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小品文類入選【白首山林】

「桐花開了!去兜風吧!」

你這樣約我。

我們不往山上跑,你說,美好的事物要留白距離才行。

於是,我們去了後龍的小漁港。

到達時潮汐正退,夕陽將落,而月牙還沒彈起。退潮後的沙洲,零零散散地有採蚵的阿婆,帶著花布頭巾,在溼地裡行走。她們曲著腰,像一支支彎釘深插在大地,海風那樣大也吹不動,她們都是剽悍耐苦的藍衫後裔。沙灘上留下了一排排交錯的深淺腳印,你若尋著走去,可以從大海一路走到飄雪的茶田山頂。

沙洲不寂寞,有一尾又一尾的彈塗魚、螺跟小蝦,還有!還有幾隻稀疏地離群傲立,站在漁船上梳理羽翼的鷺鷥,永遠只用一邊眼睛端倪著你。一群螃蟹在腳邊竄進又竄出,沙洞裡在冒著泡,貓不怕溼地用掌去撲。你笑說,這是貓兒的大自然打地鼠遊戲。

這是個不到百人的小漁港,安靜得像永遠都在沉睡。一人高的紅磚圍牆,你探個頭就可以看見別院裡那小小的花園,園裡永遠有破的魚網和待醃的菜。有隻虎斑端正地坐在牆上,望著桐花樹下的曬魚架,架上沒有魚,但你知道牠仍可以聞見那香氣。

黑瓦白璧,一條條福菜曬在牆上,一路展向土地公廟前的稻埕。你說,伯公從海上回家時,正好可以一路吃個飽,然後到榕樹下打個盹。我卻覺得這小漁村裡每個人都過的像神仙,是故事裡那找不回來路的桃花源。我們走下沙灘,並肩坐在一艘擱淺在橋下的小舟,在它等待下次漲潮的出走前,先完美我們的這次逃離吧。

沙洲的遠方是出海口,只要再往前一點,就可以跟隨洋流,到天涯海角。我們卻駐目在河流對岸的山阜,滿山的綠林都白了頭。海風吹過,桐花水草般在藍天下搖擺,柔軟如一襲圍巾輕輕裹住山巒。你忍不住抬手指向遠方,而我們的心穩穩地落在了那柔軟的青波上。

這一處處林地抖落了所有顏色,只為等來這一季的開落。

我們並肩坐著,歲月安好而僻靜。你倒出一壺茶,用年前剛剛窯燒好的陶杯,上面還有我倆用指尖壓出的花形。突然,一陣海風吹來,船頭的海鳥叱地飛起,往河中汀州落去,於是無色的河、無色的鳥,無色的花,在你眼前橫臥成一抹風景。這世界全褪了色,用最純樸的面貌向你,而你倆也被風乾成了歲月經年裡的記憶。

這是別人所不知的風情,有蓬勃的鹹,有茶香,有抑不住的生命,還有俯拾皆是的生活情調,以及蜿蜒不止的河流與白首山林。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