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夢土】

順著風災過後才築起的河堤走來。堤邊種了十年的青楓,和毒辣的日頭拔河似地想搶下幾片陰涼,卻稀稀疏疏地成不了氣候。烈日下的溪水,泛起刺眼炫目的晶晶點點。

河堤懶懶地拖了個彎靠在左岸的山壁上,再緩緩隱入丈餘高的芒草叢中,像極了一尾吃撐了正享受日曬的巨龍。草叢後的山壁陡地拔高數十丈,是這山與暴漲的溪水惡鬥多年的遺跡。溪水還在山腳下埋伏了丈餘深三丈寬的一泓灣潭,成了附近幼童戲水消暑的去處。

這山被水硬生生掀開肚皮,露出一層層礫岩和暗色黏土,肌理分明。肚皮上頑強地長著雜草和幾株灌木,卻遮掩不了皮開肉綻的羞赧。灌木披掛下幾條藤蔓,風起了便左搖右擺,又像是肚皮上瀟灑隨性的衣帶。順著擺盪的衣帶望向左邊,那真正是不修邊幅恣意長成的蓊鬱。一片濃綠自山腳向上蔓延,在蒸騰的熱氣中忽明忽暗、忽遠忽近,竟扭曲成神秘而變幻莫測的化境。

這化境以前是小茅埔2號,我們家3號在更上游,雖得左彎右拐穿過幾條田埂、跳過水渠、爬上土坡再蹬個幾十級石階,才能到2號的禾埕,可母親喊我回家吃飯卻清楚分明,想賴都賴不掉。

記得最後的那幾級石階,還拐個彎。一個沿山壁用石頭砌成、長滿青苔的大水倉就在彎處,頂上一棵龍眼遮去西曬,這水倉集的山泉便終年清涼。我帶著小妹和2號的貴土與他妹桂珍,拾起樹枝竹節便官兵強盜地滿山遍野廝殺著度過童年。貴土屋後除了幾畦菜園、幾棵柑橘,環山滿眼盡是桂竹。我們在竹林裡飛奔追殺,右手執劍左手一伸便藉著桂竹凌空迴旋,落地前還俐落地擋下盜賊貴土惡狠狠刺來的兩劍。

鬥到力乏了、嗓子也啞了才胡亂撿幾把竹殼(包粽子用),好向母親交代。回家前總要到水倉灌滿一肚子冰涼,順手在洗衣的水窟裡摸出幾條泥鰍或屎蟹仔(一種陰涼山澗特有的小螃蟹,不知是否因太小無肉如屎般不值而得名?),逗那小屎蟹一路張牙舞爪地回家。

「噗!哧哧──」一個黑影將小屎蟹和貴土驚得跌落無蹤。

濃綠的氤氳中一隻黑冠麻鷺側著頭瞅我,停在山黃麻的橫枝上。那恰恰是貴土家雞舍的位置,我們曾為了拔公雞尾巴上漂亮的羽毛作毽子,追得雞群嘎嘎咯咯騰飛亂竄。瓜棚垮了、菜園毀了,惹來貴土他阿婆抓起竹條追打,換我們咿呀著騰飛亂竄。

「後來呢?」我望著麻鷺,情不自禁喃喃起來。

我和貴土的快樂時光怎就突然斷了線?

「噗哧──」麻鷺飛入深處拍落幾片樹葉,沒留下答案。

下了河堤想進入山谷,不為尋麻鷺,想續上斷了線的記憶。可我遍尋不著路口,眼前芒草雜木,連以前的水渠都不見蹤影!抬頭層層疊疊的蓊鬱,卻不見一棵桂竹。

記憶裡滿山遍野清一色的桂竹林哪裡去了?

我放棄尋那舊路。回到了堤上,坐在青楓小得可憐的陰影裡,可憐我那模糊斷線的童年。

那是家家戶戶正忙著炊粄蒸年糕的時節,我和貴土蹲在他們新落成的火磚屋前玩著。突然屋裡呼天搶地傳來哭聲,貴土丟下蟲子進屋裡,我也跟在後頭卻被幾位鄰居的阿嬸攆了出來。我狠狠地拍落幾顆酸桔,為被大人趕回家忿忿不平。

後來聽說貴土他爸趕年前的最後一趟零工,在山裡扛木頭墜崖亡故了。

此後沒再見過貴土。

因為是凶死,貴土他爸的遺體沒運回家,那新蓋的火磚屋甚至沒來得及入新厝。

吃著年糕、點著炮竹,我全沒想到貴土他們家怎麼度過這新年,甚至不曉得他們是何時搬了家。只偶爾聽大人說他們搬到鎮上哪裡、貴土的媽改嫁又全家北上了。而那荒草蔓生的火磚屋成了不祥的凶宅,人人望之卻步。

我卻一直記得那狠狠拍落的酸桔味道,多年來只要聞到酸桔,便想起貴土和那火磚屋。

在「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的兒歌和加減乘除中,赤著腳板走過小學時光。即使貴土家成了禁區,村裡卻不愁找不到消耗精力的玩樂。

升上國中,穿起鞋子(學校禁止赤腳上學了)蹬上腳踏車,上學卻換了個方向。日子在子曰、三角函數中掙扎填塞著度過。從早自習、上課考試、晚自習、加上假日補課的昏天黑地中,嗓音變了,唇上也長了短髭。努力將混沌的慾望,揉進了根號王水和元素表裡,成了模擬考前朦朧曖昧的夜夢。

而那溪水也不曾歇著。時而河東時而河西,似個難測的潑猴一年總要撒野幾回。從ㄅㄆㄇㄈ到ABCD;自加減乘除到根號函數。身量高了些、腦袋沉了些,卻沒留意在哪個節骨眼,潑猴發了狠,將那不曾入厝的火磚屋和屋前屋後的酸桔刨得無影無蹤。

北上唸書、當兵、就業,在城市的醬缸裡忽然就過去了幾十年。到了髮白齒搖的歲數,突然想尋那夢裡鬆動驚醒的石階,想再嚐那清涼甘甜的山泉。

可回頭尋得的只剩荒山野嶺。連桐花都早早地謝了,似是報復我不聞不問的幾十年。

依稀記得,鄰近快九十歲的鏡堂伯佝僂著腰種樹。鏡堂伯身量瘦小,一輩子泥地裡爬梳,積攢的錢全買了附近生不了利息的荒林──包括貴土家與水爭地的殘林,一心一意遍植油桐。聽說油桐籽可提煉桐油,桐樹可製火柴棒和木屐。但鏡堂伯不會不知道自己等不到植下的樹成材。那彎腰掘地、一步一斜地擔水澆樹,簡直是愚公移山的行徑!那孤單固執的身影,定格成與土地相連的永恆姿態,成了我腦海裡親土敬土的印記。

那桐樹終於成材,鏡堂伯成材的兒孫卻早已遠走他鄉。花開花謝、年復一年,山林終至荒草如煙。

鄰居的阿叔說:「早期日本人向台灣大量買進質密又隔音絕佳的梧桐樹,但梧桐長得慢又易遭蟲蛀。於是台灣人用長得快的油桐混充,日本人發覺了便再也不買了。」

於是鏡堂伯種的油桐樹成材了也無人聞問。

多年後,遍山燦白的油桐花成了客家人的代表,五月雪成了油桐花的代名詞。

而我只能向夢裡尋那滿山竹林的搖曳風姿。

一天,我和母親散步到河堤。母親記性漸差卻突然說起貴土他們家在此落戶前,那山坳還住過石運哥、及一對賣豆花的老夫

少妻。我聽了覺得不可思議,滿腹懷疑。可媽學那賣豆花的夫妻搬家前的語氣「住這僻山角落,人都會住憨了!」又活靈活現。

而媽喚石運哥我得叫石運伯的,該有九十歲了,依然健在。仍然白髮平頭汗衫短褲,手長腳長騎著高高的腳踏車,活脫照相打字裡的頎長身影。我見過幾回日正當中下,那身影汗衫濕透緊貼單薄的胸背,一鋤一鋤埋頭挖著菜園。那是另一個與土地共存,堅韌頑固的老靈魂。

耳聰目明記性又好、一點兒也不像高齡八十七的統伯母,坐著電動車來和媽聊天。我用自產的花粉蜂蜜茶換她古早的記憶。

十四歲賣到村裡當童養媳,統伯母學她叔叔的口氣「石運的媽要生了,他爸嘶喊對岸的產婆來幫忙,但刮風下雨河面又寬哪聽得到呢?石運他爸急得似頭莽牛,風雨裡亂竄。大水沖去木橋,產婆聽到了也過不來呀!」

「後來呢?」我好奇了。

「後來怎樣我也不知咯,是聽我叔講的,只知道石運哥是在那兒出生的,現下不是快九十了?」統伯母快人快語。

統伯母也記得那對老夫少妻,不過那先生賣的是仙楂子,不是豆花。統伯母說那年輕太太生的妖嬈,又不安於室。住得不久多半也這關係。

僻山角落,在我來不及見到的過去,竟有那麼些故事,曾經生養過這許多人,可現在沒留下一丁點蛛絲馬跡。那蓊鬱山坳吞下了多少秘密?

曾經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

曾經冬暖夏涼的泥磚屋……

曾經清澈見底的溪水……

曾經長滿青苔蓄著冰涼山泉的水倉……

曾經隨風搖曳像在拱手作揖的竹林……

曾經……

貴土和我都不滿六歲,沒有農藥寶特瓶、沒有污染土石流、沒有電話網路、沒有電燈電視、沒有香皂洗髮精……可我們擁有無比乾淨純真的日子!

我對來鄉下度假的外甥形容。螢火蟲常常飛進屋裡停在蚊帳上,在屋外隨手一撈便能抓到三五隻。他睜著晶亮的眼問我,「甚麼是蚊帳?」連我都將懷疑,我曾經擁有那樣的生活。

我不是不懂事物無常的道理,可我還忍不住坐在桐樹下,等待風起。為那似雪的桐花在空中舞動的優雅線條;為那離枝的雄花嘆息。

我還忘不了翠綠湧動的竹梢和那刺鼻的酸桔。

我記得貴土手細腳長,卻想不起他的面貌。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