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短篇小說類優等獎【貓鬼來了】

神幡與醮旗隨風飄,祈福燈籠於篙台上瑩閃著燈火,小蓮和鄰近孩子約好了,今晚他們要趁大人不注意偷溜到山腳下,去看神鬼交鋒對峙的場面。大明住在小蓮家隔壁,是這附近的孩子王,之前小蓮常跟著他到林子裡撿油桐子及木柴,而今山裡頭不平靜,小蓮少到山中,很多傳聞都只能靠大明轉述。大明說得繪聲繪影,小蓮聽了既憂心又好奇,天天想要一探究竟。

據說貓鬼長得比普通貓還大,身上金毛有兩三尺之長,發起功來還會閃耀出五彩毫光。尤其可怕的是牠模樣猙獰,利爪其長無比,矯健身手加上隨機可以彈出的手臂,讓牠的威力更顯強大。牠嗜好幼童,並對大人也造成了威脅,接二連三的怪事造成村裡頭人心惶惶難安,一次又一次祈福法會被舉辦。

以前整座山林都是孩子們的遊戲場,油桐花開,溫暖陽光下飄起紛紛白雪,那時候小蓮最喜歡和大明一群人到山上,她背著弟弟阿凱,阿凱瘦小體輕,小蓮背著他還可一邊哼起山歌,後來隨著爸被迫到外地工作,日子便不再愜意。

「快點啦!」小蓮壓低聲音催促著阿凱,她怕萬一被媽給撞見又將出不了門。而阿凱還是一逕地慢吞吞,他的手不靈巧,腳丫子穿進鞋裡也要磨蹭個老半天,小蓮看了真是既急又氣,索性蹲下去替他將布鞋給套上──「走吧!」

「姐,我要──」

「不要囉唆了啦,快點走!」小蓮半拉半拖著,每次一有急事她便受不了阿凱的遲緩,耐心全都拋諸腦外。

大明說月光隱晦時貓鬼就會出來,小蓮想要去看一看貓鬼生的什麼模樣,走吧,快一點,去遲了萬一大家都走了,便將錯過精彩的場面──「快點啦!」小蓮忍不住又再催促,而阿凱已經小跑步卻還是跟不上,小蓮好幾次停下來等他,心急的她便沒好氣的。阿凱個長得小,明明已經七歲了看起來卻只像四五歲,他走路經常跌倒,尤其是匆忙慌張的時候。小蓮拉著阿凱,巴不得將他揹起來向前跑。山裡頭有那樣多新奇的事情,偏偏小蓮必須幫忙家裡,好不容易找著空閒卻須帶著阿凱,讓她好生地為難。

相思木用途多,檸檬桉價錢好,卻總輪不到小蓮的爸砍伐,之前常聽他和大明他爸一起抱怨著:「好的木材都被偷砍光了,想要就近靠山過活越來越不可能!」於是他們陸續離家,留下漫山油桐。沒被撿走的油桐子埋進土裡,地上又冒出一棵棵新芽。天氣乍暖還寒,林間隱含著不明能量。

小蓮沿著河溝走,近伯公廟前趕忙從旁邊的路彎進去,和大明他們說好的,這次行動絕不可以走露風聲。

伯公廟後的小路通往後山,沿著那路直直走便可通到醮典的燈篙台,那裡戒備森嚴,閒雜人或牲畜都不准靠近,媽便三令五聲警告過小蓮。但據說那裡入夜後可熱鬧得很,陰陽會合,神鬼對抗,平常耳聞或沒見過的妖怪全都在那裡,教人又怕又好奇,小蓮無論如何一定要去。

小蓮拉著阿凱繼續往前走,環繞林外的水聲幽幽緲緲,那聲音於夜裡聽來格外恐怖,黑暗中彷彿聞見各種嘆息、詛咒和復仇的聲響。樹蔭中垂掛著大大小小的麻布袋,想到每包袋子裡都裝著貓的屍體,心裡便毛了起來。小蓮拉著阿凱貓一般的瘦弱手臂,他尖削的臉及圓凸的大眼睛,昏暗中皆引發小蓮異樣的聯想。

回頭望,直挺的篙竹拂拭著夜空,濃重漆黑中隱藏一雙雙晶亮的眼睛,幢幢樹影似如洞穴,傳言中的身影匿在其中。沿著溪流繼續往前走,油桐如燈一盞盞點燃,為叢林帶來一片亮光。這裡是小蓮經常來撿油桐子的地方,也是他們夏天集聚的祕密基地,只是隨著貓鬼傳聞盛行,以前的自由便屢屢地被禁止。

據說貓死後若被裝袋掛在樹上,靈魂便能隨著屍水蒸發歸返天上,若是橫屍地上,四腳很快便將挺站起來,到處去找附身的軀體,牠尤其喜歡帶著奶味的新生命。張家媳婦上個月孩子生下來不久,一不留意便被攻擊,小嬰兒頭手俱被抓傷死狀甚慘,隔壁村子也傳來幼兒被襲擊的事件,搞得到處烏煙瘴氣,緊張兮兮。

有關貓鬼的傳言不斷,有人說家裡的貓遇到月陰,便都會化身貓鬼,吸取家中小孩的精神氣味,他們甚至說阿凱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極有可能是貓鬼在作祟。以前小蓮家是有一隻貓,本來還好端端的,阿凱出生後那貓不知怎地眼神怪異,連叫聲聽起來都不一樣了。那晚屋內昏暗,媽在廚房裡忙著,小蓮聽到阿凱在屋子驚懼地哭著,小蓮和媽聞聲跑進時,只見那貓自床下匆匆地跑出,從那天起阿凱便很難帶。當時媽未意識到貓鬼,之後阿凱經常無端地哭鬧,伯公那裡也去拜了,絭石也一環環地帶回來,阿凱還是哭鬧不停。阿凱拚命哭,任媽如何哄騙安撫也無效果,整個家的屋簷幾乎要被掀開。這時只見那貓總躲在暗處,兩眼閃出銳利青光,嘴一張沙啞難聽的喵嗚露出利齒。那回媽在埕前忙碌,聽見阿凱的哭聲,小蓮進到屋裡,只見那貓舔著阿凱的腳丫子,小蓮趕忙將阿凱抱起來離開房間,直覺有不好的事正在發生。

「姐──」篙燈微弱,小蓮一邊跑,記憶一幕幕地接連──突然,阿凱嚷叫著──

「做什麼?」

「我要尿尿!」

「再忍一下,馬上就到了!」小蓮硬拉著阿凱趕快向前走。阿凱拇指外翻,腳似貓爪卻極其笨重,趴趴趴地走著速度總無法快,小蓮真擔心趕不上大明的隊伍。阿凱的腳步在地上拖,滿地桐花似如積雪被翻出,桐花陸續飄落,光影一片迷離。

潺潺水流混著壓低的講話聲。看到大明,小蓮趕忙加進隊伍當中,大明遞給小蓮一個鐵罐敲出的提油燈,一群人很快地便要出發。一路上大明好幾次靠近小蓮,在小蓮耳邊小聲地說著:「今晚月缺,貓鬼會有行動,妳等著看吧!」說著將提燈照在他伸吐出舌頭的臉上,小蓮嚇得冷汗直流。

孩子們背著彈弓、甚至家裡頭廢棄或撿來的鐵棒、刀片也都帶在身上,準備要和擾人的貓鬼大幹一場。沿著小溪繞過這一座山,前方茂密樹林便是傳言中貓鬼聚集的大本營。他們一群人悄聲地行進,綻放的桐花為饅形小山勾勒出輪廓,星光於天上閃耀迷離光彩。

穿進茂林,手上油燈與綻放的油桐相對著微弱光影,一行人十多雙眼睛四處地找尋──提燈搖搖晃晃,三五個人腳步相連,突然間,「喵嗚──」一聲,一隻山貓自樹叢中竄出,黑影自他們當中飛跳過去。

「小心──」大明大聲喊,一邊揮動手上的樹枝,小蓮伸手抓著阿凱一同蹲在地上,眾人驚慌成一團。幸虧那山貓跳上樹便未回返,驚魂甫定的他們才得繼續地往前──燈火抖顫,一面面蜘蛛網在樹葉間大大地張開。再往前,林子越走越茂密,感覺貓鬼身影就在身邊,隨時都會蹦跳出來。

突然間,唉呦一聲慘叫,前方有人被一截枕木給絆倒,再往前走,樹枝木頭散落一地。這山裡頭是越來越亂了,林木常常不明地被鋸斷。

山貓肆虐,林內蒙上一層教人畏懼的神祕,油桐為山間繪出斑駁顏色。

大龍叔住在山腳下,他小兒子無故猝死,他認定都是貓鬼惹的禍,於是鎮日拿著布袋見貓就抓,他將貓帶到山裡,惡狠狠地將牠們摔在地上,一邊啐聲大罵,貓有的被摔得頭昏腦脹,有的跳踉出來,對著大龍叔尖厲喵叫著──喵嗚喵嗚──林子裡繞響著悽厲的回音,大龍叔在林子裡出沒,成天瘋言瘋語的。這一連串的事情讓小蓮更被禁止到山裡。

× × ×

篙竹在風中發出咦咦聲響,陰靈怒氣飄散空中,醮場上道士不斷朗誦著祝禱文。線香裊裊,桃弓柳箭射向五方,淨水對抗著惡煞。

爸離家時油桐正當掉落,隱隱聽見林中咚咚地響著。那時阿凱還小,小蓮揹著他在油桐木下倉促行走,將油桐一顆顆丟進背後袋子。咚咚,爸越走越遠,咚咚咚咚,爸不見了,房裡一片昏暗。小蓮天天一大早起來便趕忙到井邊汲水澆菜,並將池塘浮萍舀進雞鴨吃食的水盆,她學著媽「珠珠──珠珠」呼叫著雞鴨,眼看雞鴨爭食互相踐踩,太陽照出,空氣中瀰漫著菜乾氣味。

阿凱成長遲緩,近兩歲才勉強能夠站起來,媽看在眼裡憂在心頭,她說等日子好過些便可以帶阿凱去醫腳,而在那之前,他們只能祈禱一切自動好起來。數著油桐的生長節奏,年年等著油桐子咚咚落地,一顆賣掉的油桐炸出油來,便可為窮困的家計帶來一些些潤澤。那時他們邊檢油桐,空閒時還會玩起騎馬打杖的遊戲,小蓮背著阿凱,兩路人兵馬哄地相會,騎在背上的人相互拉扯,阿凱手揮著樹枝,也跟著開心地嚷叫起來。

一回他們玩得正高興,突然聽到有尖叫聲自後面的林子傳來,他們全都安靜下來──有人喊著:「貓鬼來了──」拔腿要跑,大明則叫大家快點蹲下不要出聲──「噓!」小蓮揹著阿凱,跟著眾人躲在樹林叢中往林間瞧──只見約莫二十來隻山貓聚集,相互對峙或互相地聲援,「吱──」「嘰──」幾隻體形較小的貓兒前攻,另幾隻嗚嗚地跳踉,爪牙伸出,齜牙咧嘴,然後一個縱身這頭幾隻衝上前,利齒便往仇對的貓頸上咬下,一陣血腥廝殺──控地,滴血的貓隻負傷逃竄,哄地全潛進了洞穴。

那場血腥激戰深深烙印進孩子們的心坎,夜裡眼睛一闔上,山貓便出現眼前。山貓成精變為貓鬼,貓鬼藏匿在每一個黑暗的洞穴,隨著地方上越來越不平靜,貓鬼的傳言越來越多,每個黑暗處隨時都有災禍。

× × ×

阿凱四歲時總算能夠走路,只是外翻的拇指讓他容易跌倒,兩腳動不動便就抽筋。小蓮牽著他,經常提醒自己放慢腳步。那天小蓮和大明到林子裡去撿樹枝回家當柴火,大明臨時起意要到旱田裡挖幾條地瓜烤來吃。小蓮和阿凱幫忙堆柴火,大明將火點燃,火舌隨煙竄出,驀地那輪廓聚集成貓樣,吱地隨熱氣撲咬過來,燃火樹枝霹啪響,地瓜香味隨著熱空氣蒸騰……,小蓮餓得眼花,隨又睜大眼睛欲將眼前看清楚──

「小蓮,妳在想什麼?」大明拿給小蓮一條地瓜。小蓮回過神,撥去地瓜上黏著的泥土,將地瓜送進阿凱嘴裡。

阿凱吃得津津有味,小蓮愣愣地看著。自從爸離開,小蓮感覺吃什麼味道都不對,總覺得家裡少掉了些什麼。大明說他爸也已經好久沒回來了,油桐不再銷往日本,失去經濟價值的樹木徒然空長,桐子成木成林,花海蔓延,一片雪白漫山書寫著艱辛。村裡男人陸續離家,婦人們擔水砍柴,將沉重的生活一肩扛負起來。他甩了甩頭,將吃剩的地瓜皮往火堆裡扔。

小蓮牽起阿凱,大明將剩下的樹枝綑起來往肩上扛,回程路上,總感覺背後有人影在晃動。

桐子年年敲響地面,新芽抽長,小樹不消幾年便長成一棵小樹,夜裡經常聽聞山林中傳來各種聲響,貓頭鷹咕咕叫,松鼠相互玩耍與喧鬧,媽忙完一天生活,入睡前又一針一線縫製著爸的衣服。阿凱已經入睡,昏暗油燈下,媽的容顏顯得更蒼老。

小蓮想念爸,想念爸以前會將她高高舉起,她兩手在空中飛舞,迎空剛好接住樹上撒落的桐花。油桐為了繁衍生命不惜在生命最繽紛時隕落,那意象深深植入小蓮的心坎,年復一年地用整個心思來理解。

那天夜裡,小蓮正要入睡,隱隱聽見廚房裡有怪聲音,小蓮先是一愣,直覺地想到貓鬼,胡思亂想下便如何也睡不著,她於是鼓起勇氣摸黑到廚房──一近廚房,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她看到一個熟悉身影,那在她夢中不知出現幾回的影像竟然出現在屋簷底下。「爸!」小蓮幾乎要喊出卻又強自地忍住──是爸,而他的身影消瘦背駝著,尤其讓小蓮不敢喊出的是爸一臉黝黑全身髒兮兮地,小蓮愣傻住了。

「小蓮!」爸靠了過來,卻嚇壞了不知幾時跟在小蓮後頭的阿凱。

爸走靠近,阿凱嗚地嚎啕大哭起來。媽趕忙將阿凱抱起來,眼眶也跟著潮紅。

小蓮杵在原地。

爸在另一座深山裡燒炭,長年看守窯火讓他形銷骨毀。

「跑那樣遠也賺不了好多,乾脆──」媽終究沒有把話說完。爸媽一同沉默著。隔天天亮開,菜園仍然等著澆水,雞鴨在水槽前張開嘴巴,媽將爸的衣服洗淨,一件件晾曬出來。

月陰那晚,篙台前的廣場舉行普渡法會,一隻豬公張咬著橘子臥在供桌上。每戶人家都出祭品,村長領著眾人跪拜,各戶人家裡也配合地拜著。煙香裊裊,禱唸聲四起。媽殺了隻雞,滾水去毛,將牠兩腿屈進腹中雙翅挺立裝進盤裡。前一天還在埕前到處啄食的母雞瞇閉著眼睛,隨著媽殷切的禱唸聲頭朝向天際──媽求眾鬼安息,無災無禍無病故……,小蓮聽到自己及爸的名字一再被提及,不禁也跟著喃唸:「希望阿凱能夠好起來。」

小蓮家新來的貓小花在屋頂上行走,全身發出亮光。

那晚餐桌上難得豐盛,雞被剁成一塊塊裝成一盤,法會分回的豬公肉吃保平安,媽各挾一塊放在他們碗裡。阿凱逕自抓起一根雞爪啃咬起來,兩腳垂掛在木頭椅上。夜裡小蓮又夢見爸,夢見爸緊守的窯爐大火竄燒起來,木材冒出水漬,爸額頭上的汗水逼流出來,火舌在窯的內外啪啪吞吐。濃煙悶燒,木炭一層層地形成,滯悶的氣息在洞口輕吐黑煙,夢裡夢外,小蓮彷似見到天空聚散著煙霧,感覺樹林之外有熊熊的烈火在燃燒……,「爸──」小蓮的臉上也冒出了汗,睜開眼,陽光照亮,媽已將衣服一件件擰乾晾在竹竿上。阿凱趴在地上抓著蚯蚓,雞鴨圍過來將阿凱手上的蚯蚓搶了去,吞進肚子。

「阿妹啊,妳阿弟仔要給我照顧好,沒事不要到處亂跑。」媽一想到便提醒小蓮一遍,她將爸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用米水漿洗、縫縫補補然後收起來。

× × ×

醮燈在風中晃動,神幡醮旗拍打著風聲。油燈鐵罐跟著他們行進的腳步硿硿響,小蓮的心跟著怦怦然。

爬上斜坡,繼續往前走,越近密林精神更愈緊繃著。大明他們抓好棍棒,準備好彈弓和石頭,等著要給貓鬼一番痛擊,這些日子來的演練,就等著今晚。

「貓鬼真是太可惡了!」大明緊握拳頭,忿忿地想著,都是貓鬼作祟,害隔壁大嬸呼天搶地將新生兒埋進土裡;都是貓鬼帶來惡運,讓他們的父親必須遠離家園。今晚金毛貓鬼一出現,他們一定要一舉將祂殲滅,想到這裡,大明深呼吸壯大氣息,神經不覺地緊張亢奮。

小蓮抓著阿凱,阿凱氣喘噓噓,小蓮猜想他可能已經走不動了,可是隊伍不能暫停:「阿凱,你要撐著點!」

「姐,我要尿──」

小蓮想要嚷喊請前面等一下,而整個隊伍卻似著魔般停不下來。只得拉著阿凱繼續往前走。阿凱是他的小跟班,帶他出來必須保障他的安全。那回伯公廟前演野台戲,小蓮只顧和大明搶好位子,忽略了在一旁喊不舒服的阿凱,待小蓮發現時阿凱鼻血已經流得滿臉。小蓮按著阿凱的鼻孔,將阿凱一把抱起來匆匆地奔回家裡,心慌抖顫地擔心萬一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阿凱的血沾在她的衣服上頭,小蓮害怕難受得幾乎要死去──她要阿凱好好的。

漫山油桐陸續綻放眼前,粉紅色花芯一根根張開……花雨在黑夜中窸窸窣窣地下著,落花堆疊成一片雪白。

媽推著石磨,米穀浸軟,連水一瓢瓢被倒進洞裡面。她手推木軸,米粒在轉繞中一點一滴化成漿汁流進桶裡。糯米糰再經搓揉、蒸煮,一顆顆草仔粿便能夠裹腹。爸最愛吃媽做的粿,爸要吃,媽總做得起勁,每次見媽特別蒸粿,小蓮便臆想著是否爸要回來了。陽光照出菜乾菁華,甘甜滋味溶進湯裡面,爸也愛喝媽煮的湯,以前爸還在家時,吃飯時間聽爸喝湯的咻咻響音,屋內每個空隙便溫暖了起來。

草仔粿飄著淡淡的草香,環香落下一層灰,而菜湯一餐餐涼冷了。

桐子咚咚四季輪奏,桐花逸飛飄散,相思樹到處被砍伐,徒然留下一條條傷痕。小蓮習慣望著雲形樹影,想像爸於遠方,身影黏著窯爐。荔枝龍眼結完果實便被砍伐下來,經由火吻煙燻,蓄飽一身暖熱能量,那炭火被挑往市集,燃煮一家一戶的生活。大明他爸耗盡了渾身氣力,於挑鹽古道奔波,日影蒸騰汗水,月陰經過,四圍藏匿著各種鬼魅聲息。貓屍一袋袋吊掛樹上,腐臭和著草香,連著不明所以的氣味侵入呼吸道,大明他爸疾疾奔走,水流潺潺,山岩樹木如迷宮般轉繞。那回大明他爸不明原因地大病一場,回到家裡整個癱躺床上。村長說他被煞到了,於是道士被請進大明的家裡。符咒一遍遍誦唸燃燒成灰,禱唸聲繼續,咒文自灰燼中溢出,飄飛空中,與想像中的妖孽纏打成一片。

道士搖鈴、灑水,大明他爸脫光上衣趴在大廳座椅,嘴唇呈現黑紫色,身體不停地抖顫。小蓮與大明躲在窗外,小蓮看著看著不覺想起自己的父親,她匆匆跑回家裡,只見媽蹲在菜園裡將菜一棵棵裝進籃子。雞鴨到處閒晃,地上一灘灘糞水。小蓮趕忙將竹竿上的衣服收進屋子,突然想到好一陣子沒見到小花了。屋簷上空著,角落見不著牠玄祕的身影。大明他爸病了許久才好起來,挑起擔子又在古道上奔走,而其他人就沒這樣幸運,三叔公及村裡的長者陸續往生,一陣陣號哭接連著傳來。

篙竹拂雲,孤魂幡被舉起來。小鈸,嗩吶、手鼓吹奏,溪畔的香火燃升起祝禱。村民圍觀,「水府解厄真官牒文」在火光中進呈天上。道士搖鈴、持咒、念經文、吹法螺,慎重召請水中孤魂幫助超渡亡靈……,陽光斂藏,道士抓起公雞,低頭在牠的喙上用力一咬,鮮血流出,道士一邊唸咒畫符,一邊把雞血敕沾在蓮花座上,隨後又以鴨血做一遍。

村長領著民眾一一走向河畔,孤魂幡揮動,水燈陸續被施放,天陰沉,水邊吹起陣陣冷風。

× × ×

水燈星光各自閃亮,林子裡的災禍仍然。那天小花突然又出現了,消瘦的身形看起來更奸邪,牠的毛脫落了好幾塊,露出紅色潰爛的皮肉。小蓮不許阿凱靠近牠,感覺小花瞳孔藏匿陰深密碼,小蓮巴不得穿進牠的體內,看穿化解一切疑惑。那天,小蓮正將池水上的浮萍撈進盆裡,瞥眼見著小花正往桐林的方向,心血來潮便躡著腳步跟了過去。小花的腳步輕盈,小蓮箭步如飛仍被甩在後頭。陽光自葉縫篩下一道道金光,枯葉踩過,牽動滿地窸窣聲響,蜥蜴螞蟻惶惶穿行,路迴轉,小花消失在眼前,再轉個彎,小花又出現在不遠處。小花到處聞嗅,這裡爬那裡抓,偶爾在樹皮上磨一磨指爪,或停下來囓食雜草,隨即肚子一陣痙攣,嘔地連草吐出一口白沫。小花停留樹下,在樹與落葉間登登地跳著,隨後,小蓮發現落葉泥土當中有貓的頭顱及四爪露出,全身不禁打起寒顫──突然前方落葉傳來腳步聲,小蓮趕忙蹲下來──然後她看到一個熟悉背影,是大龍叔。大龍叔兩手各抓一隻貓,碰地將之丟在地上,隨即將落葉集中,擦亮火柴,火便啪啪地燒了起來。黑煙瀰漫,密林化成一座窯爐,火燒正盛時,大龍叔俯身抓起那兩具貓屍,惡狠狠地將之丟進火堆當中,一股毛囊燒焦的氣味傳出,隨即是讓人作嘔的肉香。環顧四周,小花早已不見蹤影,小蓮感覺背脊發涼,蹲伏地上不敢動。而後濃煙漸散,大龍叔拿起樹枝打散火堆,便不聲不響地走出樹林。

「大龍叔與貓鬼槓上了,據說他一天取走九隻貓的命。」小蓮將看到的如實告訴大明,大明則將外面傳說一一說給小蓮聽──「而貓殺得越多,貓鬼越被激怒……」

「喵嗚」夜裡經常聞見林子裡傳來悽厲的叫聲。阿凱坐起來,兩眼愣愣地張望著。

桐花一層層剝落,石磨繼續滾動,思念隨火隨煙,也隨著月的陰晴縮藏與高漲。小蓮天天盼著爸能夠回返,好不容易盼到那黝黑身影,爸總只留下一件件破洞的衣服。

媽的手穿繞著針線,一塊塊補丁縫將上去,媽撐咬著牙關,他相信爸的話:「噩運總會過去的!」

那回爸點著油燈進到他們房裡,翻開阿凱的腳看了又看。曚曚光影中,小蓮緊閉眼睛佯裝睡著,心底則流淌著不明的情緒,她突然期待爸能走到她跟前,卻又害怕著爸靠近她。木炭氣味瀰漫屋裡,小蓮的眼皮突然亮了起來,他彷彿見著爸守著一團火燄,那火不停地燒著,燒紅燒熱了她的眼眶。

× × ×

饅形山丘不斷擴大,小蓮他們自最深邃的缺口穿進林中,黑夜將樹蔭在空中溶解成另一條深色河流,幾點星光浮在上頭。

大明氣貓鬼,他袋裡還裝有一個未向大家公開的祕密武器,待會,只要貓鬼一出現他便要賣命一搏。

密林一片漆黑,油燈鏗硿搖晃,叢林亮光振奮起精神,他們呼吸急促,腳步欲快而慢。再往前,只見前方透出亮光,大明機伶地要大家先將手上的油燈熄滅,分散各頭,各自躲在樹叢後面再慢慢朝光源處移動。

「姐,我要尿尿!」阿凱兩腳夾住,小蓮於是帶他到暗處叫他蹲低一點。其他人陸續向前,小蓮蹲站在的身後──「好了嗎?」小蓮眼瞧向火光的方向。

「我──我尿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小蓮壓低嗓門滿心焦急!

「就是尿不出來!」

「算了,先走再說!」小蓮拉著阿凱,踩著樹影向光走,再往前便聽見尖銳的吱吱聲響,樹影隨著腳步一層層翻開,火光中央,他們看到大龍叔和好幾個陌生男人拿著斧頭砍伐著樹木,相思樹一棵棵橫躺地上,油桐木在一旁顫抖著身體。

「原來值錢的樹都是這樣不見的!」

「可惡,這些人怎麼可以這樣亂砍樹木,都是這樣才害爸必須到外地工作」,大明手握著拳頭,拿起手上的彈弓,安上石頭便要將之射出──小蓮猛力拉他手臂,碰地石頭彈落地上,一旁的阿凱嚇得尿直接灑在褲子上。

「不行啦,他們又是斧頭又是鋸子,我們哪裡是對手!」小蓮壓低聲音。

大明手摸進袋子,似要摸出什麼東西。

「那妳說該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囂張?」眾人的眼光光火著:「原來在山裡頭作怪的不是貓鬼,而是──而是山老鼠」看不到貓鬼,大家鬆了一口氣,卻也難免失望。

「大明,你去找村長來,快一點。」這是他們唯一想得到的辦法。

說著大明一溜煙便消失在樹叢當中,小蓮拉著阿凱,和其他人躲在樹叢,青草氣味含帶著尿騷。阿凱前去了好一陣子,卻還是不見人影,阿凱直喊腳僵麻了,小蓮便和阿凱移動到另一棵樹下去躲藏,蹲著等著,突然感覺有水自頭上滴流下來,伸手一摸,挾雜著血水的惡臭撲鼻,抬頭一看,一個個麻布袋垂掛樹上,驀地小蓮啊了一聲,牽著阿凱便要逃跑,跑個三兩步,回頭再見林中火光,便又鼓足勇氣折回林子裡。

火光隱隱,一口口袋子明滅著貓屍的輪廓,小蓮蹲下身來,自樹葉的孔縫見著大龍叔披散一頭白髮,全身在燈火中閃著金光。他嘴角叼煙,露出青牙,手上連著尖利的斧頭──控控地樹皮破開,木材層層翻出,林子裡揚滿呻吟與嘆息……

小蓮想起爸苦守窯前,讓炭煙燻黑了眼睛,她想起爸之前常常氣惱地將斧頭丟在地上,埋怨著林子裡已沒有可以謀生之地……,山老鼠比貓鬼還要恐怖,小蓮又氣又惱,緊抓的樹枝剝一聲地折斷。

而後幾點火光忽忽閃動,村長和幾個大叔持著棍棒急奔過來,大明跟在後頭,激憤中帶著幾分神氣,說著一群人便跟著隊伍衝進林子裡。

「大龍,原來你假瘋,你真是過分,竟然勾結外面的人盜伐林木,今天不給你些教訓,你不知道什麼是天理………」

「天理,天理在哪裡?要是有天理大家不會過不下去!」大龍叔說著便拿起手中鋸子迎空亂揮,村長這頭的棍棒接了過去,兩相混戰當中,大明伸手摸出袋裡的沖天炮,用力往火堆扔過去,轟地一聲巨響,一片煙霧瀰漫,所有人皆往林子外逃竄。

饅形小山在身後縮小,一起黑煙在夜空中氤氳。小蓮拉著阿凱拚命跑,沿著溪流跑往伯公廟前,篙竹上的燈籠空垂著。

× × ×

那晚之後便不曾見著大龍叔,村子裡突然平靜下來。

桐子咚咚敲響,隔年花開,山丘間潺潺奔流著雪白的花瓣。

阿凱在埕前幫忙餵雞鴨,外翻拇指讓她走起路一跛一跛的,小花在一旁這裡聞那裡嗅,身上脫的毛全都長出。小蓮幫忙媽將架上衣服一件件收下來,摺好、收進櫃子,又到廚房將浸水米倒進石磨,幫忙媽咦地推起來。媽的手用力搓揉,一塊塊小米糰成了渾圓的草仔粿。

爸回來了,熱湯泛起一陣陣菜香。青草粿安放盤裡,朵朵桐花一旁微笑著。

隔天一早,爸換上媽替他漿洗潔白的衣服,帶著我們到伯公廟前去拜拜。

香火點燃,媽的嘴跟著喃唸起來,小蓮聽見自己和阿凱的名字一再被提及……

爸在林子附近租了塊地,耘田整地種起稻子。

阿凱腳穿起矯正支架,在田裡頭幫忙除雜草。秧苗一分分茁長,阿凱也長得越來越高。

桐花又開,串起附近小孩接連的笑聲,小蓮伸手迎接一瓣瓣花開,回頭看爸,他正咧嘴微笑著。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