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漫天歡喜】

研究室的窗外,樹影搖動,室內卻沒半點風。蟬聲叫得你心煩。陽光灼熱,校門口的鳳凰花著了火,掙扎著還未綻開,就已經先沉默成一莢莢焦黑的果。五月了,一年就快要攀附至歲月的腰際,卻倏然緩慢,黏膩地走著。每當這個春夏揪結的時分,空氣裡總浮著一層燥熱,人心在滾動,讓這個潮濕的島嶼,就要蒸發升起如一顆釉綠的氣球,飄往茫然不可知的未來。

然後,在一片沸騰裡,突然地,像一汪冰水倒進,聽說,油桐開了。

直到某天開車行經銅鑼,你才親眼看見,遠處的山已開滿油桐,像細瑣的糖粉灑在綠粿上,眼睛裡飄散著清新、甜膩地滋味。然後遠方的朋友稍來消息,說這白色的花,在一夜間悄悄漫生了這座島半邊林地的樹梢,彎起如花飾,別在了她左邊的耳鬢。它褪去所有顏色,鮮妍地藉了雪的魂魄,像雨一樣細細地、緩緩地冰鎮了這燥熱的島。

這是第七年待在苗栗了,從學生時代一直到工作,日子悠長的將所謂的異鄉,也漸漸釀成了故居,賞油桐,也就變成每年必赴的宴席。與其說是一種生活文化的影響,不如說是一種自然而然,如呼吸般的改變。別看那純若無色的小花,經年累月的開敗、落紅在你心上,也會緩緩地隨時光,在潛意識裡開出一株堅強而無法移殖的芽。

這般赴宴,有時是特意的約定,有時是隨意的驚喜。今年,你想,則是機緣,在經造橋時,行過一段林蔭大道,突然,一片又一片的白色花瓣悄然飄落在車窗,像下雪一般,但更嬌俏,更有生命的溫度,獨自在車裡的你忍不住輕呼,是桐花!

桐花落在車窗,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方向盤的前方印上了一朵朵的影子,車窗裡外它們對望,黑白交替,像天水裡的兩彎月亮。順著林道拐過一個彎,迎面而來一片白色地毯,千萬朵油桐遮蓋了地面,一路展開向山的盡頭。你忍不住停車,走到樹下,一步也不敢驚動的看著。然後若然有所悟,難怪蔣勳先生說,別踩一朵油桐。

你只是癡站著。隨著風,花持續的,一朵接著一朵旋落在腳邊,在肩上。這雪不融,於是你也不忍揮去。那吐出的火紅蕊芯,襯托花身,像嫩白的臉頰,戲謔地對路過的人吐出舌頭。你站在花毯裡想,這樣一地聖潔的花海,是佛經裡說的,鮮花鋪地的琉璃世界麼。無怪人說「桐花落,消愁雨」,桐花開時,走在古道,雨勢這般蓬勃,卻又悄聲地,你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數落著這一拍拍的生命。

你有了錯覺,是不經意走進無聲電影。原來滿地桐花用生命供養著大地。於是你悟道,「無色聲香味觸法」,不染一點世俗色彩的褪盡,只有那委地時生命隕歿的巨大,若廟埕羅漢般凝結於那張口瞬間,你聽見此起彼落的生命巨響。你又想,那路邊一廟伯公與老榕相偎,千萬朵油桐則是義民廟裡無名姓的孤魂,用前仆後繼的消逝,告訴你存在的珍希。然後,像地獄歸來,終看見天堂的但丁,不是被香味,不是被那抖落一切的單純,而是被一種不存在這世界的靜好、安穩所指引,你拾著古道石階,一路往上。

石梯凹縫上佈滿了青苔,一小叢叢的擠在一起。陳舊的石塊在歲月的磨擦下,已被來往的步伐踏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崩洞,下過雨後,凹洞裡盛了一小窪水,像剛窯燒出的陶碗一樣,樸實不造作,兩朵油桐飄落在上,被雨水輕輕地捧著,合該就是那江上夜遊的文人,所乘的那艘小舟。別說著藍衫的人不懂風雅,他們的情調在山谷歌音裡,生活的風騷在茶香裡。

喘了幾口氣,你在小平台的石椅坐了一下,突然聽見桐林深處有腳步聲,往下探,是一位西裝筆挺的老人帶著一位年輕人。年輕人走得跌跌撞撞,靠著老人攙扶才走穩,一開始沒看清,你以為年輕人受了傷,待到他們一步步走上來時,才發現少年似乎有些智力障礙,口中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跟老人說些什麼,老人家只是點著頭,不時從前胸口袋拿出手帕為少年拭汗。

又飄落了幾朵油桐,兩人才終於走到平台。老人家跟你點頭致意,喘得說不出話,你躬身讓出椅子,他向你鞠躬答謝,才拉著年青人一起坐下,十足一位老紳士。坐下後你端睨著,六十幾歲的年紀,戴著銀色細框眼鏡,深灰西裝,頭髮整齊的梳向同一邊,像位學者。身邊的少年抓著他的手,不知道在唱什麼。你只隱隱約約可以辨認是客家童謠,那特有的山谷回音般遼闊的曲調。

老人看你看著少年,笑著解釋說「這是我兒子……小時候發燒腦袋燒壞了……治不好了。」你訥訥的,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老人卻自顧自地環顧著桐花林,說「小時候家裡四合院裡的稻埕上,還種著一棵油桐,孩子他媽常帶著他在那玩、曬菜、醃菜…後來,他媽不在了,每年這時候我們就會來這走走。他看見桐花就特別開心……」。少年在豔陽下滿身是汗,穿著一件格子衫,一半衣角跑出了褲頭,頭一勁的轉著,坐不住的一直彎腰去撈地上的桐花,灑在他父親的身上,然後拍手大笑。

你眼裡忍不住有困窘又同情的眼神,老人家看見了,笑了,那笑容慈善如桐花,皺紋深刻若樹輪,你幾乎懷疑若天再熱些,將可以擠出桐油。「這沒什麼,他是我兒子,本來就該照顧他……只是也不知道還可以跟他來看幾次桐花……這幾年想尋塊地,希望死後可以葬在山上,墳上種棵油桐,每年他可以來看,這也就好了……」,最後一句那樣小聲,小的像是桐花落在地上,那樣的微弱。說完,他沉默撿起落在少年頭上的油桐,放到胸前的口袋上,然後拉著他站起身,少年只是癡笑著。你向他點頭道別,滿腔話語卻說不出口,前一刻那花海聖潔的震撼,抵不過這一刻對生命韌性與感情的敬佩,於是你的嘆息也哽咽成一蕊花苞,還未開綻就悄然落地。

老人直挺挺地走著,灰白的頭髮在風裡微微顫動,每一步都堅定地走在桐花滿佈的階上,他右手勾著少年,不時將他拉近身邊。你目送父子遠去,背光的你,只能看見他們的剪影,突然感覺,這是桐花鋪設而成的天堂之路,而他們將漸漸走向某處,那是只有相濡以沫、互相扶持走過的人,才可以到的。這是一幅圓滿於朱自清背影的風景。

你又坐回石椅,仰頭閉上眼睛,感覺陽光從葉縫間射下,眼皮上光影交疊。在一片黑暗中,有鮮紅的血液在瞳孔橫流而去,剛剛的興奮已經消失,代之有種酸楚又安慰的情緒。他們遠去的背影一直在你眼前出現。你想,那每年一次,老父親盛裝來履的這一場桐花宴席,對比於父親努力保鮮回憶,兒子的腦海裡是怎樣想的呢。在記憶斷裂那年後,這橫於歲月洪流中的,這樣一片空白,是怎樣用一季又一季開又敗的桐花來連接。那潔白的桐花,是不是讓困在年青身體裡的孩童,想到了潛意識裡母親的味道,在記憶裡因為每年的花開,而不被忘卻嗎。

於是,你驀然想起桐花的花語,漫天歡喜。

你睜開眼,瞧見那樹幹上攀竄的樹紋,想起有位社區的老人說過,油桐在早些年代,是生活的經濟,每年期待的是白花開盡,黃葉落地後,那桐油,可是比花更值得珍惜。這幾年經濟好了,與桐樹一路走來,相持以共的人也老了,才有了賞桐的閒情與時間。還記得老人手不停的曬著福菜,嘴裡卻嘆著說,可惜了,那桐樹,那是客家精神簡樸的代表,是伏流穿過黑水溝而來的血液所灌溉的。代表著那個貧窮,卻只要努力就可以取得滿山桐油,或是一園就像要通向天頂的茶田的時代,而不是那白的不染一絲塵世顏色的桐花。

再後來的後來你才知道,不愧是同根生,骨子裡有著一樣的硬頸精神。你不知從誰那聽說,桐花會因環境的影響,而變化性別。土地貧瘠了,生命困難了,就變成雄性,努力散播種子,將希望遠遠地佈在這塊土地,求取多一些的生命延續。好了,就成雌性,孕育果實,然後纍纍地散發出母性的飽滿。不知道老人家知不知道桐花這個習性,知曉了,應該會憨厚的笑了吧。

你知道,沒有一種顏色可以撐起一整個族群的精神,所以只能留白。

那對父子在你離去前,再沒有走下,人生機緣有時只是單行道。這一落一落的桐花開,不知道在經年的流轉裡,拈起多少人的緣。於是,你緩步走回來處,再小心,也是踩濘了許多落花。這一處桐林在無人處逕自開落,等待某個相遇。而你肯定,下週再經過,滿山桐花,可能只殘餘十之一二,你倏然止步,為歲月的不經心,而心驚。你與自己約定,不要忘記這一年的機緣。不要忘記,來年白雪再下,要輕輕地走,別踩一朵油桐。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