈滿林木。是油桐,梢頭上白花簇簇,風一吹,遍地似雪。原來正是五月春濃。新的窯主在屋裡另設了瓦斯窯,利用電子儀器監控。柴窯殘跡只是供人憑弔罷了。

  會場裡黑鴉鴉的人影穿梭。展場中央有一行四面櫃,櫃子裡陳列著陶碗,總共才十幾只,都是天目釉。釉色看起來和劉師傅生前做的那批陶碗差不多。

  靠中間的櫃子裡,有三只陶碗,黑色釉點細密,略帶漸層的在碗心和碗沿處漸稀。而棕黃色釉點卻越來越密地在碗沿處集成一環金扣。

  「怎麼會想燒金色的天目釉?」記者問。

  「我在日本的陶磁博物館,看見一個南宋茶碗,那金色的油滴釉,全世界才一件。我以它為目標做研究。」姜老闆說。

  姜老闆伸出手,指的卻是旁邊櫃子裡陳列的一個破陶碗。

  青佑認得那個碗。是劉師傅生前燒的,坏體質粗,油滴模樣黑糊,棕黃色也不起眼,碗沿還缺了一角。

  「這是……」

  「陶窯的前主人,劉師傅做的。」姜老闆指著那只破茶碗。「缺角的部份正是精華所在。」

  眾人圍攏過來。

  「我是學材料科學的,每次做陶燒窯都會詳盡記下數據,並且用電子顯微鏡拍下細微的結構。這樣連續燒了近千個碗都不成功。」

  「後來呢?」

  「就在這裡找到。老陶師的釉藥成色已經非常接近。因為碗緣有幾點小小的金色釉點,我將它敲下來,用 x光繞射儀打出能譜,找到氧化鐵和氧化鋁的比例和適合的窯溫。」

  「現在能完全掌握了嗎?」

  「我試了兩年,才燒出金色圓點。在一千三百度的窯溫下,矽、鋁、鎂各離子間的結合仍然有很多變異性。燒了近四百個,完全成功的只有三個。詳細的經過,我來說明。」

  燈光暗了,螢幕上投射天目釉茶碗的特寫。深黑帶綠的茶碗上,篩密的金色釉點連著碗沿上的金扣,像秋季裡的星空連著一帶極光。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