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類】佳 作_桐花手記

  時候將至,屆時,我已準備好了自己的墓誌銘。這份墓誌銘經過我數度修改,變得愈來愈精簡,逐漸達到了令人滿意的程度,因此,我不需要再擔心了。

  從學生時代開始,對於墓誌銘,我就有一份特殊的癖好。

記憶中,我曾到過一處神秘而美麗的墓園,那座墓園彷彿是有生命的,浮雕著精美花朵圖案的灰色墓碑上,灑滿了雪白的桐花。到了傍晚時,天空颼颼地颳起冷風來,狂捲起滿地的白花與落葉,那種悲涼的美感,總是令我顫慄著不忍離去。那些頗具年資的老桐花,與墓園的景致也搭配得饒富情調。我真愛墓園中那些淒涼蒼朽的老桐樹啊!

  但我不記得在我真實的生活中,真的到過那樣的地方,也許某處存在著一個那樣的墓園,而我僅能在玄想時神遊其中。既然提到了玄想,我不妨承認自己也喜歡哲學,可能是因為年少時初次讀到康德墓誌銘時的震撼:「此二事常在我心,令我敬畏,與日俱新,那便是天上燦爛的星辰,與心中道德的法則。」多酷!那時我就想著,其實類似哲學家的思維我也是有的,只不過缺乏適當的表達語彙而已。不過我終究沒有考上哲研所,也就慢慢放棄了對研修哲學的興趣。此後,我就嘗試著鍛鍊我的文字──也許因緣際會,我將變成一位詩人或作家(哲學家則太遙遠了些)呢!但是結果,我卻變成了一位專事替人撰寫墓誌銘的寫手,簡單的說,我是一位職業墓誌銘撰寫人,一個墓誌銘作家。

  我收費,替死者家屬撰寫墓碑上的抒情詩或散文。當然,為了不至於寫得文不對題,或離事實相距太遠,在接下每一件CASE之前,我總要與未亡人或其他親屬詳談一番,了解亡者的生平、志向──或是親屬們「理想中」的亡者生前樣貌。基本上,我是一個配合度很高的墓誌銘作家。

  自我正式從事這項專業至今,已經接過了不下百件的委託案件。這項工作變得愈來愈駕輕就熟,對我來說,已經到了不需要多花腦筋就可以輕鬆完成的境界,簡直就像是某種單純的制約反應一般。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白太太的留言。

  那是一封極為簡短的留言,在我的個人工作網站上孤獨地佔據著不太顯眼的位置,可那卻是當日唯一的一則留言,而且充分地顯示出誠意,所以我立刻就回信了。我們約在臺北一家知名書店附設的咖啡廳見面。在赴約之前,我已預感到這筆生意的十拿九穩,並為此感到慶幸,畢竟距離上一次的接案,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收入了。

  我坐在高腳椅上,透過咖啡座的玻璃窗,看著書店裡稀稀落落的顧客。這天並非假日,所以人很少,咖啡座裡只坐著我一個人而已。所以,當她走進來時,我立刻就知道是我的新客戶來了。我迅速打量她一下:她身材嬌小,穿著一身素白的改良式旗袍、白色平底便鞋,留著一頭女學生模樣的短直髮,髮色黑得發青,很可能染過;她的皮膚很白,幾乎跟她身上穿的白綢衣裳一樣白,五官玲瓏有致,尤其是那雙眼睛,狹長而嫵媚。在網路上她告訴我她年紀大約四十來歲,但本人實際上看起來卻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可見她很注重保養。

  她就像是一朵開在我夢中墓園的白桐花。

  她也彷彿早就知道我就是她要找的人似的,筆直地朝我走過來。

  我立刻站起來招呼:「白夫人?您好!我是……」

  「李先生?對不起,我想我遲到了幾分鐘……您坐吧!」她立刻客氣地對我微微欠身,隨即輕盈地落座在我身邊。她說話的速度很快,似乎在擔心著什麼事,情緒顯得有些焦躁,不斷看著我面前的冷水杯。「您還沒點東西?想喝什麼呢?我要一杯Espresso,李先生您要點什麼嗎?」

  「如果可以,我寧可要根菸。」我聳聳肩微笑。「但既然新法律規定不可能,那我也來杯Espresso好了。」

  「在這裡,只有Espresso可以入口,真的是這樣。」她的臉上首次露出淺淺的笑容,隨即又恢復了既焦躁又心不在焉的神情,東張西望著。

  我走去吧檯,替我們兩人點了咖啡。當我走回座位時,發現她正用那雙細長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

  「白夫人,請問往生者是您的……?」我邊問邊重新坐下。

  「我先生。」她迅速回答。「他叫白孤雪,不很吉利的名字是吧?他罹患了一種怪疾,死時正好是在他四十六歲生日的當天。」

  「我很遺憾。」

  「我很害怕。」

  「什麼?……」

  「我怕死了。」她那雙形狀特別的美目此時睜得渾圓,眼眶中有淚水打轉。

  「我明白。失去至親難免悲痛,而且感到孤單,但生死純屬自然,請節哀順變。」我說道。她抬起眼,有那一霎那,我感受到她內心流露出真正的恐懼。然後她打開她那塞得鼓脹的白色菱格紋小手拿包,取出一方白絹來,輕按著兩眼眼角,說:「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

  「請不要客氣,白夫人,把您想告訴我的事情都說出來吧,因為這正是現在我們在此地的目的。」

  侍者為我們端來了咖啡。她低垂著眼睛,似乎刻意拖延著說出正題的時間。「你還要來點什麼嗎?一塊蛋糕?」

  「不用了,很感謝您。」

  「那麼我說了,也許你會覺得不可置信……」她望著侍者走回去的背影。「你準備好要聽了嗎?」

  我點點頭。於是她拿起面前的咖啡杯,仰頭一飲而盡,接著便開始講述。

  「孤雪……就是我先生,他在得到這種病之前,一直是個身強體壯的健康寶寶,當然,他年紀不輕了……他是一個非常外向的人,每年總要休假到國外去旅行幾次,有時帶著我去,有時是他一個人去,看行程對我本人有沒有吸引力而定。我們沒有孩子,因為他自己就像個大孩子,他是獨生子,喜歡一個人去探險……沒錯,他稱之為探險。因為他旅行的地方,通常不是一般旅遊手冊上受歡迎的觀光景點。

  「早在婚前,他就幾乎跑遍了全球五大洲,所以相當厭倦一般旅遊書籍上介紹的行程。結婚後,他勉為其難地陪我重遊了幾處著名景點,如埃及的開羅、義大利威尼斯啦,奧地利莎茲堡這些地方,我可以體會到他在旅程中所感受到的無聊,因為這類我所感興趣的旅遊景點,對他來說卻是早已厭膩了的地方。所以這幾年來,我已經放棄了跟他一起出門旅行,我知道他喜歡獨自旅行的自由自在……

  「可是,令我不安的是,他旅行的時間變得愈來愈長,行程也愈來愈令人感到難以捉摸。他最後一次的旅行,是去中國大陸,應該是青康藏高原那一帶。他沒有參加旅行團,完全是自己規劃的行程……去年八月初,他人一去了以後,竟失聯了將近兩個月,後來還是趕在公司準備要將他革職之前,才突然趕回來……從那以後,他整個人就變了。」

  「您是指性格上的改變?還是……?」我一邊迅速地作著筆記,一邊詢問。

  「全部。不只是性格,連身體也……」

  「您是說他從旅行回來後,就罹患了那……不治之症?」我謹慎地問。

  「嗯,可以這麼說。」

  「您能不能描述得更具體一點?當然,也許這跟墓誌銘無關,但請恕我好奇……」

  「不,有關的!你務必要將這段寫進去,因為它很重要。我很害怕……」

  「白夫人?」

  她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我很怕……我自己也感染上了那種病。」

  「他有什麼病癥呢?是否可以說得具體一點?」我再次提醒。

  「好的。李先生,請原諒我的失態,我只是太害怕了……」

  「您要吃點甜的東西嗎?」我轉頭望向吧檯,試圖緩解她緊張的情緒。「還有,請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不用了,我繼續講吧。」白太太伸手捏了一下擺在面前的白色小手拿包,隨即又改變主意似的縮回手,看著我面前的空水杯。「那……我也來杯水好了。」

  水送上來以後,她猛灌了一口,放下水杯,突然直視著我,問:「你聽說過冬蟲夏草嗎?」

  「那是一種中藥材吧?很流行過一陣的。」我隨口回答。冬蟲夏草,我熟悉得很──有一陣子我經常無端疲倦,懷疑自己得了肝病,結果我那時的女友小敏不知從哪兒替我弄來據說是冬蟲夏草提煉成的膠囊,說是蟲草素,日服一粒,可以有效的調養體質,對肝癌的患者尤其有效。那一小罐過期膠囊現在恐怕仍然在我廚房的雜物櫃中擱著吧?

  「冬蟲夏草這種東西,顧名思義,在冬天是蟲形,到了夏天就長成一株草,是一種非常名貴的中藥,聽說就是產於中國西北、青藏高原一帶。」她頓了頓,補充道:「現在市面上以假貨居多。」

  「聽說是。是不是白……孤雪先生得病後,曾經有醫生建議他服用這帖中藥?」

  「並不是這樣!」白太太有些急躁地說著,突然從白色的手拿包中猛力取出一本被密封在透明塑膠套裡、跟便條紙一般大小的褐色皮面小記事本,輕推到我面前。「這是他在旅行中的隨手雜記,我想請您帶回去看看。」

  「現在看不行嗎?」我撿起這冊小而薄的筆記本,想要撕開外頭包著的塑膠套。但她立刻伸出一隻手來,壓在我的手上,阻止了我的動作。

  「不!不要在這裡看吧!回去再看!」她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嚷出來。由於她手的力道很強,我禁不住低頭看看她壓在我手上的那隻手,因而吃了一驚。那是一隻瘦得像是僅有一層皮包著骨頭的手,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手上綠色的靜脈管非常明顯地凸起、佈滿了整隻手,一直蔓延到手腕。那是顯現出異常病態的一隻手,宛若一株植物的莖脈。

  白太太彷彿知道自己的缺陷曝光了似的,很快地把手抽回去,很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請你不要介意……對你來說,我們這些未亡人,通常都很麻煩的是吧?」

  「的確是有一點啦,但我可以理解。」我把裝著小筆記本的塑膠封套隨手塞進上衣口袋裡。「所以,白先生的這本小冊子中,提到了冬蟲夏草?」

  「嗯……你回去看了就知道。」

  「好吧!那麼您今天是沒有什麼其他的線索要告訴我了?」

  「其他的線索?」她好像有點聽不懂。

  「就是指撰寫墓誌銘方面的線索。我需要白先生各方面完整的資料,這樣才能撰寫得比較具全面性。」

  「啊,沒有墓誌銘,我不打算替他立一個墓碑。」

  「什麼?那您找我是為了……?」

  「不是墓誌銘,而是類似的東西。嗯,一塊介紹他的石碑碑文,可以這麼說。」

  「原來如此!」我鬆了一口氣,差一點就以為自己浪費時間還被人耍了。墓誌銘或紀念碑?還不是一樣的東西!這些家屬們的想法真是耐人尋味。

  「那本小筆記本寫得很簡單,有點凌亂……但也許你看了以後,會得到一些靈感。」她凝視著我放進小冊子的口袋部位。「還有一點,當你要翻閱這本小冊子時,請務必戴上……口罩和手套。因為,我很擔心他所染上的怪病,會藉著他的隨身物品而傳染。」

  「我會注意的。」我說著站起來。今天的會面已經告一段落,顯然這是一位過度神經質的委託人,但我又何必當面令她難堪呢?

  「若是結果令人滿意,也許不久我還會介紹給你新的客戶。」她說著也站起來,撫平衣服下襬,頓了一下。「說不定,我自己就是你下一個撰文的對象呢。」

  我們相約兩天後在同一地點見面,屆時我必須提出我的碑文撰寫構想。這一次我請客,付了咖啡的錢。

  目送白太太瘦小的身形離開以後,我仍在書店裡逗留了兩小時。我在架上找到一本介紹中藥醫學的書,便抽出來隨手翻閱冬蟲夏草那一段,只見書上寫著:「中華蟲草,一稱冬蟲夏草,簡稱蟲草,是一種厭氧型真菌,屬真菌門、子囊菌亞門、核菌綱、肉座菌目、麥角菌科、蟲草屬,為現存三百多種蟲草中的一種。其生長過程是由名為冬蟲夏草菌的孢子,於秋季時感染、寄生於鱗翅目昆蟲蝙蝠蛾的幼蟲身上,並伴隨幼蟲鑽入土中,吸收蟲體內的營養,長成菌絲體和菌核,導致蟲體乾硬脫水死亡。到夏季時,冬蟲夏草菌的子實體會像青草一般從寄生蟲體的頭部冒出,形成菌、蟲複合狀的冬蟲夏草成株,是名貴滋補中藥材。冬蟲夏草以長出地表約三至四公分為最佳採集時機,因該時期其子囊孢子最為膨脹。」

  一種動、植物的複合體?簡直太好玩了!不用說,我當即用口袋裡僅剩的一點錢買了這本書,打算日後好好研究。

  回到我的住處,我立刻掏出口袋中以透明膠套包住的褐色小筆記本來。參考死者本人親筆的劄記,對我來說並非第一次碰到。我一面拆開包著它的塑膠封套,一面從櫥櫃中取出一包泡麵。在擺著泡麵的那格櫥櫃深處,我順便找到了那瓶小敏送給我的冬蟲夏草膠囊。我搖搖瓶子,發現膠囊已經有點融化、沾黏在一塊了,瓶子上貼著一張簡單的說明書:「蟲草素膠囊,可有效改善如下症狀:1.老年氣虛。2.荷爾蒙分泌失調。3.睡眠品質不佳。4. B型肝炎。5.各類初期癌症。」

  了不起的萬靈丹!奇怪的是我當初為什麼一顆也未曾服用,就這樣把整瓶蟲草素放在櫃子裡好幾年,白白過了保存的有效期限。而好心送我這瓶藥的小敏呢?據說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當然,孩子的父親不是我(我倒是很有風度的去參加了他倆的婚禮)。或許當初我始終未碰一下這瓶中式養生保健食品,可能就是基於一種對自己與小敏的將來感到悲觀的直覺吧?……我胡亂想著,順手把整瓶藥丟進了垃圾筒。

  替窗檯上擺著的兩盆心愛食蟲植物──長得欣欣向榮的豬籠草和毛氈苔──細心灑過水以後,我吃著沖泡好的泡麵,開始翻開死者褐色小手記的第一頁。

  出乎意料的,那並不是文字記錄,而是一幅用鉛筆畫出的潦草小圖。這是一幅如同諷刺漫畫一般的諧謔插圖,畫著一個戴眼鏡的微胖中年男子裸體蹲踞著,在他的頭頂上,長出了一株巨大的花莖,莖上還生著幾片橢圓形的葉子,烘托著花莖頂端開出的一朵巨型花朵。小圖的旁邊有潦草的筆跡寫著:「桐花手記」。

  我笑了,嘴裡吃著泡麵,用空出來的指尖翻開下一頁,這一頁都是手寫的密密麻麻文字,仍然是以鉛筆寫就:「八月七日,我在阿爾札亞,這裡的村民很奇怪,他們吃蟲……(接下來的字跡模糊不清,難以辨認)……如白色麵條般細長的成蟲……我拒絕享用,但村民堅持要我吃下,所以我只好閉著眼睛,把它們想像成炒麵線……」

「嘔……」我忍不住把剛吸進嘴裡的那口泡麵,吐了出來。「媽的,真髒!」我喃喃自語地起身去找抹布,這時,我注意到我的左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部分,彷彿沾著細細的綠茶粉末似的,發出微微的綠色螢光。我打開水龍頭,搓洗了一下雙手,指尖的綠色被洗掉了一些,只在原處殘留著像是淡綠色墨水印子一樣的痕跡。聞起來有一點淡淡的香氣,似曾相識的感覺。對了,我想起來了!這就是我那縹邈記憶中的桐花香味。真正的桐花其實是不太香的。

  我走回桌前,把剩下的泡麵倒掉,再拿起那本褐色封皮的小筆記本,仔細檢查了一下。我發現,那些像是抹茶粉的綠色粉末,可能是原先就夾帶在手冊的褐色封皮與第一頁之間的空隙中,因為在那裡我又發現了一些殘餘的粉末。於是我將小筆記本在垃圾桶上方攤開,把書頁上的粉末拍拍乾淨。

  晚餐報銷,我也沒胃口再吃任何東西了。我回桌旁坐下,打開小手冊,繼續往下看,這些鉛筆手寫的字體,依然很難辨識。

  「美極了的村落!到處生滿開著美麗白花的樹木,就像故鄉的桐花樹……但那卻不是故鄉樸素的桐花,而是綻放出妖艷光彩的類似品種吧?!……札亞村,他們上山採集冬蟲夏草……菌體子座的繁殖……發現地陪和村民們聯合起來隱瞞我,是什麼事情?我懷疑跟蛹蟲草有關,但不能肯定。我很不高興他欺騙我,今晚我要跟他問個清楚,為何不能參加祭典,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價錢可商量……」

  第一頁筆記到此結束。我忍不住吹聲口哨,默唸:「下一頁!」隨即翻到下一頁。

  「……在這座山上舉行蛹蟲草祭典的日子。他們打定主意不讓我參加夜祭,真是可笑,我會想出辦法來的……今晚月亮很大,雖是八月,這裡卻冷的出奇,桐花林在月光下好像會發光似的……這地方真邪門!我懷疑,這樣做對不對……反正已經決定了。地陪以為我在山下旅店過夜,其實我又偷偷爬上村來……看見火光……他們正在那裡舉行儀式……人群很多,卻很安靜,真是神秘,我想他們絕對想不到我會來這一招。」

  下一頁。

  「儀式終於開始了。我躲在刺籬後面觀看,離花樹下的火堆很近,看見火堆前站著一個裸體的少年,好像就是前幾天在羊舍附近看見過的那個。有三個戴著面具的人圍著他,應該是祭司吧?那些面具很恐怖……他們三人的手中都拿著一個陶瓶。其中一位,在吟唱結束後走向低垂著腦袋的少年,把陶瓶中的東西灌進少年的口中……我看見綠色的粉絮在四周飄揚,少年仰著臉張大口,沒有動作……村民齊聲鼓譟,又安靜下來……少年突然跪趴在地上,依然張大口仰著臉……天啊,不可思議……

  「我以為我眼花了,在跳躍的火光照映下,一條綠蛇,不,是一株綠色的藤蔓,從少年張大的嘴巴中緩緩爬出,就像慢動作電影一樣……藤蔓繼續向上生長,少年的四肢漸漸地轉為綠色……指端冒出卷曲的嫩葉來,就像龍鬚菜……喔不,我不敢相信我的……這一切就在我眼前發生……」

  下一頁。

  「……這種巫術真是前所未聞,太令人吃驚了。那些遠遠圍成一大圈觀看的村民發現不小心叫出聲來的我,他們齊聲發出一種整齊劃一的怪異怒吼,就像是一千隻烏鴉一起鳴叫,震耳欲聾。在我昏倒之前所看見的最後景象,就是戴著像是紅色防毒面具一樣的祭司,嚎叫著朝我奔來。當我醒來時,地陪在我身旁,悲傷地望著我搖頭,他說我不該偷偷跑去神聖的祭典偷窺,又說這可能是神明的旨意。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一再的重複,說我不該去偷窺神聖的祭典……」

  下面的幾頁,都是同一株藤蔓植物的鉛筆素描,各個角度都有。那是一種半人半樹的複合體──樹的根部就像是人的雙腿,深深插入土中,上半部卻枝葉茂密,還盛開著一朵朵白色的花朵(這些花看似桐花,卻絕對不是桐花。天吶!)最後一頁的圖上寫著幾行字:「那個少年吞下了神聖的孢子,於是變成了這棵假桐花樹。他們說我當時太靠近,也吸入了一些孢子,需要觀察。地陪說不能靠近那棵樹,有毒……還說那晚我眼花了,根本沒有人變成樹的事情……他說那棵有毒的聖樹,會製造幻覺,它本來就長在那個地方。我想追查,可是我的相機不見了,而且因為發燒沒有力氣,必須休息。」

  接下來是一大段清楚的鉛筆正楷字,日期跳到了九月。

  「以下這段,我必須先寫下來,以防萬一。我想要告訴我的妻,如果她剛好看見這本筆記,但願她能幫我完成這項遺願:我就快要死亡,被身體裡這株植物所佔據。但可怪的是,自從體內感染了這種孢子以後,我竟然慢慢地不再害怕這棵在我的體內成長、與我的身體共生、進而將取代我的植物;當我察覺綠色的細胞壁在我的血液和細胞中生成時,甚至感到強烈的幸福!這是我身為一個純粹的人類時所無法體會到的快感。

  「我希望我的妻子在我斷氣以後,將我尚未完全成形的植株,栽種在我故鄉『真正的』桐花林中,並在前面豎立一座石碑,寫出我這離奇的遭遇。我們常被美麗的幻象所欺騙,甚至是鄉愁。多年來我總是在異鄉滿足我的鄉愁,但最終我還是得回到我的故鄉,冥冥中一切似有註定……我知道,此刻與我共生並逐步佔有我身體的這棵厭氧型寒帶植物(它甚至不是完整的植物),無法在這片潮濕的亞熱帶土地上生存太久,因此將不會有製造出新的植物孢子以危害其他人類的危機。根據我自身發病的經驗,從感染綠色孢子直到完全長成一株沒有人類意識的植物,估計大約需要整整一年的時間。對於我的妻,我還想告訴她,我很對不起她,但一切都已經太遲,如果有來生,我會補償她的……」

  驀地我丟下手中的褐色小筆記本,舉起雙手,凝視著自己的手掌。與此同時,我察覺到從小筆記本褐色封面中透出的一縷淡綠色煙塵,在檯燈的映照下,冉冉昇騰。有香味,類似桐花的香氣,卻絕對不是真正的桐花香。

  我們依約在書店的咖啡座見面。看見白太太瘦小的藍色身影走進來時,我決定脫下手套。

  「他在最後的那幾天,必須躲在自己房間裡,足不出戶。他慢慢地不能說話、四肢僵硬,成為一位名符其實的植物人。」她細長的美目凝視著我發綠的手指。「你一定不敢相信,我還得每天為他修剪枝葉……他最後變成了人形的冬蟲夏草……不,應該叫做冬人夏樹,不,該說是人形桐花……他長出枝葉,是在今年入夏以後的事。我想我最好能在他開花之前種下他,完成他的遺願。」

  「妳也感染了……嗯,怎麼說?桐花症?」

  「我比你先摸到那本手冊,在整理遺物時。」

  「我有一個疑問,是關於那些沾在小筆記上面的綠色粉末……那些到處飄散的孢子……他是故意的嗎?」

  「不知道。可是我必須承認,我先生向來是個有點自私的人,他害怕寂寞。」

  「若就分享的角度來說,他其實還滿大方的。而妳也不遑多讓啊,白夫人!」

  「我提醒過你要戴口罩和手套的。」她的語氣近乎嬌嗔。

  「是的,但是提醒的並不積極。而且……」奇怪的是,我原以為我會十分憤怒,結果卻只感到平和的喜悅,莫非這就是植物的感染力量?

  「喔,別管這些了!現在正值盛夏,距離明年暑假,你至少還有一年的時間。而我,還有大約十個月吧……」她勉強微笑著,眼神卻再無初次見面時的孤獨與恐懼。不管是真實抑或幻覺,至少她有同伴了。她伸出那隻瘦骨嶙峋、佈滿綠色血管的手,溫柔地搭在我那仍然結實、泛著綠色螢光的微顫手臂上,安慰地輕撫著。她輕聲道:「至少在明年春天前,我們仍然會保有人類的形象。」

  宿命?不知為何,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想法:若所發生的事都是真實的話,這一切只怕是命中注定好了的,就像我一直以來,對於林立的樹木、死亡與永恆,還有落滿步道的白花,總抱有那麼一點悲觀的變態嚮往……但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吸入植物孢子後所產生的幻覺呢?……我不寒而慄,避免去設想「集體幻覺」的可能性。也許我需要的正是一個「變成植物」的幻覺,也許我希望那是真的。

  「等結束這案子──明年初夏,我們一起去尋找我夢中的那片墓園吧!也許它真的存在在世界的哪個角落也說不定。」我腦海中靈光一閃,按住她的手,提議道:「說不定還可直接在那裡紮根定居呢。妳說呢?」

  而白太太只是一逕地微笑著,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最後更新日期:2018-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