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首獎【油桐樹下的豬】

當油桐花開,你總記起自己是白癡、是豬,而且是腦震盪的豬,然後開心地笑了,你當時不明白姊姊為什麼哭,哭得那樣悽慘,連樹身也跟著顫抖,風一吹,落下滿地白色淚花。

你安慰姊姊,不要哭,豬很好,我喜歡豬,各種豬都喜歡,老師說我是豬有什麼關係。

姊姊聽完,哭得更慘。

有好長一段時間,過去的歲月像摔破的碗盤,東一角西一塊,還有跌得粉碎的,硬要拼湊就頭痛,父親說,「沒關係,碎碎平安。阿爸沒讀過書,你有,你是我最聰明的孩子。」

母親也不識字。

得等字都長出手腳、穿上衣帽褲子、有了自己的故事後,她才認得。

阿嬤也不識字,只能看圖,以往她總好奇,為何你能在楊麗花和許秀唱完之前就知道歌仔戲裡人物的對話和情節發展,她們都認為你是菩薩恩賜的、最聰明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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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母親懷裡窩上一整天,整天看著她乾淨帶點蒼白的臉,從你高燒不退的深夜開始。

那時礦區離家有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每天清晨,母親和父親備妥飯包、茶水、乾淨毛巾後就匆匆出門,你總在半夢半醒間聽著掀蓋起灶的窸窣聲、鐵盒和碗筷撞擊的鏗鏘聲、揉開塑膠袋的嚓嚓嚓,還有熱水注入保溫瓶的呼嚕呼嚕,如果是冬日早晨,還會有母親小跑步的嘶嘶囌囌,你總依著聲音線索模擬父母親出門前的忙碌,最後是壓低聲音的再三交代,阿嬤失智多年,母親嚴詞叮囑不要亂煮亂買、注意火爐、飯菜已在電鍋熱、出門一定要搭衣服。鑰匙碰撞聲響起後緊接著砰地一聲門被關上,你腦中脆弱的畫面也被撞碎,剛好起身準備上學。

父母從不讓你接近煙塵四起的礦區,你只能揣想他們在怪獸腸道裡工作的模樣。白日,父母進入山壁上的坑洞後,得等到太陽快下山了,才會被吐出來,被舔抹得滿身黑沉沉地吐出來,你看見,疲憊拉垮他們嘴角的弧線、刻深眼角的紋路。

只有當你飛撲入懷時,才可見唇裡的雪白、眼底的澄澈。那個深夜之後,只有父親上工,母親想盡辦法給你退燒、止咳,時時叫醒不停昏睡的你,前後兩個禮拜時好時壞,等父親決

定背去大醫院時,又過了一個禮拜,醫師確診為腦膜炎,部分腦子化膿壞死,「恐怕只能這樣了」,母親一聽咚地雙膝落地,扯著醫師衣角哭求救救我的子,什麼叫只能這樣了啊,拜託救救我的子啊,醫師卻只是要父親拉起母親,「帶回去好好顧,這樣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最多三年。」

從此,你不會叫阿嬤、爸爸、媽媽了,姊姊是唯一有點印象的,老師和同學則是零落記憶裡沾黏不起來的細小破片,同學強抑著騷動,但一句句小小聲的白癡、笨蛋還是從關不緊的輕笑裡露出來,老師再也沒有耐心,從不厭其煩再三指導變成振筆急畫──個大大紅紅的圈,下面一條長線,像盤子盛著,而你竟笑了出來,還不忘提醒老師,「老師,我爸爸說零分也是分。」

豬!腦震盪的豬!

你又笑了。老師的臉色發白,恨恨找來高年級即將要畢業的姊姊。

你真的捧著考卷回家,認真地叮嚀媽媽,媽媽妳也要捧好喔,老師叫我拿回來給妳煮,媽媽連聲說好,端過鴨蛋好像接到聖旨,等你一轉身,她躲到灶下大哭,哭老天爺為何這樣對待她的心肝子,哭當初的粗心,直到有一天你端回一張有鴨蛋也有竹竿的考卷,母親的嘴角終於揚得起來了,而父親比母親更仔細捧著,逢人便說:阮子考有分了,阮子考有分了,剛從大廟拜完菩薩的阿嬤知道後,二話不說拿出竹籃裡的雞腿,還油亮油亮地,喜孜孜抹上些許鹽巴直接舉到你眼前,同班同學剛好走過你家門,驚訝地回去找來他爸爸。

你不會認人,連大小便都要從頭教起,老師叫母親跟著來上學,上什麼就回去抄什麼,勞作和作業都要準時交。母親是不識字的,所有黑板上的國字和算術符號只有直線和弧線的差別,或者點狀和放射狀的差異。可是你好開心,太陽下山後,一個雀躍的短影緊緊拉住一個落後漫長的細影,散一段步、哼兩首歌,穿過田野溪澗,朝家的方向一路行去。母親的臉永遠是白的了,雖然影子黑了點,像父親長年勞動的身軀,可是你不在乎。

姊姊,卻再也無法沉默,看著父親母親哭喪的臉,還有阿嬤,老是趁你不注意轉過頭去抹掉淚水。在一家人面前,她堅定地一字一句說著,弟弟不會讀書,我教他一輩子;弟弟沒人照顧,我顧他一輩子。

你立刻衝著姊姊笑了,當晚,她塗改志願卡,填滿「師專」前面的空白格子。

多年後,她仍記得父親往生前的叮嚀;而只要看到油桐花開,她就想起代替你讓班導痛罵並且罰站在油桐樹下的許多個午後。

如同媽媽永遠記得察看你呼吸,從出院那一天起,深夜,甚至連午寐時刻,她都要伸出食指探探你鼻息,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她就覺得凡事還有希望,至少,她已經會寫上、下、左、右、的、得、老、考、白、日,一整個學期不厭其煩地教你,直到你終於又考了一次十分。

但是沒有雞腿了,上次的雞腿引起全村一片嘩然。都是那個同班同學害的,他爸爸拎來五張考卷,要讓你爸爸知道什麼叫考有分,其中四張都是一根竹竿配兩顆鴨蛋,只有一張是九十分,他爸爸在眾人面前一手插腰一手指著考卷看似嚴肅地說,當初講好了喔,差一分打一下。然後就在一票村民和孩童面前打起自己兒子的手心。你的同班同學很認分,默默接受處罰,回到家後卻大吵大鬧要雞腿吃。

聽說,當晚全村的孩子幾乎都鬧雞腿,他們憤憤不平,為什麼考十分的有,我沒有!?

父親不會說「上帝替你關了一道門,必定會幫你開一扇窗」這種話,他總是蹲在你的高度說,阿偉好聰明,你是天下最聰明的孩子,或者「跌倒了,爬起來就好」,他從不抱怨,他相信你也是一顆會發芽的種子,只是因故晚開。

升上國中後,追課業追得更辛苦,追得氣喘吁吁才發現這是場沒有終點的比賽,你連其他選手的影子都搆不著,一個人背著大書包舉著棒子找人接力,可是根本沒有人在前方等著。你的智力確診為七十。

你跟自己接力,左手交給右手,跑,右手交給左手,再跑,直到跑進了啟智班。父親說,人家背一遍,你背十遍、百遍,永遠不要放棄,可是你多懷念母親伴讀的日子,那些字都有手有腳、有衣帽有褲子、有自己的故事,媽媽都認得,那時候的媽媽最常問,你又那裡卡住了?

馬、寫、烏、鳥,這四個屁股大大有四隻腳的字怎麼分?

媽媽立刻放下鍋鏟,抓過鉛筆很認真地說,你愛注意啦,頭上有一撇尖尖的是「鳥」嘴;歸身軀歐罵罵連眼睛都看不到的是「烏」鴉;有官帽戴的都是會「寫」字的人;那跑起來有四隻毛飛舞的當然就是「馬」。

你笑了,也認得了。

即便後來當上少年法庭的調查官,你也從未忘記,孝,就是一個土包子拿著一根扁擔在打孩子;而教,就是土包子拿扁擔打孩子有人在旁邊用力揮手叫好。

而只要一頁書裡同時出現尚、常或常、掌或尚、常、掌,你就不自覺對著書傻笑,同學都不明就裡,他們不知道,每次照面,這些字一定穿著長褲、伸出大手跟你熱烈敘舊。

還好有母親。你在啟智班可是如魚得水高人一等。升上高職後,你繼續跟自己接力,繼續抹著汗水淚水追,其實追什麼自己也不確定,就因為阿爸說你聰明,你又拿起皺巴巴的書本背了起來。如果書本有知,它當會迷惘,為什麼連它都記牢你的五官汗毛鬢角了,你卻還是記不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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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油桐花開的季節,你記起自己是白癡、是豬,而且是腦震盪的豬,只是再也笑不出來了,父親握著姊姊的手是那樣的顫抖,稍一用力就會折斷似的。矽肺病到了末期,只在劇咳時你們才確認爸爸還活著,這回,他的臉雪白如窗,還是不忘為你展現一片天、指引一條路。安心睡下之前他交代姊姊:要讓弟弟把書讀完。

窗外,嫩白花身鋪滿整條山徑,用幽靜的美,靜靜陪伴遠走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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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弟弟是豬,他也會是世上最聰明的豬。」

「別人腦震盪越震越笨,你弟弟會越震越聰明。」長路迢迢,父親的話言猶在耳。姊姊接起父親的棒子,要你擦乾眼淚也拿穩自己的棒子,「今後每天都要抄寫一篇短文,然後寫下讀後心得,日記也不能斷,我會每天批改。」高職畢業考

上大學後,也是如此,當兵期間,你仍每週寫信給她,隔週會收到回信,和上一封她批改好的。

一九九一年,三十二歲的你,自警大畢業,七天後,在高等考試中以第三名的優異成績考上高考司法行政觀護人,轟動社會。後來當上板橋地方法院少年保護官,還創辦文教基金會,拯救那些被放棄的喜憨兒。

各大媒體於是競相報導你的故事,電視台也熱烈邀請。

「我不是笨,而是聰明和別人不一樣。我花七年時間考了五次大學聯考,終於在第五次、因為軍人身分加分考上警大犯罪防治學系……我以為大學讀完就解脫了,也對爸爸有交代了……」

以往在新聞頻道才看得到的、那個美麗知性的女主持人,此刻就在眼前,你努力用優雅口吻娓娓道出自己的求學經驗,苦惱地抱怨著,「而姊姊,就像個按不掉摔不爛的鬧鐘,時間一到就催促叮嚀提醒,姊弟倆都快反目了。」主持人笑了,你接著說,「所以我又回去唸書……當我拿到博士學位的那一天,我把方帽子放到姊姊頭上,然後深深一鞠躬,謝謝姊姊。」

如今,面對有發育遲緩問題的兒子,你也叫出文字的手腳、給它們穿上衣帽褲子、令它們張口做表情,或跳舞、走路、微笑、眨眼、拍手,兒子的眼睛都亮起來了,每天攤開書本就叫著「爸爸,這些字都有故事耶!」

結果兒子破天荒甄試上建國中學,主持人聽完又笑了,強壓著無法置信的驚訝,你則滔滔訴說從父親身上體會到的教育觀、當年求學路上的鼻青臉腫、擔任少年法庭調查官對青少年犯罪的處理、對臺灣教育的期許……你感謝當年大學教授的用心,沒有他為你重新檢測智力,你不可能確定自己在短暫記憶、數理學習及空間概念等方面的障礙,也無法發現自己在分析、整合方面的優勢,找到適合的讀書方法,等於看見了自己的天才,你更強調,當年父親賞識你,所以你也不顧他人眼光地賞識著自己的兒子,總是不厭其煩地說,「小同,你是我最聰明的孩子。」

生命的獨特在於深入的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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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話的速度偏慢,有些字得刻意用力才咬得出精確的發音,手勢輔助語氣、語意的毛病也改不掉,但是躺在老家醫院裡看電視的媽媽已經很滿意很滿意了,她堅信,有一口氣在就有希望,她的阿偉多活了好多個三年,現在這樣帶著方形銀框眼鏡在電視上講話多帥啊,攏是菩薩保佑,要感恩啊。

錄完影,你匆匆趕回醫院。母親已八十高壽,糖尿病引發末期腎衰竭,正躺在病床上為生命奮鬥,今晚輪你值班,照顧母親夜檢或飲水。

當萬籟俱寂,只剩走廊上護士小姐的醫療車還在咻咻作響時,你終於結束一整天的忙碌躺上陪病床了,聽著母親規律沉重的鼾息,幾乎就要睡著,只是腦袋還不肯休息,先是出現電視台的錄影現場,三台攝影機後面三個黑衣人,偌大冷氣房底下滿佈電線天花板,滿是燈光和機器,然後跳到工作上棘手的案子,一下子又想到油桐樹下的豬、姊姊頂在頭上的方帽子、帽沿下流蘇隨風搖擺,又想到好久以前媽媽教你看時鐘,那個拿壞鐘改良、長短針都要靠手動的卡通教學鐘,媽媽說:「這個大胖子肥肥的就像你妹妹阿肥;這個穿藍色衣服的就像你堂哥,很高,愛到處跑,很會跑,所以他走一圈才一個鐘頭;你妹胖胖的,走一格就一個鐘頭。」你微微笑著,鼻下卻突然伸過一隻氣味熟悉質地熟悉的指頭,停住,等著沾染你一呼一吸間的息息微風,然後,指頭離開,沉重甚至有些斷續的鼾聲再度迴蕩於漆黑之中。

紛亂思緒忽然沉澱下來,你的淚水,沿著眼角滑落……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