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小品文類入選【毋駛恁遽】

車駛進山城,緩緩地。

該是熟悉的景途,卻被擁擠的車況鬧得心浮氣躁。初二的人潮霸道了起來,以往的阡阡陌陌現在成了產業道路,人潮慕名著大塊大塊俗媚開放的波斯菊,而成畦的菸葉田已湮沒在月光山下了。

面對路上走走停停,外子在駕駛座上也顯得有點焦躁,但還是沉穩的開著車,一逕地維持著他的速度。他向來都是穩重自適、處變不驚,大概唯一會手足無措的時候,便是進到這山城時吧。

外子是閩南人,還記得他來我家提親的時候,壓根聽不懂客家話的,面對嚴肅的丈人自是畏敬羞赧,支支吾吾也答不上什麼,我還得兼當翻譯呢。

一路上他手中的菸沒斷過,煙絮不絕。他有煙癮,以致於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菸草味,但不知為什麼,這使我很是安心,或許也是一種撫慰鄉愁的裊裊。

待抵達家裡已近中午,大家守著整桌菜,等著住最遠的我們,年年的初二我們一向最慢到。外子用他那極不標準的口音向大家道歉,「敗呀敗呀」的讓一桌子都笑了。

飯桌上很是熱鬧,女婿們不時地向父親進酒,說些笑語。我四個姊姊都嫁給了客家人,外子只能傻楞楞的跟著姊夫們舉杯。很多時候,父親和外子是沒話可講的,父親國語閩南語都不會,外子的客家話也只會簡單的招呼語。但我知道父親始終是把他當作兒子看的,總是「仔仔」的叫他,偶爾外子講了幾句我教他的祝賀詞,父親便會難得的綻出一抹微笑。

我時常在想,父親怎麼會允諾我這個最小的女兒,遠嫁遠離山城的海港,鹹風伴著魚腥,哪裡能比得上月光山下的清新?但出嫁那天,父親的眼中卻沒有透露一絲不捨,反倒是用一種堅定的眼神看著即將帶我離去的外子,道了一聲「毋駛恁遽」,但那時不諳客語的外子卻點點頭,爾後車便駛出山城,緩緩地。

這些年來,外子從來沒向我問過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一如嫁給他那天起,沉穩不迫地開好車,一駛好些年,從來沒有出過什麼岔子。

夕暮抹淡了炎熱,星子和谷間的晚風織成一幅美景,正是歸家的良辰。我從父親手上接過大把的蔬果:十來條絲瓜茄子、三姊醃的芥菜干、一大把剛摘的野生烏甜菜、自幼時便結果不斷的楊桃……成捆成袋地羅列在後車廂,像準備嫁妝似的,十幾年來都是這樣,每個年初二的離開都像再一次的出嫁。

一切裝載完畢,父親佇立在窗外,叮囑著我一些道理和瑣事。而後,再往駕駛座望去,只對外子說了一聲:「毋駛恁遽喔。」外子微笑點點頭,歸途便啟程了。

路況已不擁擠,但車仍是緩緩地駛出山城,駛離身後遠去的月光山,以一逕的速度。

不經意,外子又點起了菸,煙絮裊裊盤旋。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