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我們去看油桐花】

那天妳被送進加護病房,醫生說妳的肺部有很多痰,已經用最好的抗生素治療。下午探病的時間一到,我就快步的走進加護病房。妳的眼睛張得大大的,靜靜的望著天花板。我趨近妳的耳畔,重複的問妳「會餓冇?」妳偶而還會回答:「毋會!」病房的螢幕連著妳的身體,妳還是靜靜的望著天花板。瘦骨嶙峋的雙手平放著。妳罕見的安靜讓人不捨。

每一次妳發高燒時,我們就把妳送到鎮上醫院的急診室,醫院的醫生總是會懷疑妳是中風,因為醫生叫妳時,妳都沒有回應,我們只能很有耐心的跟醫生說,妳一向都有重聽的毛病,而且已經是九十多歲的人!

三年前,我們請你從么弟那裡搬到二弟那裡,因為么弟那裡白天都沒有人在家,深怕萬一妳跌倒了會沒有人知道。起初你是同意的,但到了要帶妳走的時候,妳卻拼命的抗拒,我們還特地請么妹去跟妳溝通,結果妳哭了,么妹也哭了。最後我們是用強迫的方式把妳帶出來,我們把妳帶上汽車時,妳還說:「把我帶到墳場好了!」

我們心如刀割的把你載到龍潭的大池塘,龍潭是妳的出生地,雖然妳未滿周歲就被送到我們林家當童養媳,妳還是非常喜歡那邊的一切事物,妳常常說妳的妹家是在龍潭,希望那邊的景色,會使妳淡忘我們對妳的不敬。

我們疏忽了妳也有調適的問題,每一個家庭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妳一直以來都是自由自在慣了,一次次的要妳去適應一個新的環境,當然也會使妳恐慌起來。

妳從小就住在頭重溪的鄉下,妳在那裡度過妳的童年及青春歲月,在那裡生下我們三兄弟和六個姐妹。從父親三十八歲時患胃病住院治療開始,妳不但要照顧長輩和孩子,還要去種田,種菜,種果樹,採茶,砍柴,養豬,養雞,養鴨,養鵝等粗活,到了老年的時候,我們仍然可以觸摸到妳雙手上所留下的硬繭。

妳的童年過的是童養媳日子,妳說妳的家娘對妳,「做不對的要毒打,做對的也要毒打。」妳身歷做一個童養媳的種種辛酸,雖然生了六個女兒,妳發誓就是做乞丐,也不會將女兒送給別人做童養媳。不僅如此,妳還盡量的讓妳的女兒念書,遠在六十年前那麼早的年代,妳就把大姐送到臺北去唸初中,每天大清早準備早餐後,就送她到車站去搭早班火車。為此妳受到很多村人的冷嘲熱罵,但是妳並沒有因此而改變主意,妳的理由是「女兒多唸一些書,比較能嫁到好一點的老公!」

妳從年初到年尾都在忙碌,難得有休閑的時候,田裡沒有水的時候,妳常常走到水圳的源頭去開啟水門;下大雨的時候,妳必須在深夜裡,戴斗笠披簑衣,帶著鋤頭去封住沒一個進水口、以免稻田被大水沖毀。農忙的時候固然不得閑,不是農忙的時節,妳又忙著背著茶簍到山上去採茶,妳一向都有不服輸的個性,如果上午採茶輸了別人,下午一定非贏回來不可。每當看到妳那纖細腰圍背著那大大的茶簍,我就想「那細細的腰椎骨怎能承受那重重的茶葉重擔?」可能這是造成妳往後腰椎骨一直疼痛的原因。

我考上大學那一年,我的高中同學來向妳祝賀時,妳連聲的感謝他們,但當轉過身時已是淚流滿面,我想那是喜悅和哀傷的淚水。在那個年代大學很難考,考上了自然高興,但是要去那裡張羅那些學雜費呢?對於一個沒有薪水收入的我們家來說,這個擔子實在是太沉重了,更何況那時還有二姐在唸護專呢!妳為了此事白天吃不下飯,夜裡睡不成眠。後來大舅來說,如果學雜費籌不出來,可以回去拿,妳終於能夠寬心的笑了。高興的並非可以回娘家拿錢,而是在滿足了妳內心深處被人關愛的強烈渴望。那次的學雜費,終究妳都沒有回娘家去拿錢,而是向年輕的嬸嬸們借來的。事後妳說要是那時回去拿錢,以後回娘家就沒有人看得起妳了!還好老天有保佑,後來姐姐申請到獎學金,不用繳交學費,加上那幾年的母豬年年都很順利生了許多小豬,賣了很好的價錢,學費就不成問題啦。

妳在七十歲時搬到埔心的文化街去住,妳常常說那是用我從美國打工寄給妳的錢買的地,是用妳一生的積蓄蓋起來的房子。妳在那裡住得很自在,妳常常天還未亮就出去散步,回來就做飯和煮菜,等我起床時,妳已經做好一桌的菜肴,妳一直煮飯到八,九十歲,我們真的很怕會被雷公打死。後來我因工作關係搬離臺灣,曾經有一段時間,妳一個人住在文化街。我們覺得不妥,因此勸妳搬到么弟那裡去住,我們費了很多口舌才把妳說動。

妳是住在文化街的時候,開始信奉一貫道。妳天天早上都到佛堂擦拭神案,供奉水果,每星期都參加他們的活動,也常常捐獻錢給妳的宗教。在家裡妳天天都在背誦「彌勒救苦真經」。妳可以用客語背誦得一字不漏,可見妳用心之深。我們常常勸告別捐獻太多,妳就反問說:「我有多少錢好捐?」我們再也不敢再提起這件事。生命在每一個階段或許都有不同的認知及解讀,在妳的年紀也許才會體認到信仰的必要,我們可能還沒有想到妳也會對未知的未來產生恐懼。

妳的骨骼關節一直都不好,常常使妳痛到徹夜難眠,後來醫生檢查是髖骨的問題。是因為你的勇氣,在妳接近八十歲的高齡,還接受兩次的人工關節手術。曾經有很長的時間,妳不願意使用拐杖,而常常是以碎步的方式行走。就因為妳的固執,也讓妳好幾次跌到頭破血流。每一次我們都很心疼的送妳去急診,醫生訓斥我們做子女的怎麼那麼粗心時,我們也不曾辯解什麼。

妳一向都很注重儀容,每隔一段時間,就吵著要去洗頭和燙頭髮,妳尤其喜歡那個叫「美玲」的美髮師給妳做頭髮,妳說:「她很細心,做的髮型又好看。」還有,妳很早就戴上全口假牙,早期是為了吃東西的目的,及至後來戴假牙已經完全是為了美觀了。每天早上我們幫你戴上下假牙,晚上再把它拿下來,用牙刷洗乾凈後,再放到消毒液中泡一個晚上,第二天再洗凈後使用。

我在美國要結婚的消息是二姐轉告妳的,當二姐告訴妳結婚的對象是外省人時,妳發愣了好一陣子,妳所認識的世界只不過是客家莊而已,「外省人」對妳而言是多麼遙遠的族群,妳或許是擔心會失去妳的兒子。等到我們回臺定居時,妳已經除去那份心中的疑慮,很自信的將妳的「心臼」介紹給鄉親認識。年節的時候,妳還提著一隻自己養的土雞,送到臺北給我的岳父母,當那邊的鄰居告訴妳:「妳敲錯了門!那是外省人的家!」,妳回答說:「沒錯,我的親戚是外省人。」

我們留學回國時妳才六十出頭,身體還很健康。白天我們夫婦都去上班時,妳不但幫我們照顧兩個孩子,還包辦大部分的家事。晚上當妳聽到我們孩子的哭鬧聲時,妳總會從床上爬起來,敲我們的房門,每次妳都把孩子抱走,好讓我們好睡覺。妳說:「你們明天還要上班,沒有睡夠如何能工作?」然後,妳用背帶把孩子背起來,你說只要把孩子背起來,孩子很快就會睡著。有些鄰居看到妳那麼體惜媳婦,就會不以為然的說:「像妳這麼愛護心臼的人,做死也不必同情!」妳還回答人家:「嫁進來的

就是家人,理應疼惜!」雖然婆媳相處得不錯,有時難免也會有誤會發生,譬如有一次妳告訴妳的媳婦說,「孩子的胃腸可能不好。」媳婦就回答說給他吃「平胃散」,妳把「平胃散」聽成「不衛生」,為此妳耿耿於懷,後來妳的媳婦知道妳誤會她,再跟你解釋清楚之後,妳才釋懷不生氣。

妳在六十五歲時,報名參加鎮上國民小學開辦的「成人國語文補習」,那是晚上的課程,每到上課的日子,妳就早早的煮好晚飯,準備上學。那時我已買了轎車,常常送妳到校門口,我看到妳提著一個小布袋,在暮色蒼茫中,和妳的老同學,一起走進校門。我們想妳可能只是一時興起,過一陣子就會退出,沒想到妳居然能持續三、四年之久。我有時下班較晚而來不及送妳時,妳就一個人走了兩、三公里的路程去上學。妳戴著老花眼鏡,很認真的學習每個字的發音、很認真的在練習本的方格子裡,像種菜一般填滿大小一致字體,難怪你的老師常常稱讚妳寫的字很端正。

妳後來被醫生診斷出有老人痴呆症和帕金森氏症,妳的頭和手都會不停的抖動。我們決定在妳的房裡加上一張小床,晚上開始輪流陪伴在妳的旁邊。在深夜裡,我們往往剛起來扶妳上廁所回來,躺下還不到一分鐘你又吵著要上廁所,任憑我們怎麼跟你說都沒有用。妳對妳剛剛做過的事情一無所知,而又一再緊張的告訴我們:「要把鴨子趕回家!」「要把稻穀收起來!」「要準備拜阿公婆的牲品!」⋯⋯ 。妳往往一個晚上都不睡覺,我們也只能無奈的陪著妳徹夜無眠。後來神經內科的醫生開了助眠錠,讓妳晚上服用,妳才能睡覺兩到三個小時。

我們輪流陪伴妳一段時日後,就決定申請個外勞來照顧妳,畢竟我們也都已經是五、六十歲的人,體力不如年輕人。只是第一次帶妳去考試的時候,妳沒有通過考試。這多少也是要怪妳太聰明,那次醫生拿起桌上的鉛筆問你:「這叫什麼?」妳居然毫不遲疑的用日語回答:「恩必茲!」再問妳是住在那裡,妳立刻說:「楊梅!」那次考試妳沒有達到「重度失智」的標準。第二次考試時妳終於通過考試,我們才能申請到外勞來服侍妳。這個叫亞妮的印尼外勞,是經過細心挑選出比較適合照顧妳的人,我們選中她是因為她的年紀比較大,也有照顧老人的經驗。果然她很盡心盡力的照顧妳,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會推著妳的輪椅到公園去看風景,下午回來之後就幫妳洗澡。妳雖然有失智症,還是常常會感謝照顧妳的人,妳常常對亞妮說:「妳對我那麼好,一定會長命百歲!」我們不知道亞妮是否聽得懂妳的話,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知道妳在說她好話。

我想起我們小時候,跟著妳到山上去採茶時,總是會走過那段光滑的黃土小道,小道上常常都會掉落滿地白色的花朵,還帶著淡淡的清香,妳曾經告訴我們說:「這是五月雪,也就是油桐花。」你還說:「油桐樹很容易生長,又很耐乾旱,生命力尤其強韌。看到滿山滿谷的油桐花,再勞累也會忘記!」這次妳雖然被送進加護病房治療,我相信妳會像油桐花一樣的強韌,打敗病魔!

離開加護病房前,我輕輕的在妳耳畔說油桐花又盛開了,等妳出院之後,我們再去看油桐花!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