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相惜】

從相識、相知到相惜,或直驅無礙,或千迴百轉,或迂迴碰撞。值得欣慰的是,驀然回首,我找到了珍惜。

第一次認識妳是在共聚晚餐的時光裡。妳下廚款待我。晚餐的內容有蒸蛋,鳳梨炒木耳,絲瓜麵線,苦瓜排骨湯。苦瓜,我向來不碰;絲瓜加麵線,初體驗;鳳梨,不是水果嗎?居然可以入菜;蒸蛋,和我在日式料理店品嚐過的有放蛤蜊、魚肉、蟹肉棒的迥然不同。除了蛋汁沒有其它添加物,如此陽春的蒸蛋,也算是嘗鮮。

記得,妳舀了好多次排骨苦瓜在我碗裡,要我多吃。我笑著答謝;卻趁妳您離席時,趕緊遞給妳兒子。妳的兒子嘻皮笑臉的說:「這是我們家習慣吃、喜歡吃的客家菜,妳要嫁給客家人,要先勇於試嚐客家食物呀。」我不以為然地啐了妳兒子一聲:「誰答應要嫁你呀!」

當時正沉浸在愛河中的我,怎知這一餐客家食物的意象、圖騰將和我往後的生活千纏萬繞。

自此,歲月綿延拓寬,日日夜夜,春秋遞嬗,妳走進我的生命,與我重疊、扞格、干擾、對峙,並行……

記得,決定披上婚紗之時,家人對我再三暗示:客家媳婦不好當,尤其準婆婆的歲數該是和保守思想成正比。當時ㄧ心想和心愛的人朝朝暮暮廝守的我,對這些善意的提醒一笑置之。還好吧!妳的年齡不是和我外婆相仿嗎?外婆在我的思維裡不就是和慈眉善目同義嗎?

剛開始,妳確實是喜歡我的。年已七旬,方升格為婆婆,自有妳的得意與安慰。偶爾,有舊識來串門子,妳多皺滄桑的臉龐彷如注入青春之泉,急切的將我秀出來亮相,並且大聲的說:「个心臼啦,佢係台北人,無曉得講客家話。」我總是在一旁靦腆的陪笑。

「早三朝當一工,早三年當一冬」(註1)是妳生活的信條。每天早上6時,當我艱難的從床上爬起來時,妳已從田裡回來:覆耳的短髮被汗水暈開,一手摘斗笠,一手退去腳上的雨鞋,然後像陣疾風鑽入廚房切切炒炒。

妳的身影總是不斷在廚房、菜園、田間穿梭,如風、如雲。

有一回,無意中聽到妳和前來串門子的歐巴桑說:「年頭變了,以前我們服侍婆婆,現在要服侍媳婦。媳婦都等著婆婆張羅三餐。」妳緊鎖眉頭,黯然寫在臉上。然後幽幽吐出一句,「討心臼發心臼夢,討耶心臼又耐佢毋何」(註2)。後來輾轉之間我才明白:妳對我的殷殷期許、妳對媳婦一辭所詮釋的定義。

妳從17歲踏入婚姻之門開始,「耕田又耕圃,做到兩頭烏」(註3),操勞、操心緊緊與妳相依為命。冷漠的薄田,一不留神菜蟲即爭相稱霸的菜園,嗷嗷待哺的八個小孩,雙膝在註生娘娘面前磨破了多少皮肉──終於才得著一子的辛酸……在在刻畫於妳長滿厚繭的雙手雙腳。單純又傳統的妳,對唯一的媳婦寄予多少厚望,滿心以為娶了媳婦,諸如掌中餽、祭拜、採買即該交棒了;而七十的歲數,不是也該享清福了。

是的,我開始學習洗手作羹湯。只是沒料到,一酌一飲的背後竟是無止盡的戰場。

妳是個做事如射箭般的人,方張開弓弦即要奪標;而我則是蝸牛小姐,慢慢走、細細摸、徐徐做。多少次當我正小心翼翼手持鍋鏟想表現ㄧ道佳餚時,冷不防妳從旁奪走我手中的鍋鏟,妳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大家都等著要吃飯,妳這樣的煮法,煮到天亮都還沒得吃。」

我的錯愕,妳的急切,交織成廚房的夢魘。晚上睡覺時,夢見廚房的寬度與高度無限加深加廣,而自己則越縮越小;夢見鍋瓦盆瓢張牙舞爪的在嘶吼、在叫囂。

一日,妳交代我冬瓜煮湯。我詢問妳:「冬瓜放置何處?」

妳答在廚房。可是我遍尋不著啊!三度予以諮詢,正在菜園裡拔草的妳,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走進廚房,「冬瓜不就在妳腳旁嗎?怎麼說你沒看到呢?娶了個大目新娘(註4)回來,真是要命」,我低頭看著地上一條圓滾滾,身穿青袍,名字叫冬瓜的物品──眼前一片濛濛的水氣──我多想告訴妳:台北的冬瓜模樣像小汽車的車輪,顏色有青有白,和山城的冬瓜長相不同。

又有一回妳吩咐我煮絲瓜。心想:該好好表現吧!特地到市場買了蛤蜊回來,想來道別具海鮮味的炒絲瓜。當鍋裡的蒜頭、蔥段、輪切塊狀的絲瓜正起舞著時,妳剛好走進廚房,見到上述光景,火速搶救鍋裡的絲瓜,丟入水槽沖洗之後再細切成條狀,妳邊做邊嚷嚷:「絲瓜要切長條形,加薑片、麵線、九層塔,到底要怎麼教才會……」

後來,我總算開竅了。原來所有的食材,料理方式都存在妳的經驗及記憶裡。我必須依照妳的藍圖行進;否則必遭來無止盡的碎念與斥責。

婚後,我恨死了絲瓜,因為每回煮絲瓜都碰到擦槍走火的場面。好不容易終於可以在餐桌上呈現妳所要的絲瓜樣本,有一天,妳又有意見了,妳說:「我一再教妳煮絲瓜不可以放水,用小火燜即有湯汁,為什麼妳總是不聽。」我回答妳:「我絕沒有加水」妳立刻駁斥:「我煮了五六十年的絲瓜,有沒有加水,一看便知,還想矇騙我。」大概是這句話勾起自己一再壓抑的委曲,我對著你咆哮:「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加水!」從此妳在我心中是一塊好深的傷口,外表用三代同堂,和樂融融的外衣包紮,裡面卻流竄著怨懟的污膿與惱怒的血水。春去秋來,傷口結痂、迸裂又結痂。

其實,後來我也找到了與妳的相處之道,那就是──冷漠。因為,只有漠然以對,才能不被脣槍舌劍給傷及;只有視若無睹,才能減少我對妳的怨尤。

一日,正要上二樓,無意中聽到有人不斷重複我的名字,好奇之餘,躡足側耳傾聽,妳正在電話裡聊天:「記得代到廟項起个平安福,歸屋家人个名姓都要落入去。特別係心臼个名仔一定愛寫在盡頭前。嗯兜會老,心臼係來傳家、理家、撐這隻家盡重要个……」我有聽錯嗎?妳央人到玉清宮為全家報平安福,還特別叮嚀將我的名字放在最前面,妳不是討厭我嗎?妳這麼在意我的平安與否嗎?妳不是一直認為我不受教嗎?我不禁透過紗窗,偷偷打量妳,一個和我完全沒有血緣關係,被我視為獨斷、專制「慈禧太后再世」的人,居然會為我默默祈福?我的思慮在情緒、理性的漩渦裡打轉……

妳對我不好嗎?記得坐月子時,妳每天用不知名的草草葉葉熬煮一鍋顏色暗沉的熱水要我沐浴,起初自己視為畏途,最後卻愛上這產婦專屬的香草浴。還打聽了它的配方──艾草、香蒲、樟樹葉……;功效──預防感冒,風邪,兼治頭痛。而妳到底花了多少時間予以採集又晒乾?妳每天穿梭於菜園田野,為全家提供沒有殘餘農藥之憂的蔬菜,而我恰恰是「三日毋食青,行路片重輕」(註5)的信徒,餐桌上我大啖特啖的蔬菜,是妳彎腰屈膝,付出手凍傷、腳長繭的代價;再者妳身子硬朗,為我們看家,我才得以全力馳騁於職場;還有,還有──妳的兒子,也是我一輩子的伴侶;由於妳的教導有方,他知書達禮,事業有成。原來妳早已為我張開一把堅固的大傘,只是我不自知。

我們同處於一屋簷下達二十餘年,我自以為是的背起「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達五分之一世紀之久,有這麼痛苦嗎?身為客家媳婦只有為難嗎?妳要的其實不多,說穿了只不過是三餐的配合,因為這是妳的舞台,妳要我傳承繼續演出,如此而已。

當我終於懂得打精力湯的時候,為妳保留一杯;吃飯的時候,為妳夾菜;常常提醒孩子,這是奶奶種的有機蔬菜,要多吃喔!我又看到妳多皺滄桑的臉龐注入了青春之泉。偶而配合孩子的要求,餐桌上端出絲瓜炒蛤蜊,當孩子一邊為妳剝去蛤蜊的外殼,一邊叮嚀妳多吃時,妳的笑容宛如嬰兒般的純真,還直說蛤蜊真鮮,絲瓜好甜,不禁想起曾研習的客家話課程裡,不是有「老人三歲子,要人勾惹」(註6)的諺語嗎?果然是祖先流傳下來的智慧之語。

如今我常吃苦瓜,深深喜歡它咀嚼後的回甘;絲瓜煮麵線更是我在外吃了大餐之後,想清清腸胃的首選。目前,我不止會聽客家話,說客家話,還參加客家諺語的研習。如果有人談起婆媳情結,我還會說:「婆媳有笑就集福,管佢食飯抑食粥」。

 

註1︰︰起床之意。整句強調早起獲益良多。
註2︰︰沒有;心臼,媳婦。整句表示家裡尚未娶媳婦時,望家裡有新人進門;但真正有了媳婦,又惹來一身閒氣。
註3︰耕田,水田種稻;耕圃,種植旱地作物;兩頭烏。整句指工作辛勞,早出晚歸。
註4︰大目新娘,表示粗心大意的新嫁娘。
註5︰毋食,不吃;青,泛指蔬菜水果;行路,走路;片重輕,指走路東倒西歪的樣子。整句意謂只要三天不吃青菜,人就沒有元氣。
註6︰勾惹,哄騙、照顧之意。整句旨意為老人其實像小孩子,需要家人常常予以安撫。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