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類】佳 作_白色季節

  看到遠方那片山坳開始泛白的時候,日繁昌的心情開始躍動開始酸楚起來。

  過了龜山之後,是一段平直的下坡路,左方山崖下南埔那片陽光下油綠綠閃閃發光的稻田,吸引他的眼光──那是一大片平坦的谷地,春風舞著穗花,也舞著一群群飛來飛去的山麻雀。

  停下腳步,抖了兩下肩膀,把雙手伸到背後把大紅布包扶正,然後抹一下額頭上的汗水,他的手停在眉頭上方,遮住午後毒辣辣的日頭。下坡路再過去的遠方,是一彎如綠帶子的溪流,應該是峨眉川吧?到了那裡,就可以看到巍巍挺起的獅頭山了──母親年輕的時候,最喜歡去獅頭山郊遊,她跟父親那一段苦命的姻緣就是結在獅頭山上。

  在母親眼裡「阿昌牯」一直都是孝子──在城裡讀書那些年,同學們都好奇他的姓古里古怪的,卻說著一腔道地的四縣腔,而母親是南庄人,所以孩童時候,母親都叫他「阿昌牯」。

  他拍拍背上的母親,安慰她:「卡桑,妳再忍耐一下,獅頭山就要到了!」

  一大隊的人馬挑著籮筐背著大布包,三三兩兩的沿著坡道走下來。日繁昌一眼的認出來,這批人是昨晚在慈雲宮廣場演出的採茶戲班──昨晚在凌雲寺打尖的時候,遠遠聽到北埔街上的鑼鼓與弦仔聲,他體諒母親喜歡看採茶戲,就背著她走下山來。戲已經開演半個鐘頭,不過那齣相國千金與窮漁郎的好戲,讓他跟阿姆都看得如醉如癡,特別是那個在戲裡喚做「玉妹」的女孩,每一個秋波流轉,都深深的吸引他。

  「細阿哥,我們又碰上了,恁堵好……咦,你就一個人?」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戲頭李,是戲班裡專門到各地打戲路的,偶爾也上臺跑跑龍套──昨晚阿昌牯就看到他演出一個沒有名字的官兵,一場戲下來就再也沒有上來了。

  阿昌牯微笑的回答:「我是兩個人。」

  「兩個人?」

  「嗯,兩個人。」他把手臂轉過來,指著背囊上的大紅布包,「還有我的卡桑。」阿昌牯說著,眼睛卻一直斜瞅著那個迎面而來,走起路來娉婷多姿的清秀佳人,心裡回想著,昨晚的採茶戲裡,她是演哪個角色?

  「這是……?」

  「是我卡桑的骨灰,要背回家鄉去。」

  「哦,府上是?」

  「南庄,南庄的田尾。」

  一抹香氣飄過來,那個年輕少女已經走到眼前。她穿一件鵝黃色圓領綴碎花布衫,腳下是水色燈籠型七分褲,白皙的小腿是那麼勻稱的,像一根細長的洗淨的小蘿蔔,兩根白雪雪的晃著晃著從身旁走過去。她應該是十六吧,頂多也是十七歲──可是昨晚那齣戲裡,沒有這麼半大不小的清秀佳人呀!?

  「真是無巧不成書,我們正要去田尾作戲呢!」戲頭李說著,突然喚住那少女,「山娘妹,這個細阿哥也要去田美……咦,妳不也是南庄人嗎?」

  少女停下腳步,回頭嫣然一笑,睜大眼看著他。就在那一瞬間,眸光一閃──阿昌牯想起來了,就是她,那個陪著富家千金與情郎相會的小花旦──昨晚戲裡,她就是這麼迷人的回眸一笑,讓他心頭一顫的。

  「我是南庄再進去,還有一段山路呢,叫做紅毛館。」

  紅毛館?阿昌牯心裡又驚又喜,這個細阿妹居然是同鄉!嗯,紅毛館──那不是通往番界的山腳下,那個如同田尾一樣的大集村嗎?他想開口追問,又覺得唐突,正猶豫間,那女孩咧著嘴朝他翩然一笑,紅著臉頰轉過頭去,晃著兩條齊腰的小黑蛇,忽左忽右竄呀竄的,走了。

  戲班的其他成員已經全部走過去了,阿昌牯還呆在那裡。戲頭李拍一下他的肩膀,「細阿哥,還等什麼,我們一起上路吧!」

  才走沒幾步,阿昌牯吞了幾下口水,還是忍不住的問:「剛才,你叫她三娘?」

  「是呀,山娘妹。」

  「是這個三娘?」他伸出三個指頭比畫著。

  「不是,不是──是山娘,長尾山娘啦!」

  一直走到社寮坑的上坡路,阿昌牯才知道原來「長尾山娘」,是一種尾巴長長的很漂亮的山鳥。

  由於戲頭李對於獅頭山區很熟,他領著大家在月眉庄前跨過了橋,沿著石子溪畔的山徑一路南行,好一段U形的溪谷地,砌著石駁的田埂上,一坵一坵的水稻穗花隨風翻擺,好一大群啁啾不停的麻雀飛來飛去。再高的斜坡上,則是隨坡陡升一壠一壠的茶園。戲頭李告訴他,這片茶園都會長一種蟲子,做成的椪風茶別有一番風味。

  看到那群漂亮的長尾鳥時,挑擔的老生停下來,幾個人上前去嚷著什麼事,那個叫山娘的女孩嘟起嘴角,食指一畫停在紅唇上。

  「噓,是長尾山娘,一大群,是一家人呢……」

  果然前方山坡上那一整叢飄著心形葉子樹下,兩隻大的帶著三隻小鳥,都是天空一般碧藍的顏色,每一隻都拖著同樣長長的尾巴,末尾好像還有一些白色,她們一家鳥似乎一點也不怕人,優哉優哉的在草叢及落葉層下嬉玩啄食。

  阿昌牯想看清楚,那種喚做身邊這個恁靚小女子同名的鳥,究竟有多麼漂亮,一股鮮細柔軟的手指輕觸他的手背,叫他顫了一下。山娘妹說:「不要再過去,牠一驚,就會飛走!」

  阿昌牯停下來,看著她睜大眼瞳那天真的臉,一抹年輕女人的體香,淡淡的卻毫無遮攔的進入他的嗅覺──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他真想小移半步,讓自己沉醉在她的體香裡。

  他不禁低聲呢喃起來,「嗯,好香,怎麼這樣香?」

  山娘妹瞇起眼,微笑讓她的臉頰服泛出花一般的酒渦,她把紅燙燙的耳根撇過去,指著長尾山娘上方的樹林,一陣銀鈴似的笑聲之後,她說:「嘻嘻,那是花香,油桐花!」

  仰起頭,那是一棵點綴著許多小白花的樹,由於太遠了,阿昌頭沒有看清花的模樣,應該是還沒盛開吧,不過山風一吹,就飄來一陣陣淡淡的花香。

  「妳說這是什麼花?好香喔!」

  「是油桐花呀。」山娘妹說著,拉了一把昨晚唱小生那個男人,「阿桐哥,你來說,這是油桐花吧?」

  「嗯,是油桐花。」阿桐哥是個長得盡斯文的男人,骨架不大,有些清瘦,說起話來有些女人腔。「這片獅頭山區,本來就種了許多油桐樹,這種樹可以做木屐、做火柴,我有一個親戚住在樹杞林,他們家就是做木屐的。」

  「好了,我們應該上路了!」

  戲頭李在前方嚷起來,澎地幾聲,接著是嘩啦啦的振翅聲,那群長尾山娘同時展翅騰空而起,像一大朵藍色的雲彩飄飛起來,竄飛到油桐樹梢。

  「唉呀,盡得人惱,你把我的姊妹們都嚇走咧!」

  山娘妹嘟起嘴巴,追上前去。戲頭李捏了她一下嘴角,笑開滿口蛀牙,「妳要山娘仔,這條路上一路都是,看妳要幾隻,我捉給妳,晚上烤了請阿昌牯嚐一嚐。」

  山娘妹嚷起來:「麼儕愛你捉牠,還吃呢──我要牠們好好活在這片山窩裡。」

  山娘妹的嘶嚷聲又尖又大,叫得大夥兒都笑起來。阿昌牯走到她面前──經過這一鬧,他們兩人彷彿不再生份了。他問山娘妹:「怎麼了?」

  山娘妹大眼圓睜的瞪著他:「告訴你,不准吃我的姊妹呦?」

  阿昌牯愣住,「妳講什麼?」

  他們併肩的走著,開始一路打嘴鼓。山娘妹告訴他,她出生的時候,她家茅草屋頂上停了兩隻長長尾山娘,嘎呀嘎呀的一直叫,對山區的客家人來說,烏鴉是凶鳥,山娘仔則是「喜鵲」,那可是大吉大利,會帶來好運道,所以阿爸把她取名為「娘妹」,從小大家都叫她為山娘妹。

  她突然把話題打住,「你說,好不好聽?」

  「嗯,好聽。」

  「斷真?還是請裁說說而已?」

  「我是講真的……」看著她的紅嘴唇,他想到山娘仔全身都是天空色,只有嘴跟她一樣是紅的。他遲疑一會兒,還是鼓起勇氣,「妳的嘴……嘴唇皮紅紅的,跟山娘仔的紅嘴共樣靚。」

  山娘妹低下頭,兩鰓紅暈暈的,掩口而笑。其實她心裡也在笑,就像樹葉枝椏間還可以看到那藍澄澄的天飄著一蕊蕊薄薄的白雲,那樣輕快那樣鬆爽!

  過了茅坪之後,山路越來越陡,雖然谷密林深,陽光很少直曬到山路,挑籮筐的老生和兩個擔戲籠的武場,早已經大汗淋漓。走在前方的戲頭李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他說,日落之前一定要趕到田尾,否則就要在荒郊野外的山區餐風宿露了。

  走在隊伍中間的阿昌牯停下來,他解下紅花布,放在一顆平坦的岩石上,擦了額頭上的汗水。前方是一片傾斜的臺地,好大一片白茅和甜根草,從臺地的山腳下一路蔓延到山肩的大斜坡──母親說過,從茅坪爬上六寮古道,再繼續翻山越嶺,經過八寮、十寮,再上去就是獅頭山了,這是入山最近的山徑。

  一陣涼風襲來,紛紛黃黃的小花瓣飄著飄著,落在岩石和紅布包上,定睛一看,是相思花呢!

  父親生前說過,獅頭山附近有許多「寮」地名,因為他年輕時候曾經在南庄當過警手,主要任務是協助日本巡查監視隘丁,常在山區巡視,知道那些寮在前清時候,是客家人伐樟製腦的腦寮。後來日本人來了,展南拓殖會社開始在南庄開採炭礦,到大正之後,田尾、崁頂寮、籐坪炭礦先後開採,吸引大批貧困的客家人成為礦工。由於煤礦坑道需要大量的牛稠木來支撐,那些木頭都是取材於相思木。而相思木又是燒火炭最好的木材,所以也吸引勤苦耐勞的客家人,到獅頭山區伐相思燒木炭。

  那時候,阿姆的一個叔叔是興南炭礦的包工,專門提供會社牛稠木。可是不知怎樣,他跟另一個本地企業家,展南炭礦的大股東林清水結怨。那清水先是頭份的聞人,曾經擔任林本源事務所的總管,和頭份郡的工商會長,地方關係良好,聽說是本地區第一個得到總督府「紳章」的臺籍人士。母親家族因為叔叔的關係,間接得罪這號大人物,連帶的拖累了父親的仕途。

  「阿昌哥,你怎麼不走了?」

  山娘妹一張臉紅撲撲的,喘噓噓的來到跟前。阿昌牯發現整個額頭和兩腮都是汗水,一時分不清楚是空氣裡的香氣,究竟是相思花還是女人的體香?

  「你不走了嗎?」

  「嗯,我從這裡上獅頭山。」

  「你不是要跟我們回田尾,李阿伯說,你的老家在田尾。」

  「那是卡桑的娘家,田尾的黃屋。」想到即將跟山娘妹分手,他的聲音跟她一樣帶著幾分悵惘。

  「你不是南庄人?」

  「我是,我的家比你家,還要更深山裡……」停頓片刻,他看到她眼裡的好奇,於是繼續說:「其實,我是嘎嘎歐岸的人。」

  「嘎嘎歐岸?你是嘎嘎歐岸──那你也是番……」山娘妹脫口而出,趕緊吞下話,一臉驚訝的看著他──那是番界之外,一個日本起山初年,還會獵人頭的部落。

  「嗯,我是賽夏,你們說的番仔。」

  阿昌牯平靜的說,看著臉上似乎幾分懷疑還有幾分驚喜的山娘妹──心裡頭卻如南溪的湍流那般翻騰不已──族群的污名與印記,那是與生俱來的疤痕,他沒有辦法磨滅。

  兩人都僵在那裡,世界彷彿凝結在一種詭譎的狀態裡。山風停了,春蟬沉默了,金龜子蹲伏在相思軀幹上,兩隻竹雞在乾草叢裡探出頭來,東張西望。

  久久不語之後,是戲頭李那高亢的,從密林之間和山壁那邊盪回來的呼聲:「山娘妹──山娘妹──趕遽來呦!」

  「卡桑,你看到獅頭嗎?獅頭山到囉!」

  從石階拾級而上抵達水漣洞的時候,遠遠看到對面小山頭那邊,那幢紅磚砌起來氣勢磅礡的紫陽門,阿昌牯掩不住內心的狂喜,跋涉好一段山路,就是要完成卡桑一直沒有圓結的心願──再看一次他跟那個戴著黑呢帽配著長長警刀顯得特別英挺的賽夏郎初識的地方。

  這條鋪著板岩的山徑兩旁,種了一排緋寒櫻,此時枝椏交錯的枝頭上長了油翠翠的葉子,陽光下油亮亮的閃著光──卡桑說,那年寒冬,元宵前幾天,這條山徑上紅英斑斑,十八歲的高女生在這裡邂逅了二十歲的南庄分駐所的臺灣警丁,也許是春寒料峭,緋寒櫻開得太燦爛,他們就這樣蹦出愛情的火花。

  誰叫那個英氣挺拔的青年是賽夏,而且是仇家──後來她才知道這個日姓青年,是黃家先祖的仇家,獅里興五社大頭目「日阿拐」的養子,那個在日本起山初年,那個曾經率領南庄賽夏與後山鹿場的生番,與日本軍警對抗數年的大番王的兒子。

  「這不可以──我們黃家閨女,怎麼可以嫁給番仔,何況那是走番仔反的後代!」田尾黃屋大族長,那年正擔任庄役場的助役,為家風與面皮,又擔心得罪日本官方,說什麼也不肯答應這門親事。

  還好,那麼多年過去了,年長月久的相思,明天您就要跟阿爸見面了。

  阿昌牯又一次安慰著背上的阿姆,小心翼翼的扶著她,一步一步的爬上山頂。開陽處是這座山的鞍部,前方可以俯瞰中港溪床和半條南庄街,從向天湖流下來的東溪,和從仙山流下來的南溪,在吊橋附近會流之後,在嘟壢口與象鼻嘴之間的鱸鰻潭,轉折一路往西奔流而去。碧綠碧綠的獅頭山,聽說是一個五獅弄球的形勢,和矗立於東南方,頂巔埋入雲表的鵝公髻山遙遙相對。而阿姆的故居田尾庄還掩在橫屏崗下,連黃家祖屋右伸手的煙囪都看不到。

  他心裡這樣:嬌小溫柔的年輕阿姆,就像攬護著田尾的橫屏崗,而英挺壯碩的父親,就是那巍峨矗起的鵝公髻山了,無分風雨晨昏,都在日夜對望,而他們跨越時間之河的愛情,就是奔流不息的中港溪水。

  他這樣想著,不禁走到山門前,才準備跨進紫陽門──他想先問清楚,阿爸的骨壇仔究竟放在塔裡的哪個地方,十八年了,像牛郎織女一般的阿爸阿姆,從來沒有見過面,他們多年之前的約束,就在今天可以完成了。

  「閃開──閃開!」

  山門衝出來幾個人,是兩個巡查架著一個雙手上銬的老人,那老人穿著一身米色唐衫,留著西裝頭,長得很體面。後面是個留著人中鬍的警部補,和穿著西裝的日本官員,一行人押著老人走向吉普車。

  接著山門內又衝出來一個老人,匆忙追到警部埔的旁邊,拚命鞠躬作揖,然而那幾個日本官警一點也不理會,把人押上吉普車,然後揚長而去。

  阿昌牯趨前,關切的問:「阿伯,發生麼介事情?」

  「這個日本巡查大人,實在無天良,我們頭家是大善人,竟然說他貪瀆……」

  「這個頭家是……?」

  「細阿哥,你是外地人吧,故所不知我頭家,他是清水先呀,我們勸化堂的總辦,李清水李善人呀!」

  阿昌牯愣在那裡,心裡滴咕:「哦──是清水伯。」

  走下山路的時候,阿昌牯的腳步輕快許多,除了下坡的緣故之外,他心中一路默禱:阿爸呀,仇家即將正法,您應該可以瞑目了。

  他也不忘告訴母親:父仇已報,卡桑可以回老家安眠了。

  阿昌牯完全沒有想到,出生於田尾黃屋的卡桑,在族長和幾個老人的堅持下,竟然有家歸不得!

  家族中輩份最長的五叔公,把他帶到紫雲堂下的公廳,指著紫檀木神桌上那一排排家神牌,厲聲說:「我們梅州黃家祈英公,自原鄉嘉應州渡海來臺灣,從斗換坪起基,進入番界來到田尾開荒墾田,到現在傳了六代裔孫,你自己看看,中間這塊家神牌的大牌。」阿昌牯跟著叔父繞過大圓桌,來到神龕前,聽老人家繼續說:「你看看,來臺的二代祖允明、允連公傳下五大房子孫,到你阿爸那一代,總計有五十三個男丁,他們的名字都刻在上面,世世代代清清楚楚,可是沒有一個孫女兒,能夠列名在家神牌上。」

  阿昌牯說:「這上面不是有邱孺人、劉孺人、還有豆孺人……這些不是嗎?」

  「那是嫁進來的人,除了第一代、第二代的,比如說那個豆婆太是番婆……其他都是各地的名門世家,她們都算是黃家人,現在都成了婆祖婆太了。」

  原來,依照客家人的傳統習慣,百年之後的女性祖先,都遵照原鄉的習慣,依其本家姓氏,尊稱為某孺人,據說那是從前皇帝特封的七品夫人頭銜。

  「那我卡桑──她是開郎公生的女兒,怎麼不算是黃家人?」

  「那是,那是嫁出去的女兒,撥出去的水,怎麼能算……何況,你阿姆是豬麻走醒,跟人家走的!」

  「那我呢──我是開郎公的孫仔,那我算是黃家人吧?」

  五叔公哼了一聲,正眼都沒有瞧他一下,「你姓日,我們姓黃,就跟井水與溪水一樣,生不能進紫雲堂的廳,死不能入梅州黃家的塔,這是祖宗的禮法,沒辦法!」

  商量爭執了一下午,家族老人還是礙於宗族法統,說什麼也不肯讓阿姆認祖歸宗。早就聽說客家人是老頑固,硬頸、硬殼、不懂得權衡變通,現在應驗「斷真有影」;阿昌牯又氣又急,還擔心阿姆的骨灰要何去何從──卡桑呀,您是有家歸不得,該怎麼辦呢?

  不過,黃家老輩們還算是厚道人家,把他當做遠道而來的親友,在上房辦了一桌道地的客家菜請他「食夜」,還在右伸手清理出一間客房,留他過一夜。

  吃過晚飯之後,天色還沒全暗,他跺步到溪谷那邊,白鷺鷥群飛而過,紅霞紅霞的雲彩滯留在淺崗上,正在含苞待放的千年桐,在昏黃的日光下,一堆堆一層層泛著死亡的慘白。阿昌牯無心賞玩,山腰上的紅霞已經變成烏紫色,像那年,卡桑臨死前絕望的慘白的臉,和那兩片顫慄的烏紫的唇。

  晚風吹拂中傳來細細的如泣如訴的弦仔聲,嘔咿──嘔咿──嘔咿咿──阿昌牯心頭一顫,那聲音入耳穿心,挑動他每一根滯悶的心弦。倏地,鑼鼓喧天而起,叮咚,叮咚,叮咚咚嗆──叮咚咚嗆──,像催人心肝的直敲進他的心底。

  小時候,阿姆常說山區裡神奇鬼怪的故事,小阿昌牯很喜歡聽,又常常嚇得不敢睡覺;阿姆說山林裡有一種魍神仔,在天烏之後出來唬弄人,有些小孩子讓他碰上了,就迷迷糊糊的跟著他到深山裡,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現在阿昌牯恰似碰到魍神仔,毫無意識的循著弦仔聲的方向,游魂似的走向橫屏山下的人潮,那是田尾庄頭,以祭拜三界爺的永和宮,小小的三川殿以及兩扇馬背圍起來的廟埕。

  一更裡來探煙花呦

  簡陋的舞臺上,那小旦一襲粉紅色陽繡牡丹花蘇州軟綢衫,才唱一句,那長長的水袖雙掌一拋,勾魂似的媚眼直楞楞的盯住臺下,觀眾席上頓時響起如雷的掌聲。

  罵一聲爹娘做事差

  先前把奴家八字來盤算呀

  算奴家命苦啊

  八字犯桃花哪唉呦

  有老戲迷聽出來了,他說這是客家小調「嘆煙花」,又引來一陣拍掌聲。

  阿昌牯覺得,這悅耳的歌聲分明有些熟悉,可是戲臺上這個自嘆命薄煙花的女子,那外罩水藍色綴上百蝶舞春風長衫的美豔戲伶,那一舉手一勾眼,都把人神魂都勾走啦!

  二更裡來類茫茫

  心肝呀思想呀愛從郎

  乞食仔羅漢吾願嫁呀……

  那戲伶唱到這裡,一轉身,隨著那手蓮花指一勾,那彎細細長長黛眉下的秋波隨之勾過來,剛好跟阿昌頭四目交會,宛如一道電光火石,燒得他金星一冒,從臉頰到全身都燒燙起來。

  阿昌牯甩一下頭,再定睛一看,唉呀──這女子,不是山娘妹嗎?

  甘願呀三餐呀

  食那蕃薯湯哪唉呦

  接下來,他片刻也沒有眨眼,直到山娘妹水袖一收,輕挪身軀踩著細碎蓮花步進了後臺,他還呆在那裡……

  山村夜深,勤儉樸實的客家人睡得很早──其實他們是世界上最打拚的農民,白日裡總是做到天色斷烏之後,早點入睡,而明朝天矇矇光又要忙碌一天。

  月色黯淡,夜聲寂寥,一里外的中港溪湯湯水聲,一夜奔流,除了蟋蟀以及偶爾幾陣田蛙的聒噪,遠方還可以聽到細細的嘎嘎聲。

  「那是山娘仔,你聽……嗯,這隻是母的。」

  「哦?」

  「噓,你注意聽……這隻是公的。」

  「妳怎麼知道?」

  「公的聲音較沉,而母的比較柔,比較尖細,母山娘也會害羞的。」

  「哦……當真?」

  「嗯,她們正在對唱情歌,那就像……像茶山上,男女對唱情歌一樣」

  山娘妹嬌柔的說著,阿昌牯被她逗笑了。散戲之後,燈火一暗,廟埕上的人潮一下就散光了,清涼的月色籠罩下,方才的喧囂沉澱下來,山村頓時變得孤寂而蒼涼,那景象迅速渲染他的心──他又想起卡桑,那漂泊無所歸依的屍骨,所以一直揪著心愁眉不展。

  她瞟著他,那張迅速轉喜為憂的臉,以客家話輕聲的問:「你在愁麼介?」

  「我……」雙手拊著前額,他看到山娘妹那對眼睛,那是溫柔,以及母性的關懷──自從公學校卒業那年,卡桑過身以來,已經許久沒有女人這樣關心他了。

  「妳這樣,使我……我想起來,卡桑年輕的時候,我的童年時光。」

  山娘妹問她「你童年時候,住哪裡?」

  「鹹菜甕,那也是客家庄,跟南庄一樣,現在叫做關西。」

  「你阿母,還有阿爸,不是這裡人嗎,怎麼搬去關西?」

  「那是因為……因為一段不幸的姻緣──卻是一段跟沙庫拉一樣燒得燦爛的愛情!」

  「可是你的阿公,不是那個大番王嗎?」

  「妳說的是日阿拐,其實,阿爸不是他的親生子,卡桑說,日阿拐有五子一女,都不是親生的,都是養子養女。」

  「哦,那你阿爸……」

  「阿爸本家姓簡,好像是大嵙崁,還是八座屋那邊的客家人。」

  原來在日本人統治臺灣之前,日阿拐因為抱隘之事,熟識林本源家族,光緒18年的時候,林家擔任大嵙崁撫墾署的總辦,那時日阿拐從林家那邊取的拓墾特權,得到紅毛館以南一直到仙山那一帶的墾權,嘎嘎歐岸的旱園就是這樣來的。當時簡家一個貧窮的佃農患馬拉利亞死了,留下一個孤苦無依的單丁子,被收養為日阿拐的第五子,那個孤子就是阿昌牯的阿爸。

  山娘妹打斷他冗長的歷史敘述,問他:「你還沒說,你阿爸跟阿姆,為什麼離開南庄,後來又怎樣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應該跟日阿拐抗日身份有關吧!?」

  「是怕日本人殺害他?」

  「不,正好相反,跟日本人談和之後,阿拐的老年,一直想根日本人修好關係。」阿昌頭努力思索,眉頭皺成一團,「阿拐死於明治36年,那一年,阿爸十二歲,住在新墾地嘎嘎歐岸,後來被日本人帶到南庄讀書,還把他送到臺北的學校繼續唸書,培養他成為警察,沒想到,十九歲那年奉派回鄉,在南庄駐在所擔任警丁,有一次到獅頭山為一個警官送葬,就是那一天邂逅了卡桑。」

  「那又為什麼,兩個相愛的年輕人,不能……他們必須遠走高飛?」

  山娘妹說著,眼眶開始泛紅,阿昌牯想,也許她被這個愛情感動了。

  「是時代悲劇,還是我們臺灣人……」阿昌牯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悲涼,「阿母那年唸新竹高女,黃家長輩安排她卒業之後,嫁給頭份街望族的陳家,偏偏因為獅頭山上那幾株開得燦紅的緋寒櫻,她火熱的愛情燒起來,決定跟那個英挺的日本警丁,廝守一生……最後,阿爸被轉調到鹹菜甕,阿姆不顧家族反對,沒多久就私奔了。」

  「我不懂,這不是一段好姻緣嗎?」

  「你們客家人……我是說,田尾黃家人,也許自認為客家人高人一等,看不起阿爸──雖然將來會當巡查,也算高人一等,但是,他是賽夏,是番仔……」阿昌牯握緊拳頭,聲音些顫慄,「其實,他也是客家人,只不過他姓日……」

  「……」

  山娘妹不說話了,揉著眼眶。好半晌之後,阿昌牯才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

  「妳怎麼了?」

  「我……我是……」山娘妹吞吞吐吐──阿昌牯還覺得奇怪,她應該不是這樣的女人。山娘妹卻說:「你知道,我阿爸是紅毛館的人。」

  「嗯?」

  「我母親是嘎嘎歐岸的人,也就是說,她也是賽夏……」

  「哦?!」

  「我阿姆童年時候,跟一個賽夏少年是青梅竹馬,她一直喜歡他,那個人其實不是賽夏……」

  阿昌牯愣住,睜大牛眼瞪著她,「他是……?」

  「那個人失蹤了好多年,讓他日夜思念,後來有一天他回到南庄,成為警手!」

  山娘妹有些泣不成聲了。阿昌牯不敢再看她了。他們一直沉默著,月光似乎更亮了,溪對岸那片黑暗的森林,白花花似雪一般的油桐花閃著光。蟲聲停了,田蛙也不再聒噪,只有中港溪水暗夜裡仍然潺潺奔流著……

  山娘妹想,那是水的哭聲。
最後更新日期:2012-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