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小品文類入選【路返】

那一段路,我用了半輩子在找出口。

老家屋後有條小路,是條長約兩百公尺的道路,根據路寬、坡度及路旁景觀的差異,分作三段。老家位在前段,路寬僅夠一輛自家轎車通過,路的左邊正對一排水泥建築的後門,右邊則緊貼一戶舊式三合院覆上瓦頂的紅土磚房,爬上老家二樓的後陽台,可俯視整戶三合院,三合院正廳屋頂的瓦片已有部份斑落、碎裂,不靠路的右房也呈現凹陷,不知何時開始沒人住,阿嬤經常睡完午覺後帶著我,趁著還有陽光的時候,將蘿蔔一條條晾在左房的矮瓦上,我會趁機貼近左房壁的小窗往裏望,由於紗窗隔住,所以總看不清楚。「轉屋咧!」阿嬤左手掛著藤籃,右手牽我往回走,一到家我就搶著把後門栓上,眼睛直瞪,害怕那扇窗後有人,會趁阿嬤已走進前廳時,急跑過來把我抓住。

小路中段兩旁有著茂密的竹林,竹林缺一角的地方是一戶兩層水泥外牆的住宅,這裡住著我的一位朋友,也是個男孩,初識時聽見了阿嬤稱他叫小玩,我便跟著這樣叫,身高與我差不多,年紀略小,記憶裡,他每次都穿著那件白色卻因為骯髒而顯灰的上衣。大約傍晚時分,陽光逐漸轉紅時,他會到屋後朝門內叫喊,邀我去附近一處有籃球架的空地打球,有時見時間到了,我也到他家外頭張望,卻不敢大聲叫喊,怕被小玩的阿婆罵。聽阿嬤講,小玩是由阿公阿婆扶養,爸媽都跑掉了。當時我有點羨慕他,沒有爸媽管他幾點回家,長大後離開老家,有次回去經過他家門前,聽阿嬤說他去當兵,現在的他還喜歡打球嗎?

小路尾段為平緩下坡,寬可使轎車並排,左邊有一新建社區,右方是一塊附近住戶開闢出來的菜圃,每當看到阿嬤穿好手袖,戴上斗笠,我先把後門打開,提著水桶,貼著阿嬤背後走,經過小玩家旁的竹林時,我把水桶放下,摘下一片竹葉折隻母親教我作的竹雞腿,邊假裝啃食邊走。走到菜園,阿嬤總說︰「這片當屙糟,做毋得過來。」此時,我開始沿著路旁未加蓋的排水溝,跳著溝的兩側玩,偶爾膩了,便對阿嬤說︰「種好咧無?」沒聽見回應,便回路上,撿起石子投溝,看那水紋一圈圈散去,然後再丟,阿嬤此時提著兩袋菜,說︰「轉去食飯咧。」接著往家走去,背後的夕陽餘暉,讓阿嬤此時的背影顯得溫暖,她回頭招我快點,我往前快跑,卻牽不到她的手。我想了想,天堂應該也有菜圃吧。

下午,我在東海校園散步,從圖書館沿著文理大道向下走,我望向大道盡頭,卻沒到見到一直矗立在那的路思義教堂,我把腳步停住並闔起雙手,兩分鐘後,我繼續往前走,開始尋找當年的入口。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