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類】優等獎_離別



命運本身,比我們說得更好,看得更清楚
──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


  榖雨過後。

  天氣逐漸濕暖,凌晨仍有些許寒意。夜半才飄起的雨像絲線細細的下著,無聲的墜落在瓦片上,滴落在石子路。後院那株玉蘭花因為寒冷而凝固的香氣隨著春雨潤澤而舒捲伸展開來。

  簷脊聚承了飽滿的雨水,滴滴答答的滾落下來,巷弄、房舍在串珠的水落聲中寂然沉睡。突然野貓的叫春聲尖刀似的劃破了寂靜,有人吼了一聲,野貓蹦的跳走了,被劃開的的黑夜再度閉閤起來,更深更黯更靜了。

  房內幽暗,木窗縫隙透著灰黑的線條,夜還很深邃,寒意浸蝕著地面、木片牆。

  初妹翻覆了整夜,淺淺入眠,被野貓的叫聲驚醒,再也難以入睡了,轉了身看著旁邊的素敏酣甜沉睡,輕輕嘆了氣。小孩子沒煩沒惱,不知世事就不知什麼是痛苦。只是嬌生慣養的素敏往後不知能不能吃苦,以後的日子恐怕比現在要苦上百倍。初妹輕撫著素敏像初開油桐花牙白粉嫩的臉頰,心裡一陣酸痛。

  夜像座黑洞,不見底的井那樣深,這些年來人和心都是懸著,連黑洞深井都無法墜入,初妹開始懷念長長黑夜的焦慮。井再深有個底處可踏實,夜再黑也有黎明等著。時間像一彎平靜的水,漠然而無動於衷,日子就像在一個沒有盡頭的夜晚中測量時間。

  初妹翻個身,雨好像像停歇,或者雨勢小了,屋簷的滴水聲微弱間斷愈顯得纏綿。

  這個決定不知對或不對?前途就像窗外的夜,濕漉漉黑濛濛的,路徑難辨。彷彿就要墜入深井,初妹決定再深也要落地踏實。一年多前跟阿姆提起這個決定,阿姆的淚水潸潸落下。

  「的歹命的妹仔,佢怎樣做個決定哪?」初妹的阿姆桂秀一面拭淚一面焦急著問。

  「咱母女三人同樣的命,厝邊頭尾會恥笑,搬去遠遠冇人識得的所在,重新過日對咱都有好處。」初妹白淨的臉露出堅毅的神情,不管阿姆是否答應,她都會走這條路。這幾年來搬回家裡住,庄裡的人指指點點,墜入他鄉的深井總比懸在半空中實在。

  「佢管別人講嘛,自己過自己的生活,不怕,就兮此種命仔,嘛人愛講隨在伊。佢去彼遠嘛人照顧妳喔?」

  「大哥啊,舊年伊轉來,又同伊講,伊講伊會安排,想冇啥問題。」

  「佢大哥兮大娘的賴仔,伊樣兮真心照顧佢?」

  「阿姆,莫按樣想,大哥對咱當好,比起其他的阿哥好極多。已決定莫再留此,只是不知三妹按樣想?想要帶走素敏,不知伊肯不肯?」初妹最擔心的倒不是往後的生活或是大哥能不能照顧的問題,是三妹肯不肯讓她帶走素敏?

  「佢問伊看看,不過再想想好麼?」桂秀很清楚女兒的個性,她是不想再連累家裡。三妹有好的婚姻生活,有個守寡的姐姐跟著,似乎有些不妥,妹婿仁煌雖是招贅,得養她這個老太婆,卻未必得養初妹,雖然嘴裡沒說什麼,等她年老之後,仁煌未必心甘情願奉養這個大姐。初妹也曾對桂秀說,三妹人生是紅色,她是黑色,不應住在一起。

  守寡待在娘家,一個子嗣也沒有,和阿賢六年的生活像一場夢;彷彿沒有任何可以記憶日子的東西,想往回走,去尋找昨天在沙漠、森林或湖水裡遺失的、掉落的,卻再也找不著了。

  就因為一無所有,才要去花蓮港嗎?

  翻來轉去還是睡不著,初妹索性起來,檢查看有什麼遺漏沒帶齊的。點燃小油燈,燈芯煢煢,昏暗中看著素敏的小鞋,心裡隱隱的痛起來。幸虧三妹的體諒讓她帶走素敏,不然一個人到他鄉異地也沒有個奮鬥的目的。

  這就是命吧,母女四人就三妹命好。阿姆、銀妹和自己都是年紀輕輕就守寡,阿姆還生了她們三個姐妹,銀妹也有個兒子可依靠,自己呢?結婚六年丈夫病逝,膝下無子女。同庄都笑她們母女命中剋父剋夫,幸好三妹招贅六年打破了她們母女結婚不過六年的說法。也是命!素敏的命中需有兩對父母,且離得愈遠愈好。

  三年前,三妹把素敏過繼給她,說是過繼其實連戶籍都沒辦,也都還是三妹照顧。同住在一起,初妹和妹婿負責生計,三妹負責家務,加上父親分給的田產收租,生活還過得去。只是到了花蓮港,刺繡縫製衣被可以生活嗎?那裡全是在山前生活過不下去的人,哪來的閒錢訂製刺繡的衣被?

  一個只是聽聞,一個據說是流浪漢,犯奸作科,一個草莽英雄麇聚的地方。這個需要胼手胝足,赤手空拳打拚的土地,無論如何都不是她應該去的地方。

  看著自己尖細幼秀的雙手,這雙在三義十分出名的剔花刺繡高手,初妹不禁又嘆氣。這雙不知繡過多少嫁娶的被單、枕頭套、新娘嫁衣,卻繡不出自己的一生幸福。自己最擅長的鴛鴦被枕,連竹東都有人慕名而來。母女三人卻是鴛鴦拆散陰陽兩隔,孤鳥單飛。

  三妹又有身孕了,連生兩個女兒,大家都希望這一胎是個兒子。「第三細妹好命」一點都沒錯,三妹是姐妹中長得最好看,多少有錢人來提親,阿姆堅持要招贅,有錢人家的子弟誰肯入贅?拖延至二十歲,才有仁煌入贅。仁煌是窮苦子弟,苦學終於在石油會社上班,公務人員生活勉強還過得去,人長得高大,老實古意很合阿姆的條件,仁煌無父無母又是屘子,入贅不是問題,條件只有所生的次子必須姓他的姓。

  初妹想著,遇到阿賢是她生命中的大轉折。阿姆雖是細姨,阿爸對她們三姐妹一樣疼愛,從小就到漢文仙那兒讀漢文,也讀日文,若不是阿爸早早過世,姐妹三人會迥異現在的命運吧。初妹公校畢業,銀妹四年級,阿爸一下葬,大娘就趕她們母女出門。還好阿爸生前給了阿姆一間瓦屋和五分田地,阿姆存了些私房錢和一點首飾,暫時生活不是問題。初妹從小就跟阿姆學刺繡剔花,手藝極巧的她還勝過阿姆。一出大娘的家門,初妹和阿姆開始替人繡枕被嫁衣,銀妹料理家務,三妹繼續讀公校。沒多久初妹精巧的手藝逐漸傳開,三義、銅鑼一帶有人家嫁女兒都來找初妹繡衣縫被,收入勉強可以應付生活,初始不足就由阿姆的私房錢墊付。初妹十五、六歲,就經常有媒人婆來說親,雖然是細姨的女兒,但是初妹讀書識字,懂日語、手藝又巧,來提親的也都是大戶人家。本來阿姆是要初妹招贅,一一回絕了媒人婆。過了二年後卻再也沒有像樣的人願意招贅,阿姆才放棄,打算讓初妹嫁人。

  阿賢就是那時找人來提親的。阿賢家裡開中藥鋪,父親是漢醫,阿賢高等科畢業分發到竹東的公學教書。一日回到三義路過繡線店鋪正好看見初妹購買繡線,經過打聽便請人來提親。這是一門好親事阿姆當然應允。做了幾年的繡衣,初妹終於有機會為自己縫繡嫁衣,雖然只在定親那日見到阿賢,初妹知道阿賢是個老實可靠的人,又是個老師,很慶幸自己能有這麼好的姻緣,可惜阿賢有些清瘦。不過一想到阿賢家開中藥鋪初妹心裡踏實許多。嫁娶的時日逼近,初妹想到自己忙於針黹賺錢養家,三餐吃食都是三妹和阿姆料理,煮個簡單的飯菜還可以,至於做粄、粿她就不是那麼熟悉了。剛訂完婚,阿姆要她先放下手上的針活學做粄、粿和料理。阿賢家雖不是大戶人家,也還算殷實,不是一、二碟醬菜就可以應付。偏偏初妹既要趕別人的嫁衣,也要縫繡自己的被枕,哪停得下來?一日阿姆硬是拉著她到廚房,從磨糯米、壓粿到做粄做粿樣樣都學,殺雞剁鴨擺盤件件都做。學歸學,初妹也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應付?阿姆卻說她手巧「巧巧兮冇嘛困難,做幾擺就冇問題。」

  回到娘家的這幾年,初妹緊緊守住了孤寂,像清泉邊的一座茶屋、禪房,以為這輩子就要如老尼,終身守著窗外薄薄的雲霧、淺淺的彎月。去花蓮港的決定像是在心裡丟了一個恐懼,在平靜的湖面投了一個石塊。

  沒有了簷脊水滴聲,雨該停些時了。窗縫透進鐵青色的光線,天快亮了吧。初妹檢查藤皮編製的大行李裝滿了衣物,錢和手飾縫在內衣裡,大哥的信放在衣服的內袋,到了花蓮港就可以按著地址去找,暫時住大哥家,看情形再打算。初妹起床把木窗推開一點,探了探窗外,雨後的水氣濛濛像霧瀰漫著,玉蘭花的葉子微微閃著水光。天透著一點青灰色的光亮,幾隻早起的喜鵲吱吱喳喳的叫個不停,雨停了真好。

  初妹穿妥衣服,到後屋從幫浦汲出半桶的水倒入洗臉架上的臉盆,這個琺瑯質有著一對鮮豔的鴛鴦圖樣白色的臉盆是三妹招贅時,特地買來送她的。冰冽的水打在臉上有些刺痛,潄了潄口抹淨臉,把水潑在那株玉蘭花根,回房裡揭開鏡子的簾布,放下有些凌亂的頭髮,用木梳子梳順了挽向後腦盤了髻,插了髮簪。鏡中白淨的臉,黑亮的大眼睛,三姐妹中就屬她眼睛最大,皮膚最白淨。阿賢老說她不愛笑,太嚴肅了,可惜了那雙澄亮的眼眸。鏡中臉頰比以前更清瘦,眼尾有著細細的紋線,長期不笑的臉顯得有些僵硬,像脫水榨乾的粿粄。三十四歲對女人來說是老了,初妹才要走出新的人生。

  初妹掀開花簾布步出房間走向廚房。

  穿過廳堂,一陣寒涼氣。初妹聽到對門廚房有剁刀的聲音,正在納悶誰這麼早就起來,便見到三妹探出頭來。「阿姐樣兮按早,要坐車怎兮不多睡一時?」

  「冇早囉,等一下就要天光了,本想起來煮沫,冇想到佢兮起來,佢兮冇睏飽兮莫?」初妹跨進廚房便看見鍋裡正煮著粥,砧上三妹正切著鹹菜,旁邊是剁好的菜脯,都等著下鍋炒。初妹從碗櫥裡拿出豆腐乳和醃瓜放在小淺碟,端上桌子。彎下腰把柴枝丟進灶裡。三妹轉身從小籃子裡摸出二顆鴨蛋和著剁碎的菜脯放入鍋裡煎。

  「做嘛煎菜脯卵?」初妹有些不解,今天又不是什麼大日子,也沒有客人來,何必煮得這麼澎湃?」

  「分佢和素敏加菜,去按遠不知有食好莫?」三妹心疼幼小的女兒將跟著姐姐吃苦,不能有太多實質的幫忙,煎個蛋或多或少給女兒和姐姐補一補。說著說著眼圈紅了起來。「還有包袱裡準備二隻雞腿及二個煮卵、二塊草粿及甜粿,路上好食,素敏兮袋有伊愛食鳳梨乾及伊阿爸買的餅乾。」

  初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陪著三妹掉淚,默默的再塞些細柴枝進灶裡。

  廳堂裡有了聲響,想必是阿姆和安敏起床了。安敏剛讀公學一年級,端著臉盆要到廚房接水給阿婆洗臉。見到了母親和大姨用日語道早安,接完水轉身回到到廳堂進去阿婆的房間。

  「安敏知不知素敏要隨去花蓮港?」初妹見安敏神情愉快,彷彿不知自己的妹妹要離開似的。

  「知兮,不過講素敏隨佢去聊,冇講住下來,也冇講去按久,免得伊難過,伊極疼惜伊兮妹仔。」安敏和素敏相差二歲,兩人感情極好,兩人誰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另一個人。安敏讀了小學,素敏還很不習慣姐姐半天不在家,一早起來就吵著要找姐姐。三妹擔心若讓安敏知道妹妹將跟著阿姨到花蓮港長住,不知會哭得怎樣。所以對兩姐妹都說素敏只是跟著阿姨到花蓮港看大舅,很快就回來了。

  「安敏去喊素敏起來食飯咧,佢嘛要去讀書緊去準備,聽到莫!」三妹把粥和菜全端上桌,盛了粥在每隻碗裡,朝大女兒喊她們的名字。

  沒多久聽到兩個小女孩銀鈴般的聲音笑著。

  「內桑,要去花蓮港聊,佢同去好莫?」素敏洗好臉對著姐姐說。

  「要想去,不過要讀書,阿姆不肯啦」安敏一臉惋惜,對花蓮港一無所悉,剛入小學的她聽到花蓮港總覺得很美的名字,應該是很好玩的地方,況且又有港口,不知船長成什麼樣?牽著妹妹來到飯桌,兩人乖乖的坐在椅子上等開飯。

  桂秀特地牽著素敏的手端詳著:「素敏當靚喔,要去聊兮阿婆要想佢喔。」

  「阿婆,要急急轉來看佢好莫。」素敏轉身抱著桂秀,桂秀淚水滑了下來,趕緊拭去。

  「安敏佢阿爸呢?起來……」三妹都弄妥了卻沒見到丈夫,正說著,看見丈夫仁煌從廳堂朝這裡走來,臉色有些疲憊,想必也是一夜難以入眠,見了妻女露出淡淡的笑意。

  一家六人全都坐定,桂秀喊了一聲:「食飯咧」大家才開動。大人心情沉重靜靜的吃著,兩個小女孩忍不住又玩了了起來。

  「冇規矩,細妹仔按呢會讓人恥笑,乖乖的食,聽到莫?」三妹輕聲的制止兩個女兒。

  「喔,阿姆莫歡喜囉,緊食飯阿爸有糖兮。」仁煌父母早逝,一直羨慕溫暖的家庭生活,所以對女兒特別的疼愛,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加上又是入贅,管教小孩全交由三妹。三妹會理家,把家裡打點得乾淨明亮,兩個女兒教養得極有禮貌,雖然小女兒活潑了點,都還是很有分寸,樂得仁煌當個好爸爸,和其他家庭的嚴父樣子完全不同。兩個女兒同他很親,每當他下班回來,兩個女兒便黏了上來,父女三人在庭院裡玩。如此溫暖的家庭是他二十多年來從沒擁有過的,何況三妹和家人也從沒把他當成入贅的人。

  唯一的缺憾是小女兒即將離開他,他真的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去算命,而且是那麼斬釘截鐵的說著必須遠離家鄉,必須和父母分離才會有圓滿的人生。這讓原本有著忌諱的家裡更深信不疑。讓素敏去那麼遠的後山落後地方,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家裡雖不富裕,可也沒讓素敏吃過苦,即使到現在素敏都快要六歲了,到外面去都還要他背。不知大姨子如何把他帶到花蓮港?又要轉車換船的。一直他就是不贊成,管他什麼命,再不好的命有比他不好嗎?還不是熬過來了。但怎樣也拗不過三妹,一向溫柔的她一旦固執起來,他如何是說服不了的。不知三妹是真相信算命,還是想成全大姐?讓素敏離開他像是掉塊肉,不知三妹怎麼捨得?仁煌轉頭看著素敏,素敏不解世事的喝著粥,看著父親看她還以為要她快吃才有糖果。一面飛快地喝著粥,一面對父親點頭表示「我已經吃得很快了」的意思。仁煌看了更覺心酸,想起自己七歲喪父八歲喪母,而素敏六歲卻要跟他生離。他低著頭快速喝完粥也不再添,起身將碗放下。

  素敏和安敏看見父親吃完粥也急著扒完剩下的粥,顧不得最愛吃的菜脯蛋,碗一放也跟著父親一起到廳堂。三個女人還是靜默著繼續吃著早餐,碗裡的粥卻沒少。

  仁煌轉身到房裡,兩個女兒跟著進去。

  「阿爸,糖仔呢?」素敏擠到仁煌身邊仰頭看著他。仁煌從廚櫃裡拿出一小包的紙袋,摸出兩顆牛奶糖遞給兩個女兒。

  「阿爸佢樣兮有這兮糖,這兮日本仔糖莫?」安敏一看就知道這是日本的糖,在阿貴桑的雜貨店是看不到的。

  「這兮日本兮糖,兮同事送,兩顆一人一顆。」仁煌摸摸女兒的頭。

  「阿爸給佢食一口。」安敏撕完糖果紙先遞給父親,素敏還在努力的剝糖果紙。

  「阿爸莫愛食,佢食就好,親乖的妹仔。」仁煌把糖果放進安敏的嘴裡,拿起素敏的糖幫她把紙撕開,然後放進她的嘴裡。

  「安敏,去學校囉。」三妹在廳堂朝房間內喊著。

  「知啦,就要去囉。」安敏出來將放在廳堂椅子上的小布袋斜背在肩上,戴上帽子,跟父母親和妹妹揮揮,朝廚房喴著「阿婆、阿姨去公校囉。」走出大門。

  「佢又叫人力車莫?」三妹算了一下再一個小時左右就要去火車站了,不知仁煌是否記得先訂人力車。

  「有啊,兩輛,七點會來。妳真捨得?」仁煌大概想做最後的努力,再問一次三妹。三妹沒有回答轉身回到廚房提了一壼熱茶放在廳堂的圓桌上。然後牽著素敏回房間換衣服。

  廳堂上桂秀和仁煌無言的喝著熱茶。

「阿煌,三妹的決定有伊的用意,素敏不好帶,初妹冇賴仔及妹仔,又冇法生養,素敏分伊對佢和初妹都按好。」桂秀喝了口熱茶,終於忍不住說了話。她自己是相信命運的,從小阿姆就說她是細姨、冇賴仔命,命真是不可違,果真如此。

  仁煌默默不語,都箭在弦上能不發嗎?

  「知啦,不是不願是不甘啦。人力車大概要來了,去巷頭看看」靜默了一會兒,仁煌回了桂秀的話,起身到門外看人力是否來了。

  三妹帶著換好衣服的素敏回到廚房想清理,廚房裡初妹早已清理乾淨,兩人索性坐在餐桌上談了起來,素敏在旁邊玩初妹縫製的小布偶。為了讓初妹把素敏帶到花蓮港,這三個多月三妹讓素敏跟初妹睡,出門也讓她帶著,讓初妹習慣帶小孩。其實素敏五歲了很多事都自己來,雖然有些頑皮任性,沒有安敏那麼懂事,倒也算乖巧,並不是一個難帶的小孩。這幾年在家裡看三妹帶小孩,初妹也多少懂得去照顧小孩,何況是自己妹妹的孩子怎會不疼,這大概也是三妹捨得給她的原因。

  初妹自阿賢過世一年後,家娘嫌她剋夫剋子命,怕她再剋家人,拿些錢打發她回外家,雖沒有明說卻希望從此不再踏進夫家的門。初妹沒有孩子,連想留在夫家的理由都沒,只能回到外家來。

  如果有個兒子也許情況會不一樣吧!初妹想到那個小產的兒子若活著,現在應該有十歲了,是個少年郎了,也會像阿賢一樣斯文吧。結婚後三年好不容易才懷有身孕,是自己不小心還是命中註定。平時走得好好的怎會給絆倒呢?四個多月就這樣小產了。家翁說是個男胎。二年後阿賢就病了,病勢來得兇猛,不到一年就走了。

  阿賢過世時正是榖雨過後,屋後那三棵阿賢幾年前栽種的油桐樹,第一次開出細細碎碎粉白色的花蕊,怯生生的探出濃密的枝葉,像雪一樣鋪在樹梢,好像趕來送阿賢一程。剛嫁過來,阿賢帶著她在屋後的小山坡上栽植了三棵油桐樹,阿賢告訴她這是日本政府引進臺灣的。栽了三棵是希望將來有三個子女。五年多來,油桐樹長得茂盛比屋子還高,枝壯葉濃,卻始終沒有開花結果。

  阿賢剛過世,出嫁才三年半的銀妹也死了丈夫,幸好生了個兒子,婆家那裡並沒有嫌她剋夫,不像初妹被趕了出來。

  「行李款好莫?人力車要來。」兩人起身走回廳堂,三妹隨口問了一下。

  「都好咧,拿出了咧。」初妹指了門邊的一件大行李和一個小包袱。

  三妹將自己縫製的小袋斜掛到素敏肩上,就當是素敏上學揹的書包,這個背袋是素敏最喜歡的,因為這樣就可以像姐姐去上學了。袋子外面初妹繡了三朵日日春,葉子旁繡了小小的素敏的日本名字。袋子裡恆常放一隻鄰居木工學徒豐富用油桐木刻的小老鼠,因為素敏屬鼠。小老鼠被素敏才玩不到一年,己經發出油亮光澤。

  「去到花蓮港自己要謹慎,到了記得寫信轉來,知莫?無法送佢,阿煌及三妹會送妳到車頭。」桂秀紅著眼眶,年紀大了腰骨不健朗連坐人力車都疼痛,哪裡也走不遠,想送女兒一程都沒辦法。

  「人力車來了!」仁煌從門走進來喊了一聲,從門旁提了行李拿到門外。

  除了桂秀一行人坐上兩部人力車,朝著三義火車站出去,桂秀倚著門口,眼淚直流,忘情的揮著手喊著:「初妹,要保重哪!」人力車都已走出巷弄了,桂秀的手還沒放下來。

  初妹望著北邊山的方向,阿賢的家,那個自己待了六、七年的家。她不知道那三棵油桐樹是不是還在?是不是滿樹的油桐花?

  夢裡的油桐花。初妹一直不認為那是夢,她確信阿賢回來過,在油桐花下。阿賢過世的第二天晚上,初妹累極了坐在房裡窗前的小圓桌旁,不夠滿圓的月卻皎潔清澈,雲霧淡薄。她望著不遠處的油桐樹,彷彿鋪上一層薄薄的雪。初妹想是月光和露水的反照吧。阿賢讓她看過日本雜誌上寒冬的雪,厚厚的覆蓋在屋頂、樹梢,潔白無塵像她刺繡被褥的緞布。十六歲那年阿賢到日本想留下讀書,因為寒冬氣管一直不舒服而回臺灣。阿賢說他喜歡雪,喜歡它的潔淨剔透,薄薄的一層最好,溫柔而清澈。

  油桐樹梢的薄雪,不是露水的反光。初妹步出房門走到後院,她想要看清楚阿賢最愛的初雪。蟋蟀在土泥裡吱吱的叫著,和著蛙鳴不知名的蟲聲,菜葉閃著晶亮的露水,月光下圍籬上的苦瓜開著嫩黃的小花。初妹沒想到深夜的後院竟然是如此的澄亮,生命豐富。

  初妹看見油桐樹下阿賢朝她招手。她欣喜忘我的往油桐樹方向奔跑。

  「はつこ(初子),急來看,油桐花開囉!」阿賢臉露喜色急切喊著她的日本名字,指著油桐樹上方白色的雪。她終於知道樹梢不是初雪,是油桐花。

  阿賢手上拿著一串牙白色的花穗,說是剛掉落的油桐花。似玉蘭花蕊心是淡粉色,像極了大戲裡小旦淨白臉上的一抹胭脂。柔嫩的花瓣沾著露水,香氣清淡。

  「油桐花開了……」阿賢收起喜樂的臉,肅穆的看著初妹。

  「冇想到油桐花卻兮離走兮時間,自家要照顧好,嫁是佢兮薄命……。」阿賢低頭緊握著初妹的手。

  油桐花如雪般飄墜。「下雪了,是初雪」初妹情不自禁的喊出來。

  不知何時,阿賢鬆了初妹的手,逐漸隱身在雪花中,一點一點的消失。初妹警覺的想抓起阿賢的手,卻兜了滿手的雪花,一蕊蕊一瓣瓣的油桐花。

  「阿賢!」初妹在空中揮著雙手,從夢中驚醒。不知趴在小圓桌上睡多久?望向窗外後院的小山坡,那幾棵油桐樹梢上的確鋪著初雪,油桐花開了,涼冷的風搖晃著枝葉,初妹聞到淡淡的香氣。

  初妹確信阿賢回來過,帶著她觀賞初雪,油桐花的初雪。

  離火車到站還有半個小時,火車站內已有五、六個人在等車,腳旁有著沉重的行,看來都是要遠行。

  「阿煌佢要上班急急去,莫遲咧。轉去會坐人力車,放心。」三妹看了車站的時鐘七點十分了,阿煌再不走就要遲到了,催著他去上班。仁煌不捨的摸摸素敏的頭。

  「素敏,阿爸上班去了,要乖乘跟隨阿姨,知莫?轉來阿爸再分佢糖食。」

  「知,會急急轉來看阿爸。」素敏完全不知這一去完全改變了自己的一生,這一趟行程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大轉折,由天堂掉落地獄。愉快的揮著小手跟父親道別。

  三妹和初妹依依不捨的話別,三妹始終牽著素敏的手,她真的不知得等多久才能再牽女兒的手。素敏算命和父母無緣,且命運坎坷,果然才過繼給姐姐沒多久,就要到落後的花蓮。三妹當然相信姐姐會疼愛素敏,但是聽說後山生活多半困苦,姐姐有多少能力給素敏像現在的生活,她很清楚素敏的未來必然比現在不好,只是坎苛到什麼程度就不是她能想像的。

  彷彿所有的乘客都沒聽見,汽笛聲響了又響,尖銳得躦刺心裡。火車進站了,初妹一手拿著行李肩上掛著包袱,一手牽著素敏隨人群步入月臺,回頭望著車站前方,馬路和屋舍黑暗、空洞,像廢棄頹圮已久的牆垣,一如她過往的人生。三妹靠著剪票口拚命的揮手,淚流滿面望著火車漸行漸遠,直到望不見車子,才頹喪的步出車站。天空灰濛濛陰鬱著,身心像鉛塊般沉重,無力的坐上人力車,三妹第一次覺得回家的路途好遠好長。

  昭和十六年五月二日。三義車驛站內的牆上一本剛撕去三分之一的日曆。鐵軌上蒸汽火車的煙霧拉得長長,車站後方的山坡上,油桐花初雪般紛紛飄落。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