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小品文類入選【因為味覺的緣故】

味覺是一種需要被反覆溫習的欲望。它不像視覺可以拍照,聽覺可以錄音。味覺必須使人奮不顧身親臨現場。

因為味覺的緣故,我去美濃。

國道十號開通以前,關於美濃,在我心中一直是醃漬的。那時我媽有位同事,她是美濃客家人,常會送我們一罐罐醃福菜、醃筍、醃黃瓜片。美濃的記憶於是以味覺開始,酸酸脆脆的。

除了醃漬品,客家同事還會送我們蘿蔔乾與梅乾菜。我總疑惑:美濃人都吃這嗎?似乎,美濃以陽光為廚,風為佐料,日曬與風乾,成了這民族勤儉的底蘊。

儲藏,耐久,我的美濃記憶也跟著一同防腐起來。

國道十號開通以後,關於美濃,不再是醃漬的。車子從左營端駛上,廿分鐘便來到這座山水小鎮。那是高雄市民抽換語境最徹底的方式。

從小到大我在高雄唸書,班上總有幾位客家人,卻不太會說客家話。偶遇會說客家話的同學,一問之下,就是來自美濃。在這環伺閩南話的南方,美濃像長了一層厚肥莢膜,把廚藝、語言、屋樓保留下來,如同醃菜封入瓶罐般,貯存。

美濃總有那麼一點謎樣,隱於南部山間,耐人尋味。水色、街弄、田地、山群,美濃過起自己的章法,少雜質,避喧噪,有一種疏離而迷濛的美感。我常在一星期的城市疲乏後,開車去美濃。

山光水色固是精神誘因,然而民以食為天,粄條則是更實質的誘因。

記得第一次到美濃點的客家菜就是粄條,當地人稱「面帕粄」。長條板麵、油蔥酥、肉片、韭菜,簡單卻有小小富裕感。但我的第一印象是鹹、油、香。初始有些不適應,然而它的香蓋掉它的油,油蔥酥是關鍵,把樸實的粄條昇華了,油脂淡忘了。粄條分乾與湯兩種,我喜歡湯的形式,因為迷戀大骨熬煮的湯汁,那會令人懷念。

薑絲炒大腸則是另一道我的必點。沒有腥味,淋上白醋,酸酸醺醺的,QQ富彈性,嚼在口裡很熱鬧。佐點啤酒,更是唇齒留香。

若想體會慢火溫吞,我會來盤高麗菜封。這種燉得徹底的菜餚,吸取醬汁與蹄膀精華,香氣互融,鹹中有清甜,裡頭盡是客家的踏實。有些店家會以甘蔗墊底,炭火燜燒,另有風味。

若是戀戀山林美濃,我選擇吃野蓮或福菜,有置身田園的錯覺。野蓮長於美濃水域,有氣根,以豆豉薑絲炒之,一盤淡淡鹹鹹的綠色端出,視覺也得到滿足。

從醃漬、烘乾到熱炒,我以味覺記取美濃,記取客家。雖然油與鹹稍稍逾了矩,但幾週一次的頻率,似乎那麼可以被原諒。我想起王浩一先生面對府城美食說過的話。也許,在美濃,偶爾的暴飲暴食也會是一種美德。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