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優等獎【時光記憶】

妳知道這次病得嚴重,經過兩個月的住院調養,總算回到家。醫生開刀後似乎也將許多記憶抹去,妳忘記了許多名字,忘記如何表達,甚至已忘記自己該如何講話,講自己的母語。

四周灰暗暗的,僅有的光源來自當初廚房增建要求的兩片透光浪板。浪板上有些落葉、雜物,遮住許多黃黃淡淡的微光瀉在兩坪大的舊廚房。妳習慣這樣的亮度,有小時候的味道。忽然前頭門開了,他就這麼從亮處走來,似拉著光從外頭開門朝妳的方向過來,一步一步往房子裡頭走。

「媽,怎麼坐在這裡不開燈?」

他開了燈,並將買的菜置入冰箱,還拿了一包東西放在妳的面前。四周忽然亮起來,妳覺得刺眼,難以適應這層層白光。

「媽,這有兩碗粿給妳當早餐。吃完要記得吃藥喔,我要上班了﹗記得飯後一定要吃藥喔!」

妳看著他點點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外頭的炫光中,有些妳關燈看桌上的東西,心裡有些質疑?並緩步起身移向桌旁打開米缸蓋,抖著手取量杯,抖著手量米。手抖不聽使喚,米也不聽使喚往杯外跑。米粒稀稀點點從妳顫抖的雙手、指邊滑過,似過往的歲月、捉不住的青春不斷溜走。一次、一杯、再一杯,抖動中量了三杯米,再緩緩移至水龍頭下淘洗,一次、兩次……三次。妳知道應該這麼讓它泡水半小時,這樣的飯比較軟、比較好吃。妳慢慢走、扶著桌回來拉張椅子坐下,搥搥大腿、膝蓋。手術後已經無法久站,年紀大了真的不舒服,妳閉著眼靠牆休息,閉著眼讓時光追著你的白髮嬉戲。

那一年妳七歲,也是暑熱的日子,天才微微亮,在睡夢中妳隱隱約約知道一旁的姨婆起床了。瞇著眼妳看右側木窗上的灰色毛玻璃仍然沒透光,估量是起床煮飯的時間。初明空氣中瀰漫著微騷的尿味,躺在紅眠床的榻榻米上,隔著雕花實木床架與粉紅白色紗布帳,妳聽見姨婆移動木尿桶的聲音、聽見衣著的聲音、聽見淅淅的水聲。那騷味愈重了許多。

床頂板上插著草扇子,床架上掛的一支拂塵葉,在這天未亮的房間裡,一切都靠這老房子屋脊下僅有的一只燈泡微微散著黃光,模模糊糊映著屋內,那拂塵葉深褐的黑影就像隻老黑貓這麼擋在床架上。妳曾經真以為那是姨婆養的黑貓美麗,因為美麗總喜歡蜷縮在大水缸旁的椅凳上,黑黑靜靜的一動也不動。床後頭傳來那木桶聲與騷味道又襲褪了妳的睡意。姨婆每個早晨都會到眠床後頭蹲踞在木桶上,釋放一晚的壓力,每個早晨都是如此。水聲曳止,窸窸窣窣的衣著聲,姨婆出去了。妳下床,準備進灶房燒柴煮飯。

× × ×

桌上有一包水粄沒動。沒錯這是水粄,雖然跟記憶不太一樣。

妳顫抖的將泡過的米放入電子鍋蒸煮,雙手持續抖動,插上電、按開關。小心的走回桌前又看到那包水粄…,只有自個兒當午餐吃了。扯開了塑膠袋將軟白的水粄置入碗中,抖著筷子將它分為小塊來吃,裡頭還夾了好些瘦肉、油蔥,內餡極多,這是妳在嘉義找到最好吃的水粄,但總覺得少了些屬於兒時的滋味。沒有加上醬汁,妳習慣就這麼吃水粄,那味就像兒時看到賣水粄的來到家門口,吃了一碗後,忍不住嘴饞又拿了一碗。雖然被罵得半死,但是妳總忘不了那味兒。抖著手,妳花了些時間總算將水粄送入口,在粄香中尋得淡淡的甘甜,尋找第一次吃水粄的滋味。

那時候剛到苗栗姨婆家沒幾天,也還沒有上學。上午幫忙煮飯、餵鴨、曬衣後,就蹲坐在院子前翻看著腳底已結痂的水泡死皮。才那麼一會兒就聽到叫賣的聲音「水──粄喔!」,「吃粄仔喔──」,妳好奇的打開木門,就看到穿藍衫的阿舅婆,頭戴著笠母、圍著布巾,挑著竹擔子走過來,擔子兩邊掛著深褐色的竹簍,上頭各蓋了塊布,看不出來裡頭是什麼。

「細妹仔,要吃水粄莫?」阿舅婆看著妳這麼問著!

「叫妳阿姨婆來!」妳搖頭,阿姨婆不在家。

阿舅婆卸下竹簍擔子掀開布,竹簍裡頭疊放著一碗碗水粄。先拿了一碗水粄插上小竹片,又從一陶碗中挖了一匙配料放進碗裡遞給妳。

「先吃一碗,等一下我找妳阿姨婆收錢!」妳吞了口水、怔在那裡答不出話,不知道該拿不該拿。

「先喫一碗!」後頭忽然傳來姨婆的聲音,她剛從菜園回來,身上灰色袍子的衣領前襟有明顯的汗漬。藏青長褲下赤著腳、雙手提了些菜,在竹簍擔子前停下跟阿舅婆說話後走回屋裡。她嚴肅的臉,不言、不語,像大門旁灰色磚牆,靜默堵在妳面前。厚牆前無路,明明白白沒路走、一切沒得商量。她的一句話恰似開了一道門,讓你喜悅的看到路、見到光,趕緊接過那碗水粄,用小竹片劃開成小塊送入口中。那粄是米白色的,裡頭沒有餡料但有些許鹹味道,入口時配上韮菜與豆乾作的配料,特別的滋味讓妳滿足、喜悅,才轉眼手上只剩下空碗。

「還要莫?」阿舅婆看妳吃完又從簍子中拿一碗給妳,實在喜歡這滋味,點頭接下後又扒了一口,忽然看見姨婆站在一旁,臉色有些凝重的瞪著妳。

× × ×

「喀嗤!」,聽見電子鍋開關跳起的聲音,飯煮好後多悶一下會更好吃。碗內水粄才吃了兩口,現在已經沒有以前的胃口,還記得那次一口氣吃了兩碗,被姨婆訓了好久,說小孩不可以貪心,馬上要吃午飯了還吃那麼多。妳哪裡懂,只是想吃。那時候有三頓飯吃就不錯了,那有機會吃到其他東西,水粄的新奇滋味就像零嘴,不是為了吃飽,是為了滿足。那次後妳知道,賣水粄的阿舅婆每隔兩天就會從這兒叫賣而過,吃的人不用趕,可以拿回家慢慢吃,吃完後只需將空碗放在外頭圍牆上,中午她會沿路回來收。只是,後來好久都沒敢再跟姨婆要水粄吃,只有老老實實的吃三餐飯。三餐都是白飯配菜脯、醬瓜頂多加份涼豆腐、炒青菜。除了拜拜,餐桌上很難看到雞肉、豬肉。

× × ×

每個早上妳會聽見拉開門閂,木門慢慢開啟的聲音,那舊木板門發出長長的嘎吱聲響後,姨婆提著木尿桶離開。

阿姨婆離開後,妳起身開始一天的工作。

家裡除了住的房子還有一塊地,可以過日子卻沒什麼積蓄。自從過繼給阿姨婆後,妳知道她每天去宗祠旁的那塊地。那農地不大,但整理起來也需耗費大半天。她總趕在日頭升起前進菜園捉蟲、提水、灑水,回頭又是兩肩擔著菜上市場叫賣。妳則在每個清晨進灶房做飯,炊事後還必須餵雞、養鴨,除了許多做不完的瑣事,還有掃不盡的落葉、繁花。五月,隔著竹籬笆外是伯公裡大半暑氣。但每年時候一到總是繁花盛開又花落,一不注意就是滿院子暑雪。記得剛來那幾天,自己總習慣清晨灑掃院落前,揀些完整漂亮的花朵,置在那缺邊的青瓷碟子中,這白花青瓷總是好看。這花是好看……花名?妳找不到記憶,記憶裡只是滿園白花,起風之時淅瀝如雨。

妳記得自己是過繼給家住南苗的姨婆。姨婆家也是種田的,生活也不好過,但多張口也多一雙手。那些日子姨婆教妳在灶爐旁學點火、燒柴、淘米、煮飯,妳學得快姨婆也合意。每個清晨妳總要先將飯煮好,種田莊稼可以沒配菜,但飯總不能少。一直到十六歲離開姨婆家的八年間,妳天天早起進灶房,蹲在土磚灶檯前點洋火燒柴,透過竹筒鼓著腮幫子吹氣,或拿著大樹葉片搧風,以小柴引燃大柴,先在大鍋中燒水,然後煮飯。煮完飯後,還得去菜園撿拾田裡讓蟲蛀蝕過的菜葉,回來餵食茅房旁一群鴨子,然後上學。

× × ×

午餐時間近了,也不知道家裡的孩子們回不回來吃。抖著手拿了飯匙、掀開鍋蓋,在白煙蒸汽中妳將剛悶煮好的飯翻勻,熱熱的白飯燙手,不小心沾上手背,妳縮手將它吃進嘴裡,咀嚼那滋味。這米好,味綿而甘甜、黏性夠可以做飯糰也適合做壽司。妳從小就做飯糰,知道飯要有黏性,飯糰的料才不會散開來。加些紫蘇梅粉、海苔粉就是紫蘇海苔飯糰。做醋飯則須需趁熱拌和

才能入味,醋裡加點鹽、灑些糖味道更好。不過以前做飯糰就是自己家的白米飯,那有甚麼醋飯、配料。妳翻開記憶尋找,抖動中的記憶也片片斷斷……,飯是在灶上大鍋中燒的,底下點著柴火,童年許多時光妳都瞇著睡眼坐在灶前,那柴火味似乎還圍在身邊,還有……小學的飯糰記憶……

小學上學前妳必須幫忙餵鴨。姨婆上田後陪著妳的只有黑貓美麗,牠總是蜷臥在那裡,或輕盈踮著腳、翹著尾走近自己。妳餵牠吃些剩飯、舔些涼豆腐。

那天妳一樣掃了一院子白花,忽然想起學校遠足老師的叮嚀,要大家帶便當……,妳提個空木桶朝菜園邊走邊想:「家裡就只有白飯,可以帶什麼?」,姨婆已在田裡捉蟲了,也摘下許多蟲蝕過的爛葉,妳沿菜園田埂一一撿拾放進桶內。這年包心菜長得不錯,大蟲也不少。臨走前妳摘下兩片完好的菜葉放進木桶,赤著腳、吃力的提著桶回家餵鴨。

鴨子聒噪的叫聲還在耳旁,是上學的時間。妳從水缸舀了一瓢水洗洗腳上的泥,用手搓了搓腳上的黏膩,也洗去手上沾粘的爛葉菜絮,再將剛摘的包心菜葉洗淨,取出家裡的碎花布攤在灶檯上,將菜葉鋪平添上白飯、抹些豬油、灑些鹽,用菜葉捲包成飯糰後再以花布包起來,四角拉緊打個結塞入布書包裡,臨走前妳扒了幾口白飯,提了鞋赤腳上學。

那天遠足從大同國校出發還走了長長一段路,小朋友兩人一組排隊跟隨老師走走停停。妳跟一位高高的女同學同組,一位亭亭玉立的女生留著幾乎齊耳的短髮,自己嬌小的身材跟她至少差了半個頭。路上妳們倆人用客家話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這在學校可做不得,老師說學校一定要說國語。遠足的終點是福星山山丘旁一片綠園,有些樹蔭、有個亭子。老師與幾位同學進了亭內乘涼。

「大家自己找地方吃午餐,」老師這樣喊著。

妳瞇眼看日頭上有些雲、有些悶,連吹來的風都有著煦煦的熱氣,但是遠方有片烏雲已經佔領了那山頭,看起來正向這兒推進,這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

同學就這麼四散開來,尋找遮陽的地方。張望四周幾棵樹下,每一片樹影子都護著幾位同學,看著他們拿出飯盒,妳想起書包裡的碎花布包,忽然畏縮起來不知所措。怯怯地向前尋找自己的藏身所。

這大園子中沒太多別的,就是樹多。大樹的枝大葉密有些花、有些果,小樹翠綠有黃葉、有新芽,只是妳不確定這些樹名字。在大樹下妳有點口渴想喝水,同時並聽見自己肚子咕嚕咕嚕的叫聲,還有起風的聲音。在綠樹密葉下風一吹過,響起沙沙的聲音,順著風飄下幾片葉、順著風也打下幾朵白花。躲在這樹下拿出碎花布,看到包心菜葉包的飯糰。那菜葉已經被悶軟了,白色的葉梗掛著軟爛的葉片,一坨飯糰就那麼窩在其中。妳的心沉甸甸的,似乎有片烏雲飄近妳。

天灰濛濛、地熱烘烘,落雨了!一襲大雨就這麼灑落在這綠園中、在蹲坐的大樹之外。妳捧著手,盛了些雨水止渴,綠野大地似乎也等著這雨,泥土、草地上都蘊著水珠、霧氣。那大樹的綠葉如層層疊疊的屋瓦,將大雨擋在外面。只有少少幾串雨簾子不知穿過了多少葉瓦屋霤,才滴落到妳面前。偶爾滴在自己的白色衣衫,透著衣衫那水珠滲散開來,滲散在肌膚、消除了些許熱氣。也有些雨鑽進妳的白鞋裡,縮著腳、看著雨濕、握著碎花布,妳啃食那幾乎變味的午餐。看著這霪雨不停的景致妳暗自慶幸躲在這裡,不被大雨浸濕自己。

× × ×

過了午飯時光,孩子沒回來。妳聽見屋頂浪板上滴滴答答的聲音。

午後,嘉義下起了大雷雨,雨水霹靂啪啦的打在雨遮浪板上,一陣一陣的。妳在舊廚房中聽著雨聲、聽著共鳴,一如六十年前的那場大雨。那天的飯糰最後還是沒吃,雖然還是餓,但悶熱讓人心煩,妳聽見老師、同學在雨中叫喚的聲音。不願意讓人看到這東西,妳想了想、狠了心在大雨中將軟爛的菜葉飯糰扔了,扔在雜草與泥濘間散落開來。遠遠看著雨水潑撒濺落其中,泥沙流過菜葉、流過模模糊糊的白米飯,妳就這麼看著那白糊糊的東西,在雨水中一點一滴的流去,等著它被水沖移,等待著雨停。妳決定挨著大雨,跑回那涼亭。

仲夏的西北雨,總是來得又快去得也急。浪板上的雨聲小了,妳抖著手、小心走出去。從陰暗的廚房一步一步慢慢走,微微抖著手、慢慢走,穿過廳堂依著微光來到前院,伸手開門。拉、推?轉、拉,不開、再轉,按了好些次、轉了許多回總算打開了門,一片光亮倏忽罩在妳身上。外頭亮多了,陽光雖還沒回來,雨停後整個天際卻也亮著黃色澄明。空氣中漫著雨後的濕氣,地面上有漉漉的水跡,還有些白色花雨飄落後掩去的痕跡。雨後少了暑氣、降了些溫度。微轉頭妳忽看見臥在籐椅上的大花貓,張起身子、一片黃影子跳下來。那是自己養的花貓美麗,牠盈盈的走來,連著一條長尾,在自己的腳踝前轉了轉,那毛徐徐的拂過,柔柔的像搔癢。妳抖著手蹲下身去想捉牠,花貓又縮著尾巴滑身離開,沒讓自己掌住,不顧叫喚,就這麼輕輕地、輕輕地自顧自的離去,那尾巴就那麼對著妳搖啊搖、晃呀晃。

妳想說些話:「講客話不知還聽有……?」

妳嘴裡喃喃地說些母語,時光靜靜地走,順著天空落水、蒸散溜去。倚著門看著外頭自己手植的桐樹已有兩層樓高。沒錯,是桐樹,記憶片片斷斷閃過似花落盡。今年沒看到花開,沒機會在樹下聽花的聲音。醫院昏迷的兩個月、花開花落、雨過天晴,看著歲月、青春,妳倚著門等著陽光,妳知道還有明年,明年的花季。

這麼多年了,妳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走下去。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