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短篇小說類佳作【隨君直到夜郎西】

流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嫁給客家人。

她出生在北京最北邊的一個小鎮上,是古漁陽的地界,明長城上的一個關口。她是個滿族人。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嫁給一個客家人。這女孩曾一個人千里外到重慶求學,同學聽說她是滿族人,總是嘻笑著叫她格格。

畢業了回北京工作,住在市區,回家要兩三個小時的車程,也是女孩一個人在外打拼。

她從沒想過會嫁到臺灣這塊土地,嫁進客家庄。結婚前,曾經和一個蒙族的鼓手交往過。

樂隊裡一圈蒙族人圍著她坐,呵呵笑著,「滿族很好啊,我們的祖先都曾經是征服者。」

流景無言,牆上一頭蒼狼目光灼灼、威風凜凜,一幅價值不菲的掛毯,說是去烏蘭巴托朝聖帶回的。

臺灣的家是老房子。因為地勢低淹過水,周圍的鄰居陸陸續續搬走。流景嫁過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房子在一片野地裡,人發出的聲音,越過草地飛過矮灌木叢,消散在鷺鷥們的家園上方。窗外一顆無花果樹,巴掌大的葉子,肥嘟嘟的鵪鶉在下面慢吞吞地散步,貪戀著樹蔭。

因為辦理來台的手續,所以加入了大陸新娘的網絡聊天群。在裡面,流景也是無言。大家講得熱鬧的多是嫁過來以後怎樣和婆婆鬥法,有的是嫌老公不夠體貼過分偏袒,有的是婆媳的個性格格不入,大部分似乎放錯了心態──你怕我嫁來別有用心處處留意,我厭你將人看低時時存心。

有人問流景,她淡淡道,「婆婆是典型的客家人,我們相敬如賓。」

「相敬如賓」不是用錯,而是非此不足以譬喻。家裡的田雖然都在休耕期,婆婆還是嚴格保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午在一塊菜地勞作,下午是另一塊。流景搶著晾曬衣物,偶爾幫忙提下菜籃時,婆婆還會對她說「謝謝」。住在一個屋簷下,卻從沒有被投下長輩陰影的壓迫感。這個瘦瘦小小的母親,確是在默默地照顧大家的生活,一絲一縷地梳理著日子。

流景來了不久,家裡收養了一隻小黑狗,由她負責餵養。婆婆給狗起名「Kuro」,是小黑狗的日語發音。於是,流景得到了一些關於那個時代的印象。

流景長久以來的習慣──只要對面的人驚訝著,「什麼?你是滿族人啊!」就會反射式地回答說:「早已經漢化了,和漢族人長期混居的,既不會寫滿文,也從沒學過滿語。」

鼓手和他們那個圈子裡的人,都是當著流景的面說蒙語。那語調飽含慷慨,又有點悲涼。有一次,他和同樂隊的好哥們吵翻臉,一個「我好寂寞」的簡訊傳過來,流景半夜飛奔而去。來勸架的大哥,痛心大過懊惱,又叫又罵了一陣後,留下一句漢語:

「反正事情本來是怎麼樣就是怎麼樣吧。」

那時,流景沒什麼深刻的人生感悟,有點傻傻地想守著那個放棄所有退路都未出賣夢想的鼓手。安靜的晨,她在陽臺上念海子的詩:

風吹遍草原
馬的骨頭綠了

也許那讓宿醉的他又回到了烏蘭巴托,或是他想去的地方。這樣想著,她已先被風吹成了透明。

後來他們分手,鼓手不聲不響地離開,離開了她離開了北京離開了他的夢想。他曾寫給流景一句蒙語,流景看著像一幅畫,他說這句話是在讚美山河之美。他放蒙語歌,讓她猜是在唱什麼,流景說好像在回憶童年很快樂。鼓手說是啊你怎麼能猜到?流景一笑,「我聽到吹口哨的聲音。」

結婚後,家裡人用客家話聊天,常常意外流景可以聽懂。

「你們常常在說頭擺頭擺,結合環境猜就猜到了。」

和婆婆對話,流景用很慢的語速,斟酌著把北京地區的俗語換成大陸普通話的書面用語。婆婆的國語都來自祖孫溝通的零星詞彙。好在客家話還夾雜一些外來詞彙、日式的舶來語,他們總能互相聽懂。婆婆說:「親家母打電話來,說什麼就聽不太懂。」於是,媽媽有些不好意思,再聯絡都是先和流景在網路上約好。

流景不太介意自己的口音,賣早餐的女孩說,「你是北京來的吧?聽得出有捲舌音哦。」流景聽了也很開心,並沒覺得被另眼看待。「北京人啊,怎會嫁來這裡?」和老公一起去辦戶籍時,事務員阿伯這樣問。流景想大家大概都是這樣的想法,自己的選擇惹人興味了呢。

小時候,學校裡也有資深的老教師,為自己不曾學英文而煩惱,因他年輕時跟著潮流學了很好的俄語,後來卻沒學生去請教。

人在時代的潮流中總是有些身不由己。

在重慶求學的數年,流景不曾像其他外地來的同學,學幾句重慶當地的話,和貧窮的小商販「好多錢?愣個貴!」(多少錢?那麼貴啊!)地討價還價。那的確蠻有趣味。當地的物價也實在便宜,流景不好意思再壓價,卻是堅持著不說那些耳熟能詳的渝州普通話。重慶有濃郁的小市民文化,那時還不太懂得欣賞。說她有強烈的文化優越感,倒也不確實。流景家鄉小鎮的周圍,都是口音很重的村落方言。獨她們小鎮,因為是關隘,守著皇帝去避暑山莊的古御道,來往都是說官話,所以人們說的更像是字正腔圓卻沒那麼多北方俚語的普通話。到底和皇城根兒的北京還差得遠。

但是文化認同感這個東西,確是存在的。記得有個旅美的作家說過類似的話:一旦旅居別處,你就會更形孤單。和出生地的文化有了空間時間的隔膜,又無論如何也不能完完全全融入身處的文化,好像哪裡都不再像是家鄉,成了文化孤兒。

臺灣當然不是夜郎西,小學課本就在念「寶島臺灣」,如果那時允許讀聖經,大概要認為那一定是流著奶與蜜之地。在北京,流景是雜誌社的編輯,飛過來以後總難免有文化的邊緣感。

剛說起有個臺灣的男朋友的時候,一向剛強的媽媽真是差點想不開,「究竟……究竟為什麼一定要找個那邊的!」媽媽眼中,流景當時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一切都呼應時代的潮流。首先沒有在大學生失業潮中找不到工作,而且無疑是在大都市找到了立足之地,也算得上是文化工作者。最難得是上司多多少少有些賞識,事業上有美好的願景。雖然在北京住宅貴得離譜,但終歸會有步上正軌的未來。「難道是被人甜言蜜語欺騙了?也許是離家久了急著嫁,或者這孩子腦袋裡還有很多羅曼蒂克的無用想法。」媽媽想不通,也聽不懂對面的流景在解釋著什麼,只是巨大的不安充斥著她本已進入更年期異常敏感的神經。

後來,流景常常願意回憶她嫁過來的過程,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媽媽也是慢慢打開了心結,一切問題都因為他倆沒有操之過急而妥善解決了。也許,這是為了掩飾愧疚,她不願意回想媽媽聽說的第一時間還曾當面哀求她,她知道,她曾讓母親很痛苦。

鼓手消失一年半後,曾經給流景打過一個電話。

「回北京了嗎?」

「還沒。」

「有演出嗎?」

「暫時沒,過幾天回去吧。」那時流景對再見到鼓手不再抱任何希望。他的家在鄂爾多斯

草原上,家裡有牧場,還有一份停薪留職的工作。在家鄉的音樂人圈子裡,他有自己的地位。他在北京時常不快樂,實現夢想看似近在咫尺,卻又遙遙無期。

臺灣的老房子前是一大片納涼的空地,風從搖曳的竹林中徐徐吹送。看看夜色,同樣的靜好,一如和鼓手無語漫步在夜半的北京街頭。只是有星點的流螢、遠處的蛙鳴,讓流景恍惚回到小時候的家裡,卻不是長大後流浪的欲望都市。

流景很喜歡漫步北京,當然不是龐大的立交橋下或林立的大廈群中。拿一張十元的公園年票,繞著北海公園環一圈,後門出來,就是有名的什麼海,買一杯咖啡或者一根老北京的小豆冰棍,低頭看看各色的鼻煙壺,抬頭望望高級到不能再高級的高級酒吧。

「這邊是宋慶齡故居,那裡面是恭親王王府。」流景巴巴地介紹著,那時他們結婚,婆婆、二姐和大姐夫都趕到了北京,一行人走馬觀花,記取眼前這些多少已有些變質的帝王繁華夢。

北海公園的對面就是中南海,那一面的人行道需要快步通過、不得停留,不然威風的哨兵會客氣地請你繼續向前。這一面的公園,沒有人站崗,很多人擠在欄杆外偷偷垂釣,沒見釣起什麼大魚,只是大家一直在傳說誰誰釣起了臉盆大小的巨龜,搞不好是慈禧放生的喏。

北海的水面上有一群群的野鴨,獨一隻靠近岸邊,也不理嬉鬧的眾遊客,只是低頭向隅。二姐逗趣道:「這一隻大概在搞自閉。」大家都笑,二姐低頭又多看它。

流景結婚以後,二姐是住在家裡面的,也時常這樣風趣逗弄上了年紀的婆婆。

二姐是嫁出去過的,婚姻美滿,二姐夫也一向被老公滿口稱讚。他們育有一個女兒,同輩的其他五個孩子都是男孩,因此特別得到大家的寵愛。可是後來,二姐夫和這個小外甥女因為意外相繼過世,中間隔了四五年的樣子,二姐也生了一場大病。流景說給娘家的人聽的時候,聽到的人常常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有一回,流景看了一個人生坎坷的本土藝人在綜藝節目裡說著鼓勵人的話,想起二姐來,也不禁灑了很多淚。

因為死別而分開的最重要的人,對於流景,大概是爺爺(祖父)。爺爺去世得很突然,將近九十歲的姥爺(外祖父)說那是積德,是一個人的福分。因為突然,很多次夢裡流景並沒意識到,看見爺爺穿梭在她的日常生活裡。

來了臺灣一年有餘,忽然興起,翻開由家裡帶過來的書,是劉小楓的《沉重的肉身》,在米蘭.昆德拉和奇斯洛夫斯基的敘事倫理中,爺爺扶著蘇州園林裡的一枚小花窗,笑眯眯地望著她。幾乎不記得有這樣一張照片,可是它就平展展地夾在那本書裡,飄洋過海,跟著流景來到臺灣,那一刻,流景想起人們嘴裡常說的客家人總是帶著先人的遺骨遷徙。

決定放棄工作,放棄大都市,嫁給既不是台商也不是台幹的老公,流景的心裡多少帶著浪漫的想法。正像媽媽擔心的那樣,卻又不是。流景浪漫的想法裡,是她認為很切實的東西。

大都市裡的女孩子通常想要得到的有很多,她們說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了,又不是思春的少女,怎麼還會相信虛無縹緲的東西,趕緊抓住那些實際的東西吧。實實在在,別把這當成世俗、拜金。感情那種東西,今天愛了明天不愛了,人又有什麼辦法判斷又有什麼辦法改變。可流景想,物質給人的滿足感才最是虛無縹緲,沒有的時候似乎可以滿足你一切需求,有了的時候又感到一無所有。女伴說,「拜託大小姐你實際一點。」

在國際化大都市的北京,流景看到的年青人多半都不是很快樂。到了適婚年齡,感情卻很荒蕪,生存空間又被壓縮得很小。勸她踏實一點的女伴,後來認識了一個愛得很的網友,可卻是在結婚以後。

人時常被別人逼至無可奈何,卻也把別人逼至無可奈何。

流景見過唯一一次二姐傷心落淚,是更換家裡的熱水器的時候。和老公商量這樣的大傢夥還是買個名牌質優的好了,無奈很貴。二姐聽說,就說我也來贊助。又忽然想起,以前二姐夫的好哥們正是在代理這個品牌,於是打電話去詢問。半天時間接近半價的價格,東西已經送到家。流景很驚喜,比自己在網上看的規格還要好,有智能控制、電子顯示屏的。說給二姐聽,二姐說,「他們是很好很好的好哥們啦。你姐夫在的時候,他們一夥人常常泡在一起,搓麻將、一大群一起出去兜風,玩什麼都在一起。你姐夫跑掉後,聽說大家也都約不在一塊,玩不起來了,再也沒有當年的光景,只是忙著各自的事情。」

說完,二姐的眼眶就紅了,紅過以後,二姐就笑著說:「你姐夫走了,我也要接著享受我的快樂日子去了。」

她快樂地上班。下班快樂地做飯。快樂地逛街,買一大堆衣服回來,奇怪還有很多是給流景的,尺碼異常精準。假日快樂地去和師兄師姐們一起誦經。

流景結婚時,大家到了北京,聽說婆婆和二姐都信佛,流景特意帶他們到雍和宮。網上說臺灣的佛教多半是藏傳佛教的流變,雍和宮正是藏傳佛教的廟宇。結果遊覽一圈後,婆婆說這些佛像都好嚇人哦,並沒有像流景想的那樣,一路拜過去。大陸這面多半把廟宇當作人文景觀,旅遊觀光而已。當然去了香港的黃大仙廟,也會跟著燒很多的香,許下很多願望。流景去到新竹城隍廟的時候,對著香火熏黑的屋簷發了好一會兒呆。

柏楊先生在《中國人史綱》裡說,四世紀大分裂時代南遷形成的「客家人」,後裔操著三世紀中原的古中國言語,大概是中華民族中血統最純的一支。於是,老公得意洋洋地給流景看他多了一小片的小腳趾甲。

流景是滿族人,可是她也沒有像畫一樣的文字或者慷慨悲涼的語言可以炫耀。二姐有時會說滑稽的捲舌音逗趣,正像以前南方的同學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不那麼滑稽的兒化音,流景才知道,原來有段時間,臺灣不光在提倡用國語,甚至連學習語言的廣播節目都是用北京話播報的。

來到臺灣後,流景常常失去方向感。把北當作南,西當作東。北京城的結構橫平豎直,有標準的中軸線,街道絕大部分是平行線。臺灣的家裡,周圍阡陌縱橫,大塊的農田,以致老公教了很多遍,流景還是不能很好地判斷,哪邊是海峽,是北方。

講明正在發展的結婚對像是個臺灣人,媽媽很激動很煩惱。後來流景經歷了一次事故,緊接著是一場司法訴訟,媽媽的神經被刺激,大大生了一場病。官司結束,流景順利地拿回原來的工作,對爸爸媽媽說,雖然平時不懂得攢錢,但這次官司的賠款,拿來給你們出國玩一趟吧。這期間有一次後續的手術,流景說,讓他來照顧我吧。

後來,訂親的時候,大姐夫不辭辛苦到了流景家的小鎮上,這下可以放心了吧?結婚的時候,媽媽見到了不遠千里飛來的婆婆,這下可以放心了吧?到臺灣了要打國際電話,要在網路視訊,這下可以放心了吧?一年後,流景和老公雙雙回家過春節,看到變胖的流景,這下終於可以放心了吧?多多少少,或許吧。

如果還有機會,流景想和鼓手分享,告訴他自己接到那個本質是告別的最後通話之後,是怎樣堅定地走回租住的小屋,怎樣愛了現在的老公,放棄一切嫁為人婦,誰說這不是浪漫的尋夢之旅啊。

流景在心裡念,如果老公是喜歡詩歌的人,他求婚時,自己一定會給他那句詩作為回答:隨君直到夜郎西。既不是托明月伴你,也不是心裡想著陪你去,而是走在你身邊,領結婚證申請資格接受體檢辦理公證坐上飛機轉機香港檢查入境面談審查……,真的跟你回家啊。

電視上在演一個美麗如童話的王國出了個殺人的瘋子,可是並不是戲,是血淋淋的新聞。流景對老公說:「平生最恨的就是上學時的歷史課本,評斷人類做過的事,黑白分明,小孩子看了很容易想像腳下的世界一片平坦,因為那些發生過的好事壞事好人壞人永遠分得很清楚啊。壞人總是擔心別人即將吞掉自己最後一顆糧,吸掉自己最後一口空氣,因此去殺掉別人、燒掉別人、埋葬別人,卻不懂人是無法獨自一個活在世上的。」

老公笑一笑,說:「也許不是課本的錯,是你自己未經世事的錯覺。」

流景心虛,表面卻嘴硬:「可是書上有了公斷,血的教訓又是多麼深刻,正義揭於天下,已經不是秘密,長大了我們又怎能相信這世界還會發生更可怕的事呢。」陳詞慷慨,說完自己也覺得幼稚。

臺灣的選舉生態,常常讓流景發噩夢。夢裡她和老公被困在四面環山、河流環繞的家鄉小鎮,炮彈次第在背後巨響,震得耳膜生疼,大家都在攜手逃生。渡口邊,光是錢仍無法買得船票,只見自己在聲嘶力竭地大喊,「我老公不是本地人,他有外國國籍的,求你讓他走。」兵荒馬亂的情景十分真實,卻又荒誕得像個夢。醒來想想,好像是陳寅恪大師的逃難經歷,自己也覺得可笑,但是說給老公聽,又比情話溫馨很多。大師他老人家也是個客家人喏。

平時的日子,很少聽到有人自稱客家人或者說到族群如何,只有選舉時每每有新面孔出來宣誓是客家的一份子,節目上藝人扮醜諷刺他們,流景看了也呵呵地跟著笑。

轉眼來台已是兩年,媽媽催促生產報國的頻率已不可計數,婆婆倒一次也沒說過,大哥那邊有三個孫兒給她操勞。三個臺灣的新生代,每天都是車子接送,奔波在上各種補習班。古靈精怪的那個補習回來對大家說,「我剛剛在田裡看見一隻白鷺鷥,很高興地在奔跑,跑著跑著摔了個跟頭,以前從沒看過。」想想那個情景,大家都覺得有趣,大人小孩笑成一堆。流景也開始積極準備要個孩子,那將是人生多麼大的成就。

來了臺灣,流景沒有出去工作,老公自覺自發地載她出去逛。百無聊賴也是一種壓力。也有男人輪完班十分勞累,剛要享受休息日,舒服地宅在沙發裡看小說的時候,女人任性地耍著脾氣。流景認真地跟老公說,以前上班的時候,到休息日總是興奮地去逛街看電影,真是美好的回憶。結果多半是大家高高興興地一起出門去。婆婆、二姐看了他們嘻嘻哈哈扮家家酒的日子,也覺得有趣。

婆婆教的菜色,流景獨愛那道油滋滋的客家小炒。後來看了網上達人的文章,方才知道,這道菜蘊含著客家的文化。說是客家人以前生活苦,因此拿來魷魚和五花肉,加芹菜、大蒜和豆干炒一炒,日子過得勤儉,海貨和肉捨不得吃掉,撿一撿,下一頓還可以放配菜進去炒。

老公載出去看桐花,紅紅黃黃的蕊,更顯花的潔白,小小小小的一朵卻燃著不屬於人間的絢爛。花落是無常。凡俗的天空下,這凡俗的生命,掙紮著擠出生存的隙,在最脆弱的一瞬間,竟也揮灑盡了生命的美麗不凡。

他們又繞道海邊,這是流景最鍾愛的地方,常常背著單眼相機來拍夕陽下的港口,海岸線與燈塔的輪廓,在在都是天地的遼闊與溫柔。媽媽說,從小生在內陸,還是看到海最有感觸。那一次旅行,住在蘇美島上的媽媽自述她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披著浴巾去看海,黑漆漆的天地裡海在毫無顧忌地翻騰咆哮,媽媽喜滋滋地回味:「真是嚇人呵!」

到最後,遺憾的是流景從未聽過鼓手那據說技冠群雄的爵士鼓表演。也許是鼓手刻意避免,也許是宿命安排這樣一個意無窮的空白。有時,流景過於柔情的想,也許他也時常想起在北京無言陪伴自己的溫柔女孩,因而加倍善待著身邊默默相伴的人。他那時對她所付出的溫暖予取予求,但是相互擠壓的地球人也彼此給與了生存的空間。

流景很想親口告訴他:「我因此有了勇氣,因為你……。」

沐浴著海風的流景,忽然徹底陶醉了。她向著海的遠方輕輕揮了揮手。那裡什麼也沒有。身邊的老公奇怪地看向她,對她笑了笑。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