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類】佳 作_歸處

晚年隱居的發來嬸消失在山腳老屋的靜好時光裡。

  沒人接到她的消息,似乎已從人間蒸發,歸入失蹤人口檔案裡。

  鄰人憶起最後印象,只見她清瘦背影穿越油桐花交織成的古道步入山林,帶上最愛的畫筆和對世事了然於心的眼睛,也許還有狗隻尾隨而去,沒有留下隻字片語的老屋如今成了遊人如織的景點,環伺空屋,偶然飄落的漫山飛雪輕輕覆蓋地面,像在為她隱藏秘密。

  時序入春,轉眼到母親節,三姐妹們回到老屋的桐花樹下,然而桐樹無花,或許提早綻放而她們已然錯過。從島國四面八方湧入的活動人潮佔據著山,鄰居見她們開著休旅車返回山城,報喜似的遙指前方新落成的桐花公園已經開張,有空可多到附近走走。

  三姊妹帶著印好的尋人啟事傳單,到活動現場發送,逢人便拜託幫忙,藉此打聽母親失蹤後的蛛絲馬跡,懷疑她因失憶而走失在中部一帶,內心仍抱著一絲希望,不少人看了看傳單,揉成一團塞入垃圾桶內。

  在迎接桐花祭的人潮裡,不少父母帶著孩子出遊,但同行的老人家卻不多,也沒看到近似發好嬸的背影。大姐秀美中午發完傳單後,帶著秀桂、秀枝返回老屋。

  發來嬸的家近一年未整理,雜草荒蕪,更顯牆垣破敗,後院幾株相思樹與油桐被夜裡的雨水洗淨,閃著晚春特有的濕潤光芒。

  衣櫃留下的衣服多是單薄清涼的花棉衫功夫褲,冬日衛生衣褲毛衣外套都摺好放入抽屜,廁所裡有乾硬的染髮劑、開封的衛生紙、肥皂、假牙、洗衣板、毛巾、牙刷、牙膏、茶杯等物,刻著日常痕跡,蒙上一層細灰等著主人回來。

  過去每日一早必撕的日曆還掛在牆上,像一幅永恆的畫滿盛過去的時間,老鐘也還在,發出半世紀過後不可思議的滴答聲響,即使沒人監工它也從沒怠惰過,唯淺藍色牆壁的色澤變得更白一些,以緩慢而哀愁的速度朝老化邁進。

  姐妹記憶裡的母親逐漸風化如鹽柱,似乎要人遺忘她如同遺忘自己。

  發來嬸養大的三姐妹在二十多年前各自成家,老夫妻守著老屋哪裡也不去,丈夫鐘發來十年前因病過世後,她早已習慣一個人的生活,清晨到山裡耕種、養雞,接著到市場採買或上醫院拿藥,下午睡醒後到附近餵狗順便散步,晚上就著電視吃飯、打毛衣給外孫子女,如此草草打發一日將盡波瀾不興的老年生活。

  偶爾,晚上她會接到三姐妹的電話,提醒她別聽詐騙電話別被金光黨騙去,去醫院不要和陌生人交談,最後為了免去她的戶頭隨時被盜領的危險,早將她的戶頭清空,改以每個月撥生活費給她像定期核發退休金,且將地契房產等家產都先過戶免得萬一真的被騙去。

  發來嬸七十歲時戶頭僅幾千塊,但對生活和金錢自有見解。

  2
  有日,發來嬸突發奇想沿著後龍溪來回徘徊,帶著鐘發來先前留下的釣具,沿著橋下卵石滿佈的河床,慢慢走到一彎綠水匯聚處,先是觀察地形地貌,隨後拿起一旁枯枝往水面插去,似是要看水有多深,站在較遠處石上的兩位壯漢像是經驗老到的釣客,對於戴著斗笠的老嫗出現在溪邊顯得有些驚訝,果其不然,她要求一旁持著釣桿膚色黝黑的年輕人教她釣魚。

  年輕人好心的幫她鉤上釣餌,並將釣桿帥氣的拋擲到遠處,他們蹲坐在石上,等待魚兒上鉤,戴著鴨舌帽被日頭曬得昏昏欲睡的年輕人掏出口袋裡的煙,客氣的問:「阿嬤,要不要也來一根。」

  發來嬸事後對鄰人說起人生第一口煙的滋味。「喉嚨刺刺癢癢好似給魚刺卡到,卡卡卡,攏吐不出,只好咳咳咳。」年輕人教他淺淺吸、深深吐,「把煩惱都吐出來。」

  發來嬸似抓到訣竅,吐出的白煙瀰漫了整個水面,「那時候才知人吐出雲霧的滋味。」她笑著對年輕人說。像是魔術師對表演上癮,她和年輕人共同分享著半包煙,悠哉悠哉的等著魚兒上鉤。

  就在她抽完第二根煙的時候,釣桿隱動,魚兒上鉤,「有了,有了!」她大喊,急急忙忙要將魚給拉上來,卻是不斷後退,施力點隨著腳步往後倒,年輕人丟了煙,放下手上釣桿,急急接手,將彎折的釣桿往上一甩,活跳跳的海鰱仔落在石上掙扎扭動。

  她在那尾魚旁跳上跳下興奮如餓壞的野狗,險險抱住年輕人親一下。

  「我這輩子沒這麼開心過,以後每天都要來!」她沒帶冰箱,又怕魚壞去遂將那尾魚丟給年輕人,他打開腳邊的冰箱放入後,繼續坐下來垂釣,據她說自己釣到的魚比年輕人還多一倍,約莫有十餘隻,全都送給了教她釣魚又給她煙抽的小夥子。

  「活到七十歲我才知自己是神釣手!」發來嬸在那日的最後一抹夕陽西下前,重重放下釣桿,開心的對著溪河大聲吼叫著。

  這豐收的溪釣午後啟動她日後的出走開關,一但扳開轉轍器,火車便往另一頭風景疾駛穿越。

  三姐妹從鄰人口中聽到發來嬸開始釣魚時,才發現他們自以為熟識的母親,其實已經漸漸脫離她們的掌控將生活型塑成她想要的樣子。

  發來嬸啟動內在火車載著她的靈魂駛往遠方,頭也不回轟隆駛入人們看不見的國度,用七十歲的軀殼迎接十七歲的青春。

  姊妹們的文盲母親先是拿起畫筆畫畫。

  返家後的三姐妹仔細整理屋院,在後院儲藏間裡找到油畫顏料、畫架和一幅幅洋溢大塊白色、綠色、紅色、黃色、藍色的畫作,以及一本鄉間素描本。

  素描本內畫了自然風景,多數是三合院落、土地公廟、桐花飄落、菜園耕種、溪流垂釣還有多幅野狗坐臥遊走山中小徑,最有味道的是一張張肖像,有些人臉滿面春風咧嘴而笑,有些人眼神陰沈抑鬱望著遠方似心事重重。

  發來嬸對自身心情的認知是多變不定,常在生活的主要軌道上岔出多條小徑,彎彎曲曲通往無人知曉的秘境,但旁人從未注意到。

  在幾張油畫裡,有張畫著一個身形嬌弱的女人扛著扁擔穿著雨鞋,走入泥濘古道,連續幾日的春雨讓碎石更顯濕滑,她將驟雨打落的桐花踩入黃泥裡,急急忙忙擔著剛收成的菜蔬趕路到市集,深怕去晚了便搶不到生意。

  這是姐妹印象裡最為熟悉的母親背影,但為什麼發來嬸要畫自己的背影呢?

  因為沒有生下兒子的緣故,在旁人的冷嘲熱諷和異樣眼光裡,她活得比其他女人沒自信,故將許多氣力耗在營生上,天未亮便到菜園拔菜,破曉後便上路,做起生意時顯得誠懇本分,種出的菜蔬往往物美價廉,也培養了一批忠實顧客。只不過菜販競爭激烈,越到中午削價求售者越多,一過了十點黃金時段,菜市場的喧鬧便蒙了一層黯淡陰影,越逼近午時叫賣聲開始往低價傾斜,這也是她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

  即使菜沒賣完發來嬸仍不願低價賣出,寧可回家醃漬菜乾分送鄰居。鐘發來常對人發牢騷,說她怪就怪在這裡,菜不賣完硬是做些奇怪又賠本的事,她往往回嘴自己種的菜寧可送人絕不賤賣。

  豈知她的人生不賤賣的還不止菜。

  就在那個像是被神鼓舞的釣魚日後,發來嬸感到生命已不再為別人而活,決意改頭換面重頭來過,和鄰居一起投入社區營造行列,自願加入環保志工隊,晚上到附近的教會,戴起眼鏡和越南新娘們一起讀識字班,投身漢字大海裡。過去為營生雖能說一口流利國臺客語,但說到底七十年來大字不識一個,這讓她在過去的日子裡深感自己的平凡與無用。

  同班的外配對發來嬸頗為尊敬,不只是因為年紀的關係,身為班長的發來嬸每天總是第一個到班上打掃環境,為教會庭院花草澆水,且將國語作業本的方格內填滿整齊的字體,雖然老了,但是戴起老花眼鏡用放大鏡檢查隔壁同學作業時,比老師還仔細且挑剔。

  米雅有三個小孩都在小學唸書,她是第一個接受發來嬸指導在市場賣起客家麻糬的外配,看在同班同學苦苦哀求的份上,發來嬸在教會的週末班上開了客家烹飪課,為那些嫁到客家山城裡的外配媳婦傳授道地餐點,趁此收服公婆的胃。

  三個月的小炒集訓,解救了不少家有外配的客家鄰人,也因此發來嬸在小小的社區裡,漸漸聲名遠播,成為了客家老嫗的指標性人物,甚至帶動了不少老人願意到教會才藝班來走走看看。

  米雅為三姐妹描述發來嬸傳授廚藝時,師生相處頗為嚴格,「唉呀,什麼東西都不能亂碰捏,而且還不能煮得太多,不然如果浪費沒吃完,發來嬸就不高興還會發脾氣不理人。」

  發來嬸顯然不因當起老師而自滿,她除調教一班二十多名外配習得客家料理,並用三年的時間學完小學課程,從此能看報寫詩,如今教會布告欄還有她的作文。

  作文題目是童年。

  3
  發來嬸身世坎坷,自幼父母雙亡留下三兒三女,兄弟姊妹是由細嬸、二嬸婆、三嬸婆分別養大,十五歲時送人當童養媳,因受不了夫家虐待而逃跑,先是到一戶鄉下人家裡照顧嬰兒,後來透過介紹跑到省府某處長家幫傭,主人見她勤奮忠厚,遂主動為她安排親事,認識當時在省府當工友的丈夫。

  鐘發來自幼也是孤兒,或許是同病相憐,兩人婚姻罕見打罵吵鬧,他娶妻後便返回故鄉跟著堂兄弟到山裡採桐油,祖先留下的山頭多種滿了千年桐,靠著取油度過戰時生活困境。

  三姐妹仔細看著母親筆下的童年,寫的是和兄弟姊妹去山裡溪流邊捉魚,那時候溪魚溪蝦還很多,隨便用衣服去撈都可以捕到,尤其搬開溪底石頭,透明溪蝦便像泉水往上冒,騰空跳躍像是仙女棒掉落的火光。

  那是她的童年,還是她想像中的童年呢?

  三姊妹發現她們對母親的身世與手足一無所知。

  大姐秀美說,印象裡的母親就像大嬸婆,天天背著奶娃推石磨,忙碌往返菜園、市場和家裡,腳步從不猶疑,印象裡母親背影老是忙忙碌碌在廚灶間料理餐食。

  二姐秀桂也說母親整天為三餐發愁,一輩子省吃儉用,操勞家務,到老都沒好好享受過。

  姐妹噤聲不語,過去忙碌勤奮的母親忙過半世紀,從沒好好享清福,她們分散落腳在南部、北部,和丈夫一起打拼事業無能照顧她,逢年過節才回家,但晚年獨居的母親現在看來就像一團謎。

  姐妹印象始終停留在幼時,記憶裡的發來嬸保守刻苦,為何到了晚年才背著子女學會識字、釣魚、畫畫,從農婦蛻變成老才女,讓女兒深感不可思議。

  「你們記不記得前年,媽媽背著梅菜乾、菜脯來找我們。」三妹秀枝像突然想到什麼,低聲問著。

  「是啊,嚇了我一跳,都已經七老八十了,竟還坐著客運一路到臺北來,也不怕被人拐。」秀美說。

  「豈止是臺北,她還到屏東我家,說是要來看外孫,我一個人都不敢隨便坐車到處跑,想不到她那一次竟然從北跑到南,說是要一個人自助旅行。」秀枝說。

  「是啊,我問她怎麼有錢坐車,她說我們每個月給她的錢,想不到她都省下來當旅費了。」秀桂邊說邊搖頭,似乎仍感到不可思議。

  「你們說,她是不是從那時候開始,就變得有點奇怪。」三人陷入沈思。

  「奇怪?你是說她膽子變大了嗎?」

  「是啊,你想一個七十歲老人,一輩子都在這山城打轉,沒去過外地,竟然還能南北奔波,說要去旅行,順道看女兒女婿,不是很奇怪嗎?」

  「誰說老人家不能像她一樣,四處走走看看,她也只是年紀大了,可是身體還很硬朗,天天走三、四個小時的山路,年輕人還比不上她。」

  「說的也是,可是你們有聽過哪個老人和她一樣嗎?可以像她那樣拿著地址就能找到女兒家,我還記得我看到她的時候,嚇得魂都快跑出來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漸漸對發來嬸的改變摸出一點頭緒。

  「你們說,是不是因為太寂寞了,所以她才四處趴趴走。」

  「怎麼會呢?你沒聽村長說,媽對社區活動很投入嗎?而且她還在農會教人煮菜,怎麼會無聊呢?」

  「那些也是後來的事,好像那次旅行之後,她回來就變得更活潑了。」

  「我想,她一定認為自己既然什麼地方都去過,再也沒什麼能難倒她。」

  三姐妹試圖解謎,但對發來嬸的晚年仍充滿問號,更讓人不解的是母親的失蹤如今看來帶有預謀的成分,而非單純的失憶老人找不到回家的路,這使得她們願意多留幾天住在老屋裡,挖掘老母親的生活面貌。

  4
  一位背相機少年前年行經老厝時,對庭院內那株不開花的千年桐,相當好奇,忍不住觀望老半天,時值桐花花季,山城四處見桐花化為繁密白雪,風中飄散如絮糾纏行人心思,然發來嬸種植數十年的桐樹遲遲未開花,似是有病難醫。

  「是不是褐斑病?」少年喃喃自語,檢視著油桐葉片,被欲出門餵狗的發來嬸撞見。

  打聽結果,附近的油桐樹近幾年漸漸染病,油桐無花,消息傳開,不少居民都感到有點惋惜。

  少年問發來嬸可否記得油桐何時不開花,發來嬸早已忘記,只能無奈搖頭。她僅記得老伴臥病在床時,桐花一年比一年少,花期一年比一年慢,到最後花季來臨時,竟是悄無聲息,默默歷經寒暑節氣,花期錯過後,她才幽幽想起,似乎不見樹墜桐雪。

  如此,一年,又一年。

  發來嬸送走了鐘發來。鐘發來晚年臥病,將回憶一併晾曬在屋裡,他記得少年遊蕩四方的故事,卻忘了老來有妻有女有家。

  少年鐘發來孑然一身走在路上,要去北部謀事,火車上人人帶刀弄棍,問他說甚麼話,是哪裡人,是不是兵,怎麼沒帶大行李。

  盤問的人臉色黑中帶青,怒氣衝天似與人有仇,他慌亂中說了客語又說閩語,說他從山裡來從未當過兵是位孤兒家當僅剩幾件衣懇請大爺饒他一命。

  那人見他還有點稚氣又問他幾歲,他比出食指、中指,一個二,那人遂饒過他轉而質問一旁乘客,那人穿著整齊清潔,顫抖著嘴唇吐不出一句話來,時間彷彿瞬間結凍,鐘發來不知從哪借來的膽說了一句,「這是我哥,他是啞巴,請你放過我們。」

  那人扭頭便走,棍子依舊放在肩頭上。

  鐘發來認的那位乾哥哥便替他介紹在省政府工作,那人原是某單位科員,跟著國民政府來臺接收臺灣,講得是無人聽得懂的江蘇無錫話,乾哥的父親遇上二二八,又逃回對岸,他帶著妻子一起躲在同事家中,佯裝是啞巴聾子眼瞎者逃過幾段劫難,隨後回到省府繼續辦公。

  發來嬸聽他說少年時的歷險,感覺像聽廣播說書,有點廖添丁色彩,救過人也被人救過,那時他無一技之長,隻身闖蕩,後又跟著這位乾哥的姊夫學得賣燒餅油條豆漿,在早點攤上幫忙叫賣,存了一些錢得以娶妻。

  鐘發來不記得自己有過孩子。

  他始終以為自己是一世的孤兒,一生的羅漢腳仔,也因此心思經常在外晃蕩,極少回到屋裡,極少念及結髮半世紀的妻,將家當成永遠的旅店。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他突然從床上坐起,往事繁繁密密如屋外油桐飛雪,緩緩飄落在腦海裡,他記得發來嬸為她生了好幾個女兒,有些早已夭折,埋在山裡的油桐樹下,有些則離家遠去,各自成家,他的思緒滿天飛過,一一落回腦中定點找到歸處,枕邊最後傳來的聲響是發來嬸數十年如一日的沈重鼾聲。

  發來嬸卻沒有這麼幸運。

  她一直記得許多事。也許是記得太多,太深刻,使得遺忘總是來得特別緩慢。

  上天對待她總是嚴苛。

  經常,發來嬸會在夢裡遇見身體孱弱的母親,母親懷裡抱著嬰孩站在櫻花樹下,招著手要她過去,春風吹落粉色花瓣像嬰孩的臉頰,母女淋得一身櫻花雨,氣氛唯美浪漫,卻有種別離的感傷,她微笑的往母親方向跑去,卻發現越跑距離越遠,漸漸她再也望不見母親和嬰孩的身影,花雨不斷濕透她內心撕裂般的哭喊,天地仍是靜默無語。

  驚醒後的發來嬸會起身扭開燈,坐在屋裡收拾衣櫃,最深處有袋嬰孩衣物,小鞋小衣小帽和紗巾尿布,儘管已經泛黃她仍捨不得丟,這一生,她生過七個女兒,沒有中途病死夭折的有三位。

  做為一位母親,發來嬸始終懷疑自己。

  或許是過度憂愁,或許是為了保護彼此,她對餘下的三個女兒始終不親,內心深怕女兒會莫名遭受厄運,刻意保持距離,平日總板起臉忙著家務,女兒成年後便出門唸書工作,最後嫁至何處,在哪裡生產,她始終沒過問,也未幫她們帶過小孩,甚至瞞著她們還有其他夭折的兄弟姊妹,過去的往事是不能說的禁忌,早已蒙上神秘面紗深深埋在心底。

  三姊妹從衣櫃裡翻出的嬰孩衣物,還以為幼時穿過,對於母親過去的傷痛渾然不知,直到看見母親的文字。

  5
  學會寫字的發來嬸像是練得釣魚絕技的高手,在稿紙上開闢了魚池,從生命裡抓來的各式魚種,她用筆桿一一釣起,送入魚池內供人玩味。

  發來嬸的徒弟米雅,拿給秀美一本作文簿,是發來嬸最後送給她的禮物。她們兩人在課堂外玩起交換日記的遊戲,每人每天寫一篇日記,週末一到彼此帶回對方日記,交換閱讀。

  米雅二十歲從菲律賓嫁來臺灣,人生地不熟,從零開始學起,學習臺灣菜,臺灣口味,臺灣男人,臺灣女人,臺灣語言,臺灣文字,臺灣族群,臺灣風雨……

  臺灣有何特殊?米雅說從頭特殊到尾,從天頂相差到地底,什麼都不一樣,但看起來又什麼都一樣,住久了,生了孩子送他們上學,領了身份證,到後來「沒差,沒差」成為她在菜市場學會的一句口頭禪。

  發來嬸用漢字記下的回憶魚池,都是山城的瑣碎生活。她寫山城的狗「精明,認份且樂觀」,寫山城的人「與世無爭,晴耕雨讀」,寫山裡的樹「翠綠發亮像抹了一層油」,寫山裡的生活「經常忙到時間都不夠用」,發來嬸在我的願望裡寫著:「希望可以獨自去旅行,離開這裡,去看看山城以外的風景……」

  發來嬸的日記經常提到釣魚和作畫。

  「釣魚的美,在於充實,好像手裡有一份希望,化為魚餌,引誘著成功能夠快點上鉤。」

  「畫畫的時候,我總是想著父親。他說畫畫看得是境界,境界高畫裡的意境就高,那時候聽不懂,自己畫畫的時候,突然就明白話裡的意思。」

  指導發來嬸學油畫的牧師對她的天分讚不絕口,「妳簡直是天才畫家!」年紀只有發來嬸一半的牧師衷心讚嘆著,不論是素描筆法還是色彩調配,發來嬸幾乎全是無師自通,樣樣在短時間內就能上手且讓人耳目一新。

  「我的本名叫呂玉芬,上有兩位哥哥呂正與呂平、姊姊呂玉蘭、妹妹呂玉香、弟弟呂來,父親原是在日本習畫,母親則是來自九州醬菜廠女兒,日本戰敗後,他們返回臺灣,父親生前沒有賣出一幅畫,生活全靠母親娘家接濟,母親難產過世後,父親也因心臟病發而猝死,留下了六個小孩嗷嗷待哺。」

  米雅說發來嬸的畫是從小耳濡目染自習而成,根本無所謂學不學,三姊妹聞言嚇了一跳,翻閱發來嬸寫的自傳,才知所言不假。

  「你們不知道,還有人想幫發來嬸開畫展。」米雅說。

  「真的嗎?」三姊妹仍懷疑,她們從不知道母親是混血兒,過去她和兄弟姊妹極少聯繫,他們皆早她一步離開人世。

  欲為她開畫展的是指導她釣魚的年輕人,他對作畫一竅不通,但對阿嬤的筆觸和畫風十分稱讚,但她始終不願辦場畫展,倒是先賣給年輕人幾幅畫,拿了一點錢,開始一場晚年的私旅行。

  6
  發來嬸依序從南到北走了西部一趟,找了住在屏東、臺南、臺北的女兒,像是進行某種回顧,探視女兒、女婿的生活狀況,也宣示著她新生活的開始,彷彿從那時候起她再也不是吳下阿蒙,已經可以看得懂站牌,知道世界的組成邏輯,知道文字的指示。

  生命開始跟上一種文明的儀式,提供她冒險的後盾,對於瞭若指掌的規則和順序,她不斷透過文字印證著先前的理解,再也不感到懼怕,再也不必置身霧裡謹慎摸索。

  在回返山城前,她記得父母和兄弟的墳頭在東部的山上,能看到海,也許還能看到遙遠的北國,她包下一臺計程車,先付了三天車錢,請司機送她到東部尋墳。

  她記得山裡有間廟,從廟門就能眺望蔚藍的太平洋。

  司機帶著她一間一間的找,東部山裡的廟比起西部顯然少很多,附近有墓地者也不多,很快便鎖定了幾處,在第二天上午如願的找到舊墳。

  墳地年久失修,但仍有廟內尼姑年年清明時節整理,隱約還能辨別墓形,儘管墓碑字跡早已風化難辨,她仍是一眼認出兩塊墓碑合併在一起的父母墳頭。

  她坐在墳前,稍加整理,塞給司機一點錢,請他下山買鮮花上來,墳地已經多處殘破,她想著應該要幫父母撿骨,放入納骨塔中安置,但又想著父母並未入夢交代,況且她無子嗣可持續供奉祭拜,內心不禁有種感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肉身終歸腐朽,終要回返天地,死亡也不過就這麼回事。

  墳地在一株油桐花下,讓她頗感意外,油桐的蹤跡無所不在,雪白花屍層層疊疊落在墳土上,像是帶著魂魄回返最初的居所,回返母親記憶深處的花鄉花魂。

  發來嬸想著,今日是為重逢,也是為著告別,父母死後,兄弟姊妹各自飄零,像是桐花各有各的命運,各有各的軌跡,然而到最後仍落進土裡,誰也不欠誰,誰也不該記掛誰。

  對於身世,對於際遇,她望著眼前的海洋,開始懂得諒解。

  山城老家的油桐花就在這時緩慢的綻開,一朵、兩朵、三朵……點點花魂神秘開落,彷彿已預感生命起落。

  發來嬸決定到廟裡禪修,像個信徒每日跟著尼姑進行早課,不時在山裡旅行,用炭筆畫上一年的春花秋月、蟲鳴鳥叫,畫出天地無言山川有情的自然壯麗,她彷彿再一次遇見父母,碰觸到耽溺於美感的敏銳心靈。

  她記得在一間陰暗的房裡,母親彎折肢體痛苦哀嚎,全身大汗淋漓像淋過一場大雨,被母親捏緊的手劇痛著,無法抽離,她看著轉為青紫的手臂,恐慌的叫喊著,不停試圖甩開卻仍被緊緊的箝住無法掙脫,生產撕裂的痛楚轉移到她身,成為生命裡的初次恐懼。

  恐懼恐懼恐懼……那雙母者的手她感覺這輩子再也無法掙脫,緊緊抓牢她的肉體、心靈,囚禁一生無法釋放的生死哀歡,母親母親母親……,生產伴隨的死亡形成詛咒,她望見命運的邪惡和不可扭轉,母者的烙印窮盡畢生無法識清,遂自甘於囚籠以勞苦換得解脫。

  她把一生當成母者的修行。擺脫母者,成為母者,拒絕母者,接受母者,甚且以母者一職消滅最初的恐懼,一世的業障。以命換命,以愛換痛,以此換彼。

  如果可以,她亦想出家,捨棄塵緣,但命運終究沒有成全。

  她選擇隱居,遠行,以畫筆挖剖最初的生命困惑,以心思觀照曾有的風景,告別了壓抑紛擾的過去,在死亡逐漸逼近的腳步前,慢慢瀏覽一生,如飛花鴻毛般輕盈,也如一瞬間忽綻的曖曖微光。

  她畫的每一張臉,每一幅風景,皆是難以忘懷的回憶,難以抹去的哀愁,難以平復的創痛,顏色時而濃烈明亮時而黯淡沈鬱,皆是她,皆讓她曾有的那顆純白的心透上隱隱血色,如朵桐花飛臨俗身,沾染塵世悲歡,最終必化為春泥滋養萬物,所餘無窮,所餘皆空。

  她漸漸活得更像自己。

  7
  三姊妹檢視發來嬸的日記,像是看到一個老婦人背著畫架,準備到東部海岸寫生,她們腦海裡不斷浮現母親遠行的背影,就像幼時望著母親扛起扁擔出門叫賣生意的蹣跚步履。

  她們相約年年母親節回返老屋,在人潮擁擠的公園內發散尋人傳單,總有熱心人士願意慎重其事的幫她們留意,不少人說他們其實曾經在北中南的山裡看到一名嬌小老婦,專心的在樹下寫生,長相打扮皆酷似發來嬸。

  也有人說她其實落腳在東部一處廟宇裡,早已出家為尼,也有人說她在日本四處尋訪家族故人,也有遊客撞見她在某處觀光勝地為人作畫,傳說臺北一間畫廊老闆曾經收購她多幅畫作,準備在素人死後大肆炒作。

  發來嬸似乎都在,也似乎不在。

  她在老屋裡留下的手稿、畫作和魚竿,都還在等待主人歸來,而院前的油桐花還留著多少主人的秘密,姐妹們終究是無能推敲,無法解密,只能靜靜守候母親歸來的那日。

  發來嬸也許回來,也許永遠不回來。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