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短篇小說類首獎【燈月團圓】

第一則 訪翁

燈娘來到蓬萊巷口店屋樓房,是炎熱下午。南洋州府的日頭像說書人口中的碧霄仙子祭出的混元金斗,一大片金熾熾的光網,密密麻麻是晃漾閃動的金花,人走在底下,更像是被卍字圖案的織錦籠罩著。燈娘來了好幾年,也還是不大習慣,只是比唐山大埔鄉下好受一點,記得那時是大熱大暑,入眼盡是赤土乾旱,枯樹光椏,一條山道寸草不生;黃瘦狗兒躺著,也餓得昏了,有人經過,狗兒嗅了嗅,沒有好吃的──夢裏似的,燈娘向那人喊道,祺慶伯,漢光有轉來嘸:他這兒子漢光是水客,希望捎來男人的消息,還是有順道搭來的銀錢和糧食。祺慶搖搖頭,一路行至對過──祺慶也是她男人的「自家人」,楊姓同房的叔伯輩,按照字輩順序,漢光叫她「南田嫂」。燈娘那年生兒寶堂,南田抱住嬰孩在祠堂點燈寫族譜,灰撲撲的祖宗祭臺,頂上掛着的六角玻璃大燈盞,添油點火,明晃晃的,照亮殘冬。老人家事後微笑說,南田嫂好命水,過年時定要「上花燈」──燈娘坐足了月,在廳堂織「笠嫲」,笑得臉頰兩團桃紅透亮,好比抹上胭脂。如今想起恍似昨天的事,不大真實。

來到州府,太陽高照,赤燒火燎,走到哪裏都睜不開眼睛;有時稍停歇腳,一陣風兒吹,灰濛濛的雲氣掠過,瞬間臂膀涼了一下,就飄起雨絲──這霎時變臉,燈娘總覺得稀奇。眼望這靠近菜市的樓房陽台,吊掛一面竹簾,阻擋日頭,金色斜光照在其上,如同波浪,風動則浮晃一下。她找了門洞走上洋灰階梯,朝外的墻上還貼着「有房出租」──她挽住個竹籃,還好不重,上樓還是得仔細,那腳下步履不敢分心;外邊大熱天,裏面烏燈黑火,有一絲陰涼意思。二樓門板虛掩,推開,只餘鐵柵欄鎖上,燈娘喊了一聲,有老婦踱出,望了一眼,懶懶地拉開柵欄,顯得認出是熟人,讓她進去了。

大白天的廳堂也顯得陰沉,靠壁一張神案,供奉着篷頭長髮的將士,像是武財神趙公明,挨着是關聖帝君畫像,上邊簪花孔雀翎有點歪了,也沒扶正。這裡吉隆坡似乎都安裝了收費的「麗的呼聲」,木盒子裏播唱著戲曲,多半是粵劇,大鑼大鼓的……燈娘會說廣東話,戲文倒是一知半解,不像家鄉的山歌,隔山隔江的高亢唱起來,尾音收了,仍餘回聲迂迴繚繞;好多妹仔結伴採茶都不由自主拉起喉嚨,一片脆生生歌聲,一如空氣裏唱出朵朵花來──當年她也曾是後生妹仔。

後面長廊頭房門簾掀開,老人穿汗衫,側頭張望,招呼道:「來啦?擔張凳坐。」燈娘忙不迭地說:「阿叔得啦,得啦。南田」小時候叫父親「阿叔」,大抵是算命先生說互有刑剋,如此稱謂,意即故意疏遠關係,小孩容易拉拔長大;她跟男人南田叫家翁「阿叔」,問他吃飽了嗎,邊問邊逕自找來了小矮圓桌,把籃子裏的搪瓷食盒取出,用帶來的八角碗盛了,是家常的炆芋頭片,沒有肉,燈娘笑道:「買不到豬肉。」老人忙說沒關係,牙齒都爛壞了,還是寧願吃軟綿綿的,「芋頭綿巴巴,好送飯。」她端出一淺盎,是菜乾湯,另外剝了個鹹蛋。老人倒是扒了白飯,舀了湯在碗裏,慢慢的吃着。走廊裏有穿堂風,吹得洋灰欄杆上掛在竹竿的衣裳婆娑起舞──燈娘踱進房裏,看靠壁一張行軍床,搭着幾件衣褲,順手撈起來,要到後面洗去。老人說道:「唔使啦……」說他自己會洗,燈娘哎一聲,卻也自顧自的在廚房外尋到一個小桶,在水龍頭底下盛了些水,讓髒衣物浸着。

一個穿黑灰斜方細紋衫褲的少婦兩手捧住小搪瓷罐,像是燉了什麼東西,見了燈娘則笑盈盈的點頭,燈娘叫她「月妹」──是住在後尾房間的住客,也是「自家人」,卻不算過海過番的唐山人,是在這裡土生的,雪蘭莪州一個小地方搬來,口音反而略為偏向惠州客家,喜歡學他們動輒「冤枉」不絕,而大埔客稍微帶軟糯的聲口不大看得出來。月妹低聲說小孩咳嗽,一直不見好,也就燉了川貝,看可有見效。燈娘暗地指了指前邊阿叔,問說最近有什麼事,月妹笑道:「……冤枉哦,吵著要吃算盤子呢。」燈娘微笑,心裏盤算要尋一日做給他吃。月妹走進房間,擱下搪瓷罐之後,回過頭來:「我自己不會做,要向你拜師呢。」燈娘口裏答應,心想她不要嫌棄工多繁瑣才好。

月妹見燈娘來過幾次,瞥見送來給家翁吃的家鄉菜,芳香撲鼻,好生豔羨,每一回來都沒口子的讚。燈娘反留心月妹的一身衣衫,尋常素淨的布料,手工卻極好,知道了她原是在大埠學過裁縫的──眼前這身黑色灰色梅花間竹格子圖案雞翼領衫褲,素得大方,想必影相也很靚;她看了房間裏,小方桌上堆疊月餅鐵盒,當中斜靠了一張鑲框結婚照,兩人合捧着花束,背後有月圓花好的布景片。燈娘只覺得有點礙眼,她自己也沒有影過新人相,如今似乎太遲了。

燈娘從衫袋找出封信,給老人看:「寶堂從星加坡寄來的,問候阿公。」她想老人要尋眼鏡,一時半刻也摸不着,打算要留着讓他細讀。燈娘笑道;「阿叔你食先,等下再看。」她忽然記得上回寶堂寄了相片,是當鋪大街戶外,陽光曬得很,十五歲少年排在成年男子群裏,儼然也像是大人了──燈娘看了歡喜卻不禁一陣陣心酸。老人嘆氣,說了一兩句,仿佛就是為何送去這樣遠的意思,他好幾次叨念這件事──「唔激心就唔講」有時兩人默不著聲,空氣中明明便透露點點掛念愁思幾許氣憤。

月妹再進廚房,拿了個四季平安淺碟,上頭好幾個客家蘿蔔粄,要請燈娘吃。老人抬頭見了,說是漢光嫂送來的──燈娘剛來吉隆坡,在汶萊巷榮記雜貨店裏見過她:帶着燈娘去的一個菊香表姊,大概也熟識南田那邊的人;眼神所及,用手肘碰燈娘,燈娘回眼,叫了聲漢光嫂。對方一個怔住,隨即點頭微笑,可笑得乾澀,有所顧忌,「南田嫂」的稱呼一點也叫不出來。事後菊香姊說,她自然知道什麼事,就瞞住你燈娘一人。燈娘拿起一塊蘿蔔粄,略微嘗嘗,想必也是市賣貨,一股胡椒味,少了鹹香,看來是漢光嫂上門探訪順手買來的;寶堂小時愛吃的當然是她親手所做,那時湊前蒸籠掀開,熱煙散去,她用筷嫲夾了幾個在碟子,留給兒子。前陣子還聽說棋慶伯過世,燈娘恍惚好一下子,生寶堂時候,過年花燈還是祺慶伯提過來,八角花燈流蘇穗子,祺慶伯多繫一條上去,象徵這房添丁,先給燈娘家裏看過了,好讓他拿去祠堂懸掛。燈娘添丁上花燈好腳頭,她樂得穩坐在火籠旁邊,大冷天取暖,眼看一盞紫紅吉祥的燈籠滴滴轉,回身也見籠裏火炭燒紅,隱隱寶石發光似的,很值得留戀。

燈娘看老人吃了飯,忙到廚房沖了熱茶出來──老人哎呀一聲,照例說怎的這樣仔細,客氣裏帶著無奈;反正他經年在南洋州府,跟燈娘稍有生疏。日頭斜照,有點溫溫淡淡,光焰退去,她踱進去洗了衣服,晾出來,倒擔心日頭不曬了……像當年緩緩燒成灰的炭,在火籠裏冷了,那個竹編的可愛籠罩,都該是已蒙上灰塵了罷,燈娘忽然有點想哭的意思。

第二則 月夢

燈娘從竹籃裏小心拿了打側放好的一方新布,輕輕自摺裏打開來,叫月妹來看──淡褐色裏印了粉綠小叢細竹,整齊羅列,她要求月妹幫忙做個枕頭套,要給家翁替換的。月妹用自己的手量了量,覺得好像太多,燈娘笑問還可以做攬枕套嗎,老人在房門前小凳坐着,一直搖手,說從不用攬枕的。燈娘回過身去,「做給她自家用哦。」月妹已是「冤枉」好幾聲了,笑罵不已。未幾,尾房裏走出了小男孩,手抱住個小攬枕,像要找誰似的,老人笑道:「阿叻估,目珠瞇瞇哦,睡唔醒?」男孩喊了聲阿公,不久便像夾帶痰塞的咳嗽起來,吼吼聲響,月妹皺眉說就是還沒好。燈娘取笑道:「是飲了好多柑水?冷冷甜甜,好飲」。男孩不好意思,靦腆得用手抓了抓耳朵,閃在月妹身後。燈娘更是笑得側著頭,食指劃了臉頰,「畏羞了,畏羞了。」月妹倒是把他拉出來,說:「成日吵阿公帶你落樓,煞猛買食買飲,咳嗽不好得,以後還敢嗎?」老人忙幫嘴:「細人仔,唔好去責怪。」燈娘見家翁難得有歡容,想是寶堂不在身邊,有孫等於沒有孫,好在這裡跟前算有個小孩子來解悶,而月妹也不會介意……。燈娘悄悄摸著衫袋的錢鈔,思量要如何給,「拿去買東西食」的說辭斷不能讓他收下,只好挨到廚房洗搪瓷食格時,才借故說是做枕套女紅工錢,拿給月妹,順帶托她轉交另外一些給老翁。

之前倒是聽說他到五枝燈街的元順布莊,裏面掌櫃的也是「恩兜人」的同鄉,名為坐坐,打發時間,似乎是兼工,太太女娘上門選料子,就得擠出笑臉,抱出布匹,拉開,讓她們過目鑑賞──南田大概覺得沒面子,要阿叔不要去了;好歹他自己也在布莊裏做著,而且是金龍大布莊,說出來氣派得很,如今老父窩在別一家布行做夥計,傳出去太難聽了……。燈娘也不便問家翁,尤其關於南田那頭的事──照理他是阿叔,錢銀理應不會短少。但見老人寒傖得每回皆讓人看不下去,燈娘心裏嗔怪,難道自己親爹老來無人照料就會有面子?這種所作所為,不再是熟悉的南田了。而阿叻估抱了攬枕,坐在阿叔身邊,一點也不生疏,在說他講古仔。後來燈娘看暮色漸濃,招手叫月妹去廚房,細聲與她說了,月妹來回推讓,終於也訕訕的收下,燈娘才放心。

見燈娘走了好一會兒,廳堂裏「麗的呼聲」音量調低了──大概房東也進去休息了。月妹輕輕的走到走廊邊,門沒關,裏面一片暗黃色,是一種鎢絲燈泡開了,老人側臥,正卷住武俠小說在看,走過去,原來他已睡了,眼鏡抓在手裏,都擱在胸前;月妹看他一張臉其實瘦小,嘴巴微開,神情彷彿極倦,畢竟上了歲數的人了──月妹抓住那把燈娘給的鈔票,靜靜地塞入枕頭底。「叫他買點什麼吃的,還要其他東西儘管說。」燈娘千叮萬囑的。月妹老公運哥,在錫礦場做工,難得轉來,只要回屋經過走廊前房,就要敲門向老人問好,稱呼他為「竹君伯」,待之甚恭。月妹問了一下,運哥說他輩分高,在一般過州府的前輩裏頗為照顧同鄉的,早年在新加坡當鋪一腳踢,有段時日還在會館裏客串廚房伙頭軍。運哥過夜一宿,燒滾水淥腳似的,就得回工場,有些話也問不着──像是燈娘背後的故事:彷彿不再是媳婦了,卻還上來探訪老家翁。月妹暗自警惕,可別多嘴,惹人不喜歡,何況燈娘來時總客客氣氣的,也待她不薄。

月妹都跟著阿叻估叫「阿公」,不敢隨著運哥的叫法──竹君伯沒去元順布莊之後,常到會館去;月妹買菜路過,好幾次看見茶陽回春舘門前,他站著和一個穿黑沉沉香雲紗的梳髻婦人說話;那婦人上了年紀,手拎著鋼骨黑傘,支撐著身子,在烈日下笑開了,老了似乎還有梨渦,白牙裏閃過金影,鑲有金牙。他喊她「金陵嫂」,此婦似乎是舘裏理事的家眷,閑來踏門進戶。月妹跟運哥也沒提,推想這竹君伯後生時候應是個風流種子,模樣很清俊,當然也不是什麼韻事流傳,可能說個話聊天,就如沐春風,有那麼一點歡愉情趣了。

月妹打趣問他到會館打麻將吖?老人微笑,說是看報紙──她記得走上那細石紋地磚階梯,樓上是藍綠橙黃毛玻璃彈簧門,推進去,一整排長桌,靠壁是座木架,一份份報紙用木條上下螺絲夾好,橫著放,一大片活動百葉窗漏出日頭光來,老人家伏案閱報,戴上老花眼鏡,一字一段認著,同樣的新聞印在不相同的報紙上,報導字句中尋找異同,大概也是緩慢枯寂的生活裏細微的樂趣之一。另一片牆壁掛上歷屆理事照片,多半已經仙遊,那正襟危坐的人像雙目注視著底下,多了一份奇異的冰冷,仿佛他日君體也相同。

有時她扶著老人家上來,會館的僕婦笑盈盈端茶,說是媳婦跟來嗎,月妹也不答話,只是頷首一笑。老人似乎也習慣別人的諸多問話,一概沉默,翻開紙頁看新聞,偶爾掏出煙來,點燃了,也很少抽,只聽見滋聲微響,紅光徐徐,須臾只餘半截灰燼;沒有煙灰缸,就彈落在桌底痰盂罐裏。月妹悄悄到樓下,踱到積善堂後巷小攤子買了一包豬腸粉加了甜醬,再上來送到老人面前。他笑道「恁仔細吖,樣嘎煞。」月妹聽了好一陣,弄懂了是「仰般好」怎麼辦的意思,話語裏倒像是一種故作事態嚴重之感,其實不過客氣,說慣嘴了。

天氣好,藍空沒半絲雲絮,淺淺金光籠罩,好像一切都洗滌乾淨一樣。老人穿了乾淨衣裳,套一雙帆布鞋,找出了一枝木質手杖,轉頭去喊阿叻估,「愛飲沙示水無?」孩子就興沖沖的奔出應道:「愛呀,愛,阿公等一下!」月妹在晾窗簾布,一大張米色印紫荷紅蓮的布身要用木夾固定起來,風一吹,晃動不已──一邊要替兒子看衣褲穿整齊了沒,鞋帶綁好嗎,這孩子尋出小海軍帽戴著,一手抓住絨布玩具狗,月妹叫道不要扐狗仔,他也不理會,逕自攬住了狗兒,牽著老人,一路急急走去,囔道:

「落樓囉,去遶,去遶!」月妹笑了一下,隨即又喊著,唔好飲雪水。雪水即是冷飲,明不知道不可能,她亦要嘮叨一下也好的。

月妹想這兩人去的大概是蓬萊巷口那閒茶餐室了,不遠的,就是個昏暗的室內,一面開張誌慶的大鏡子佔了牆壁大半,雲石圓桌,一個小道通道廚房那兒,有夥計擧高咖啡袋過濾,沖的是海南咖啡。有時稍微久一點,月妹車了一兩件單衣,才夾了衣邊,忍不住要出去看看。

茶室的一角,一老一幼的,對坐著,老人靜靜的瞇上眼睛,小憩片刻,阿叻估捧住肥大玻璃汽水瓶,吸著暗褐色沙示,兩隻腳不着地,一下下的搖著,沒什麼比此刻更逍遙了。未幾,外面的太陽走進室內,似有人輕擺衣袖,一點點金光漏滲,明晃晃的,照得人頭頂一陣熱,孩子悄悄的撿了張報紙,替老人遮住了。月妹心底憮然,一個老人家勞碌半生,過來南洋,有兒有孫,卻恍如沒有;此時阿叻估好比他的孫了,陪著他,打發一點時日──而老人也其實化身慈祥公公,多年後阿叻估想起,也應該永遠記得那個住在走廊細房的阿公,牽住手,一起落樓的日子……再大一點,有了其他朋友,也許會忘記這件事。

她當然見過老人的兒子南田。他倒不常來,那次是個下午,月妹在屋裏足踏縫紉機,車了替運哥新做褲子的前後副,聽見人聲,出來看一下,原來是個白面男子,身材微胖,他一個勁兒的說,好難尋,一直以為是在對面街;老人似乎淡淡的,也不大搭理,逕自要拿一張矮凳,月妹忙著過來,為他代勞。這南田也不怎麼打招呼,接過凳子,頷首而已。月妹端了杯白開水,南田也不飲,只是自顧自笑道,這幾日忙到屙屎都唔得閑,布莊入新貨,點貨啦,排貨,煞猛做無停,新布啊有一種辣氣,辣到目珠打唔開,「阿姆哀」,辛苦死咧。老人淡淡一笑,南田開始燒起煙仔,一個走廊滿是煙味繚繞。月妹知道南田再娶的女人,姓趙,娘家開布莊,是有幾個錢的。下午時間也不過坐了半個鐘頭,光是講自家的事,大忙人一個,匆匆之間有給些錢什麼的,仿佛也不多。臨行,丟了一句,轉去食飯,桂蘭今晚煮算盤子。事後兒子走了,老人冒出話來,算盤子自是燈娘做的好食,天下第一。

月妹有一夜,無聲的走到廚房去,在灶頭下籮裏找著幾個芋頭,就著窗邊月色削皮,再把芋頭切成小塊,燒火煮糊,舀上來加粉;搓和均勻,熱騰騰的粉團變成了有點淺紫深灰的顏色,然後就捏一點,搓成算盤圓珠狀。隱約似乎燈娘也進來了,笑著幫忙搓,一個大盆子都是圓溜溜的算盤子,比湯圓還可愛。於是再燒一鍋子水,把圓子全放進去煮熟,撈上來,撲面盡是芋香,即使現在拈一個入口,也自有一種清香綿軟,芋泥鬆化的感覺;燈娘叫試吃,月妹默默的跟著吃了。先是月妹剁碎豬肉,爆香蔥頭,連帶細細的把豆乾、木耳、冬菇切成絲,──炒了,算盤子倒下去,再來是燈娘鍋剷兜撩,之後盛上碟時,忽然醒來了。在一陣濃香襲擊中,令月妹難捨的是,夢裏的擧筷那個,是自己,還是燈娘?她恨不得要端給那老人,吃了好安心,於願足矣,可惜啊不能。月色倒是很清明,落輕紗似的平躺在洋灰地上,月妹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聽見遠遠有雞啼。

第三則 團圓

月妹找到了大華戲院旁側的一排舊樓房,迎著街心的一間老式鑲框店鋪,裏面有帆船夕陽油畫、家族合照還有關聖帝君神像,老師傅坐在櫃面看報紙;門口有天神牌位,老闆娘手握香枝,低頭鞠躬──瓷爐旁擺著一個紅發糕,月妹省起這日是農曆十五,因為租房,自己不方便燒香拜神的。走到側門,門楣貼了玫瑰紅神紙,上面有金粉點點,風吹來還晃呀晃的,她仰起頭,見二樓陽臺靠近扇形鐵柵欄處,有婦人跟她招手,是燈娘,正在收衣裳,陽臺水泥欄杆上一盆盆九重葛,橫七竪八開起紫紅花串,一片花光燦爛。月妹上樓,這裡跟她所住的略有不相同,分前後座,對門相沖,都以鐵柵欄隔開……燈娘推開柵欄,招呼月妹進去。

樓房格局逼仄,但廳堂也還是有圓桌小凳,靠壁放著小電扇,豆綠色扇柄轉來轉去,一陣陣微溫急風,算是勉強散去一點熱氣。月妹見燈娘一隻腳一跛一跛的,問是何事,燈娘說那天在河婆會館樓梯轉彎處,那螺旋狀梯級弧度有點彎,一個不慎,拐到了。燈娘從廚房端了一碗算盤子來,笑說你食食看──月妹忽地記起那晚夢裏之事,點滴細節,之後幾乎忘光了,如今倒還浮現片刻印象,就笑道:「真好笑,那暝夜發夢,跟你學做算盤子呢。」燈娘一笑,做夢到煮食,有食神哦。月妹見碗內,圓圓芋粉粒,有點黏似不太黏,細咬自有感覺到芋頭顆粒,另外卻有魷魚絲腥香,然後是肉碎,木耳冬菇,豆乾絲,入口盡是美味。

燈娘還取出搪瓷食盒,盛裝了算盤子,要月妹順帶回去給阿叔。月妹才想起竹君伯的交代,過幾天要燈娘過去一趟,說幾句話什麼的,燈娘點頭,又問他身子樣般了,向來有胃痛,有種藥片吃慣的,沒了她會買來。樓上陽臺不時有風吹來,隱隱有幽香,應是樓下拜神燒香順風而來的──月妹問這裡倒沒有安神安祖先的?燈娘笑道都是對門的房東才有,我可沒拜什麼,過節也不過吃好一點。月妹心想燈娘恁有情義,以後即使竹君伯有什麼事,她還是會盡心盡意的。燈娘有些苦澀的淡淡一笑,反正我不算他們家的人,過了南洋,祖宗牌位全在南田那邊了。月妹咬了牙:「可他們還是喊你南田嫂吖。」說了此言即刻後悔,不禁暗掐自己。燈娘搖搖頭,笑嘆,不過一句稱呼,當初他就同阿叔講,日本鬼時代,消息無通,隔恁遠,到時老婆不知還是不是自家的,嫁了別人也不出奇……月妹罵道:「冤枉,恁樣說話講得出!雷公劈!」燈娘忙端茶,叫月妹唔好火著,唔愛惱。她笑道,儌得目汁嗒嗒滴有樣般用?自家看開,這世界恁大,靠一對手尋食,又唔曉餓死。

燈娘仿佛經了過一番,一切定局,也就不會再睡在眠床上嗟怨哀嘆──想起兒子寶堂倒是千萬次無數次掛念。南田理應不會虧待──親生,送去新嘉破當鋪做學徒,說是為他好,可隔天隔地,看不到人影,也難禁眼底一股酸澀。月妹上來也是人客,不能講多傷懷話語,轉過身去抹了淚痕,月妹說至少你還有個寶堂,望他多孝順。燈娘笑道,你也有阿叻估孝順的時日。月妹低聲,有點黯然的說,我只是個後來嫲──也就是晚娘之意。燈娘怔了一下,原來孩子是前頭婆所生,可這個年頭生娘不及養娘大……燈娘勸月妹不好這樣,細佬哥有心肝,到底曉想哪個對他好。

隨後兩人踱到廚房,竈頭上熱著一層層蒸籠,燈娘打開蓋子,一陣芳香暖熱煙氣散開,月妹俯身去看,那一個銅盤靜靜躺著半透明的粄,繞圓圈的浸在淡黃色的油裏。燈娘舀了個在小碟,給月妹吃。月妹乍咬開,有汁液入嘴,甘鹹得宜,她哦一聲,「是筍粄。」燈娘解釋這是做給松泰行李氏老太的,這也是開當鋪的,阿叔的「自家人」,他以前總是笑說,南洋發達轉去的誰呀誰,看見做當鋪的同鄉,老是嫌棄,皺眉說不是當店就是賣布。燈娘低聲道,我會做筍粄,也是阿叔教的──月妹大概也猜著了,媳婦成了棄婦,如何生活?前陣子聽說燈娘去礦湖當洗琉琅,雙足浸在水裏,用個盤子篩洗那些錫米屑,辛苦得很;他教她一些小吃,找了熟悉人家,定期會做了送過去。燈娘說河婆會館上回要的是「蒜粄」,裏頭包了蒜,不包筍,有次廣東商會俱樂部周年會慶,要做「豆粄」,放的是眉豆,他們廣東人說「眉開眼笑」好兆頭。

廚房裏一陣陣香氣,雖說熱烘烘的,卻仿佛可以停留在這裡好久──月妹總埋怨自己廚藝不好,於是就站在這兒,和燈娘請教了些家常菜做法,哪些菜搭配什麼,豆腐乾一樣可以多花樣,或切絲或切塊,煮青蒜,還是炆豆豉,濃淡皆宜。絮絮互談中,兩人似忘了時間,燈娘忽地想起,走到廳裏看鐘點,才念及要送筍粄,月妹無限歉意,喊了好幾句「冤枉」,即趕快幫忙;燈娘取出一個深濶的杏黃色提鍋,用一隻淺扁的鐵杓舀了,月妹見那一個個肥胖的筍粄平放在裏內,實在可愛。幸好那松泰行的一個賬房上門,也不進來,立在柵欄邊,笑嘻嘻的,叫了聲「南田嫂,趕燒趕熱!」燈娘即一步一頓,吃力的把提鍋遞過去。月妹記得房裏一樽紅花風濕油,是運哥在榕樹頭走江湖的葯攤買來,心想定要給燈娘搽一搽。

回家時,經過蓬萊巷尾,那積善堂後門點著一盞油燈,玻璃占罩住,另有白燭燒了半截,想是出殯後的喪家所點──恍惚之中人死如燈滅之感,內心亂紛紛的,有似乎空白一片,想也不敢去想。那一點陰森角落,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接近黃昏的邊界,月妹跟一般迷信的人一樣,即使路過也有忌諱。她覺得腳步走過了此地,就一切豁然開朗──心裏略微閃過假如一日,誰離開了,都會被送到這裡,空氣裏鈴鈴鏘鏘,做法事的雜聲隱隱響起,一念及樓上有牽掛的阿叻估,還有隔幾日就會歸來的丈夫運哥,也便心底踏實了。

沒幾天,燈娘來了,晌午時候,她依然拿著竹籃上門。見廳堂裏房東桌子擺滿了碗筷,不禁笑了──月妹立著,抹著桌面,說阿公向屋主借用了,他自家要下廚煮菜呢。果然見老人緩緩的端出一大碗的釀蠔豉,燈娘出奇了,問道今日是師爺誕嗎?老人搖手,說不做當店了,也就不拜祖師爺;燈娘笑問,誰的大日子哦?老人點頭說,是,是大日子,這幾天我比較精神了,想到嘴焦焦的,好想食東西,又想到身邊還有些錢,便買了材料,自家做起來。燈娘笑嘆,說釀蠔豉,好多工!月妹也笑咪咪跟著說,真是大開眼界了。老人坐在靠背的軟墊椅子,一臉舒坦滿足神情,我以前是伙頭炒菜的,無難誒。月妹喜盈盈的轉告,說又加馬蹄剁豬肉,又加石臼捶碎燒魷魚,還有豬網油,放在盆裏拉開來油嗒嗒,好得人驚啊。老人微笑道,用網油包住釀了肉料的蠔豉,再炸過,然後再炆,味道就濃了。門簾掀開,阿叻估小步走出,一屁股坐在椅上,轉過頭望老人,老人低頭用手指捏了阿叻估鼻子一下,今日還有炸蝦公!孩子別過臉,哈哈笑起來;燈娘是曉得這細路哥近似寶堂小時候,阿叔暫且重新當一個祖父起來了。月妹心想再過半天,運哥就會轉來,一家子圍著吃飯,雖不是最親,可湊齊了,歡歡喜喜,確實難得,彷彿有點團圓的樣子了。

老人長長嘆了一口氣,趁有少少氣力,就煮啊食啊,食落去也便是賺到了,食唔食到恁長命,食到幾多嵗?自家都不清楚,親人能夠見面就見下,要是去了,什麼都沒了。燈娘一笑,擧筷嫲,要挾那釀蠔豉,卻不住一股酸楚,淚眼模糊了。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