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粄】

鹹香的蘿蔔乾伴著紅蔥頭些微辛嗆香氣,在軟嫩的菜包裡滿滿的溫暖,我第一個有印象的味道就是這小小兩手捧著的故鄉滋味。

小時候只知道回阿嬤家就有愛吃的味道可嚐,總在期待有著節日的時候可以回阿嬤家玩。阿嬤家屋外長長的板凳上,印象總有根扁擔壓著個白布團,扁擔的兩端被綁的結實,利用竹片特有的韌性那白布團則被壓得緊實,滿溢的米漿水散發著淡淡的磨米香,白色涓流沿著布團邊、麻繩扭曲的線條再到板凳椅腳,然後浸濕了門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地上總被我戲稱是白沙灣。有時我貪玩,會偷捏那白布團一把,開始時它水水的,掐了之後不一會兒,就又回到圓鼓鼓的模樣;再過個一下午,那白布團就像是黏土一般有些硬度,小小的手指一按,一個窟窿就陷在布團裡,久久不會回復,實在有趣。只是,這樣的玩鬧若被大人發現了,也就不免討一陣罵。白布團不斷的被調整壓乾的緊實度,這樣過了一陣子,阿嬤就會來給它鬆綁,這時總有個像小船一般的大鋁盆來裝這沉甸甸的白布團。扭曲的布袋口倒出和白布團一樣形狀的粄脆,白布袋瞬間就像是如釋重負一般消成了乾扁樣。

阿嬤把那一大塊像是小土塊的粄脆分成兩半,一大一小,小的下水熱滾之後當作粄母,接著再把剩下的那一大半掰成幾個小塊加上備好的粄母,然後吃力的將那些小塊用手掌推開,看著阿嬤滿是皺紋的手在大盆裡使勁搓揉,我這個小忙人也在一旁幫起忙來,跟著阿嬤搓搓揉揉,只不過幫的這個忙應該是倒忙吧!雖然我這倒忙幫得起勁,不過,阿嬤也不以為意,一邊問著:「好不好玩呀?」一邊把搓揉成光滑細緻的粄脆收攏在一塊兒,而剛才那些在我小小手上的小白糰子,早就被我變成了小白兔、小雪人,而搓得細細長長的則被我說成了是小白蛇,頭上加了兩支角就說是小白龍了,這小小動物園一個個的成品可料想到的是沒法下鍋了。常常就這樣一老一小,一個忙玩,一個忙給一家子張羅吃的,有時一個早上或是一個下午也就這麼過了。

阿嬤彎著腰,駝著背,瘦小的肩膀不自然地聳高,纖細手臂因為用力而肌理分明,微微顫抖著,手腕、手背誇張的冒著青筋在紅褐色的肌膚下泛著烏青,手掌時而隆起,時而攤平,捏揉著滿滿的粄,就連指尖也深深的陷入粄裡。阿嬤用著她全身的力量搓揉著粄脆,而在她手裡的粄則從頑強漸漸的變得軟韌有黏性。或許是因為阿嬤是個童養媳,從小就是逆來順受的性格,自我有印象以來,不曾看過她對誰說過一句大聲話,就算是兒孫們做了甚麼事是不合意的,我也不見她有所斥責,她總是笑咪咪的把不合意的事悄悄做好,溫柔的就像她手中用盡全力揉製的粄。

我愛吃,也愛問。不過,有時不問也知道阿嬤今天想做什麼給大夥兒吃。如果今天家裡有喜事,廚房裡的大灶起了大火,滾了大鍋水,粄脆切成手掌大小就往鍋裡滾,這若是沒要做粄母用,就準是要做粢粑,看阿公拿出他的法寶準備搗麻糬就知道;清明時,阿嬤她老人家知道我們這群小孫子們愛吃甜食,總會多蒸些艾草粿、發粿,青綠色的艾草粿帶著淡淡青草香,而黃褐色的發粿則有著濃濃的焦糖香。除了這香香甜甜的艾草粿和發粿,有著鹹香、乾脆內餡的菜包也是少不了的好味道;過年時,阿嬤就更忙了,田裡的白蘿蔔正是又肥又大又香甜的時候,切成細絲的蘿蔔絲拿來做蘿蔔糕正好,討吉利的大紅色紅豆年糕,更是孩子們最愛,但我最愛吃的是阿嬤做的鹹年糕,炒香的乾香菇和碎肉末佐著紅蔥頭獨特的香氣,這集合了山珍的精華有時還會加上一點點蝦皮增添海味。若說我愛的是什麼,就是那口感,尤其是乾煎之後表面上那恰恰的香脆和年糕本身的柔軟Q彈,沾著香甜的醬油膏,總令我忍不住一口又接著一口,如果這時候還有一碗鹹湯圓那真是人間美味。

事先炒好的內餡早已在灶上放涼,阿嬤端著備好的用料放在揉勻的粄糰旁,準備為菜包包餡,鹹甘的好味道總讓我忍不住的偷吃。陽光下濃縮甘甜的蘿蔔,鹹鹹脆脆的;原本乾縮的香菇舒展了傘折,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有些嗆辣的紅蔥頭,煸炒之後呈現半透明,高溫加熱打破了它那裝了蜜糖的玻璃瓶,和著它特有的香氣在食材間竄動;帶點肥脂的碎肉末則滋潤融合所有食材的獨特,潤滑了食材間的衝突。阿嬤捏起一小丸粄糰,稍加搓圓後放在左手心裡用右手掌輕輕的些微壓平,然後用手指旋轉捏展那厚厚的圓片,漸漸圍成了個小碗。湯匙舀著餡料,多餘油脂從圓弧的邊緣滴落。阿嬤用手心裡的小碗盛著餡料,再用湯匙些微輕壓,然後捏起小碗邊收口,阿嬤把一顆顆菜包的形狀調整成如同葉型,圓鼓飽滿的成品一如她的內斂謙遜。

廚房大灶裡的柴火燒得火紅,猛烈地劈啪作響,一個個捏得白白胖胖的菜包在柚子葉襯底上,像是鋪排在日本店鋪裡的和果子一般,樸實卻不失典雅,其中點綴著幾個染紅的菜包,像是盛開的紅花好不可愛。先前炒香的內餡仍留著香氣在廚房,還沒擺入大鍋裡,我就已有了滿腦子想像。芎林山上多種植芸香科的果樹,舉凡年柑、椪柑、桶柑、海梨、白柚、文旦……等,那林林總總成熟時節滿山的橙黃,總叫人流連。阿嬤捨香蕉葉、月桃葉不用,改用柚子葉做菜包的鋪底,除了方便不必將那大大的葉片剪切成合適的大小,也因為芸香科獨特的香氣,意外地讓菜包與葉子黏合的那一面留有淡淡果香,吃到最後一口仍舊齒頰留香,又是別有一番風味。

大火炊蒸好的菜包被水蒸氣包圍著,軟嫩的外皮上那一抹油亮就像是戀愛少女唇上淡淡的唇彩。剛出爐的菜包膨脹著,期待的心情也高漲著。阿嬤額上豆大的汗滴順著她那已有歲月痕跡的臉龐滑落鼎裡,她嬌小的身軀攀在灶上,高溫蒸著她暗沉的膚色泛紅了起來,那早已無法直立的腰桿承受著我無法想像的痛楚,這件事是我這幾年才知道的。長年務農的阿嬤總是弓著背在田裡耕耘,斗笠下的臉頰上總掛著她以為我看不見的汗水,而她的背影也總是被黛青色的山野和青翠的菜圃襯得好令人心疼。每一次下田工作,她都像是虔誠的教徒一般,卑躬屈膝地在大地之母上努力著。阿嬤拿起幾顆稍涼的紅菜包放在盤中,有些蹣跚的腳步走往二樓的祠堂,一手頂著盤子,一手扶著水泥扶手,手腕上被油漬、灰塵沾汙的玉鐲在扶手上敲得叮噹作響。阿嬤虔敬的把供品供在神龕前,感謝著神祉、祖先的保佑,一如她不居功的謙虛將所有一切歸給天地的賞賜。

這幾年,阿嬤的身體越來越差,原先嬌小的身軀因為駝背而開始顯得綣曲,原本還算是健壯的雙腳,早已因為彎弓的背脊壓迫神經而失了力氣,而這些做工繁複的傳統米食也就漸漸的在我生活裡淡出。雖偶而能在傳統市集裡瞥見這美味,但我仍舊想念阿嬤親手包製的菜包,那費心而溫暖的點心。我嘗試著在家裡備齊所有的食材,但是少了新鮮研磨的米漿和充滿陽光精華的蘿蔔乾,我只能在一次次的挫敗中尋找近似阿嬤流傳的滋味。粄糰的水分不對,太稀,表皮易破,不容易成形;太稠,口感太硬,無法入喉。就連內餡也得考究,蘿蔔乾的尺寸大小都得注意,太大,不易咬斷纖維;太小,則沒有口感。而更別說那食材間的調配比例,濃淡鹹甜,太鹹,難以下嚥;太淡,如嚼蠟一般。那穠纖合度,或許就是阿嬤經驗累積下的財富。

大鍋裡已稍微放涼的菜包縮了點水,然而我的期待心情仍舊高漲。阿嬤拿了飽滿內餡的一個放在我的碗裡,淡淡的稻米香和柚葉的果香在碗裡舞動,我早已口水直流。用著手指捏起柚葉的一角,輕輕剝開菜包和柚葉黏合的那一面,然後張大嘴小心咬下第一口,濃稠的湯汁溫順的流向舌尖,鹹甜辛香的氣味順著熱氣從開口竄出,撲鼻而來,那甘甜硬脆的蘿蔔乾和柔軟牽絲的粄搭配著,與其他佐料油滑地融合成美妙樂章,即便已吃到最後一口,那沾黏在柚葉上的粄仍帶著果香。

雖不知是否仍有機會再次吃到阿嬤做的粄,然而,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那一如阿嬤溫柔樸實的滋味。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