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屆桐花文學獎短篇小說類佳作【怕黑】

終其一生,彭三妹極度怕黑。哪怕已活到八十歲,她依然怕黑,依然堅持點燈睡覺。也因為極度怕黑,讓她的兩段婚姻皆以失敗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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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那天臨出門前,她把跟前跟尾好奇窺伺阿姊打包行李的細妹叫來,把自己最鍾愛的那隻女公仔送給細妹。那身長五吋的軟膠小公仔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鼻子高高隆起,櫻桃般的小嘴,皮膚黃黃的,穿著客家花布做的小裙子。那是大姊去年和對面山頭羅家訂親時,新房梳妝臺上的擺設,是個少見的日本製舶來品。大姊頭胎生了個男丁,嬰兒滿月時,三妹和父母到羅家喫酒,親家姆送給三妹的。不過,公仔頭上包著青藍色頭巾,掀開頭巾一看竟是個大禿頭。現在這一頭長長的黑髮是三妹剪下自己的辮子,一根根替她黏上去的。原本雙眸含淚的細妹竟收到這奢望好久的禮物,馬上止住哭,把公仔緊緊抱在懷裡。小小的細妹坐在還掛著蚊帳的大眠床上,隨著阿姊來回走動收拾東西的身影,細妹也忙碌移動著視線。

現在想起來,那時她離家外出工作,大概細妹是家中最捨不得她的人吧。她和細妹差五歲,平常細妹都和她一起睡。其實三妹和細妹中間本來還有個四妹,養到三歲就死了,但是她對四妹一點記憶也沒有;其實十七歲以後她的記憶就更差了。她的人生好似以十七歲為分水嶺,十七歲以前她膽子可大了,天未亮就鑽入屋後烏漆抹黑的濃密桂竹林裡摘竹筍,絲毫不害怕。冬天晚上躺在床上,睡前她常做的壞事是故意說一些聽來的鬼故事嚇唬細妹,讓細妹鑽到自己的棉被裡取暖;這時她就用冷冰冰的腳丫子把細妹凍得呱呱叫。姊妹倆冬天睡前總要吵吵鬧鬧一陣,吵得鄰房爺哀勸說:「兩個細人毋冤家,遽睡目」。

三妹剛走到屋旁兩棵高大的油桐花樹下,母親從廚房出來,默默給她遞上一大塊用客家花布巾和油紙包裹著的黑糖粄,讓她在路上吃,又叮嚀她領到薪水千萬要把錢寄回家。三妹在油桐樹下與母親話別,一陣風吹來,白如細雪的桐花紛紛飄落,母女兩人頭上肩上都浴在細雪中。母女兩個都穿著式樣最平常的客家衫褲,卻像是畫裡走出的人物。三妹長得像媽媽,一雙長眉入鬢,眼睛大而明亮、眼窩微凹陷使眼睛看起來較深遂,配上一隻小小的鼻子和小小的嘴;母親和多數客家梅縣的女子一樣個子瘦瘦小小、秀秀氣氣的,雖然山裡日子過得很苦,但也不太見老。三妹背著包袱走出彭屋庄的時候,一路上都是滿樹盛開的桐花。

三妹這一雙年輕力壯的大腳,每天滿山谷跑跳摘取剛冒尖的竹筍、蹬上瓜架去採那瓜棚最頂端的瓢瓜、爬上樹梢摘龍眼和荔枝。十二歲自公學校畢業,三妹就和父母兄姊一起整日整夜地在竹林裡砍桂竹枝,把粗細適中的竹枝捆紮成一大把,用肩膀半扛半拖地運到對面山頭去賣。鍾來發全家都在埋頭編製竹傢俱,所以大量收購未處理過的生竹。來發家的小兒子阿弟牯長三妹兩歲,每次三妹拖著比自身軀體還龐大好幾倍的竹枝出現時,所有人都大聲驚嘆:「彭家三妹仔恁泥靚恁泥紮身!」「三妹仔做事愛煞猛!」通常這時候阿弟牯也迅速抬起頭,停下已紮好一半的竹椅,用灼熱的目光和眾人一起為三妹驚人的美貌和駭人的強壯體魄而讚嘆。聽說鍾來發就是看重三妹的強健,兩年前三妹才十五歲,鍾家就主動請媒人婆說親。

沒想到婚事剛訂下阿弟牯就被徵召到南洋當軍伕去了,三妹雖然是阿弟牯未來的餔娘,一年多來卻只收到過他寄來的一封信。阿弟牯那封信寥寥幾字,用最粗淺的日文描述他在南洋的生活,三妹卻一讀再讀。現在三妹也要跟隨阿弟牯的腳步,到南洋當看護婦去了。三妹天真地以為她到了南洋,就會再遇見自己的未婚夫,離家時她的心情是很興奮的。踩著滿地潔白如初雪的桐花,三妹沒有回頭多留戀一眼。她想,我要當看護婦賺錢了!真好。攢錢,攢錢,我彭三妹將是有工作會賺錢的人了!家裡太窮,我彭三妹出嫁前定要努力工作幫家裡攢一大筆錢!

這一日是1942年5月4日,三妹和庄裡的幾個女孩一起坐軍用吉普車到高雄港,馬上就要搭上軍艦去南洋賺錢了,她好興奮。那是三妹第一次親眼看見那龐大如鐵怪般的墨綠軍艦,高高屹立在港邊,背景襯托著一大片異常亮,亮得讓人眼睛灼痛不能直視的藍天白雲。空氣中充滿著混濁惡臭的柴油味,三妹聞到那刺鼻油煙味,幾欲作嘔,但她安慰自己一定要忍耐。接駁的小船停在軍艦旁,兇神惡煞般的皇軍要女孩們一個個按身高排隊站好,三妹長得較高,要排在最後一排,無法和家鄉人站在一起。然後皇軍要她們把包袱扔在地上,自行脫光衣服讓軍醫檢查身體。那是沒有任何遮蔽物的亮堂堂所在,脫光衣服接受陌生男人檢視是多麼羞恥的事呀!但旁邊除了那無數面無表情荷槍實彈的皇軍,就是波浪起伏著的藍色海洋,再遠些就是高大的軍艦了。巨大軍艦的陰影像死神般籠罩著眼前這一群被趕到一處擁擠在一起的女孩,再往後退就是大海,沒有退路了。三妹這時候反而慶幸自己沒有和熟人排在一起,否則在認識的人面前脫光衣服,多尷尬、多可恥呀!女孩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中寫滿疑惑,她們接受的日式教育使女孩們習慣了順從,在打雷般的喝斥聲中,終於有人開始緩慢脫著自己的上衣、褲子、內衣,然後是最艱難的,內褲。一個、兩個、三個,最後女孩們全都脫得一絲不掛了。軍醫表情嚴肅地往這裡看看,那裡摸摸,甚至要她們張開大腿,軍醫半蹲著頭往上仰仔細檢查著女孩們身體最隱密的部分。女孩們只要稍有遲疑,持尖刀的皇軍馬上趨前喝斥。三妹嚇得發抖,疑惑閃過她的心頭;強烈的羞恥感讓她只能把頭垂得低低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能怎麼辦呢?

最後皇軍命令她們穿好衣服,原地蹲坐在滿是烏黑油漬的水泥地上。南台灣的熾熱太陽曬得三妹昏昏欲睡,不知過了多久,皇軍開始發放每人一個大搪瓷杯子,杯子是乾淨的白底,上面描著漂亮的紅花綠葉,裡面裝有相當濃稠的稀飯。稀飯很白、黏糊糊的,白米含量很高,只混著幾條黃色的蕃薯籤;不像三妹家裡煮的稀飯幾乎都是蕃薯籤,白米是配角、蕃薯才是主角。三妹把杯子舉得老高,仰頭貪婪細細啜吸著那杯底最後的一滴汁液,直到整個杯子乾透,她才把花布包袱打開,珍惜地把一生中第一個屬於自己的磄瓷杯收起來。為著這一頓以前從未有過的好飯,三妹竟然隱隱快樂起來。

不久女孩們被口哨聲驅趕起來,魚貫爬上非常陡直,非常高的梯子。三妹踏上軍艦的甲板,覺著一陣強烈的暈眩。她接著被推擠著往船艙走,挨著身邊不認識的人坐在地板上。船艙裡暗無天日,濃濃的刺鼻油煙味如影隨形,空氣異常稀薄、讓人很快就感覺頭昏腦脹。三妹的胃正在翻騰,她好想離開這擁擠的船艙,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沿著樓梯往上爬就是甲板了,甲板上一定有蔚藍的天空和寬闊的海洋,但出口往甲板的地方有日兵看守,誰也不許動。甲板上傳來汽笛聲,軍艦啟航出港了。船艙裡卻鴉雀無聲,三妹感覺一滴灼熱的液體滴在自己手背上,身邊一個陌生的女孩無聲流著淚。然後艙底盡是此起彼落的啜泣聲,四周無人交談,氣氛極度詭異。恐懼害怕和忐忑不安的情緒像蛇一樣緊緊纏繞在心頭,三妹今生今世流也流不盡的淚水跟著啟程了。

在海上不知航行了多久,三妹自始至終不大敢喝水。聽說航程開始不久,有個女孩想小便,看守的皇軍要她到甲板上去解決。在甲板上,阿兵牯眼神晶亮看著她解完小便,女孩還沒來得及穿上褲子,光天化日之下,就被強暴了。那女孩啜泣著回到艙底,長褲被撕破了,露出一大片慘白的大腿肉。三妹不敢喝水,她也不想到甲板上去透氣了,現在連去小便她也不敢。不知過了多久,微有尿意,她唯有死命忍著,後來覺得膀胱逐漸麻痺,憋尿憋到完全沒感覺了。不知第幾天起,艙底逐漸瀰漫一股濃濃的尿臊味,甚至屎臭味。三妹緊閉著眼睛,和身邊的陌生人背倚著背坐著,初始飢餓時肚子會發出雷鳴般的聲響,現在也沒感覺了。餓到後來,三妹全身虛飄飄,一顆頭不自主地晃來晃去,快要暈過去時,軍艦到達馬來亞麻六甲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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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隨著緩慢移動的隊伍,拖著踉蹌的腳步下了軍艦,一雙穿著花布鞋的大腳酸軟無力,終於離開空氣污濁的船艙,踏在那傳說中的南洋海灘上了,遠處幾棵三妹不識得的瘦瘦高高的樹迎風婆娑,有人告訴三妹那是椰仔樹。港口邊無數膚色黝黑、個子矮瘦如猴、闊嘴厚唇的馬來男人正來來回回,忙碌地用牛車運送著軍用物資。馬來男人頭上包著三角形頭巾、上身赤裸露出黑得發亮的臂膀,下身沒穿褲子,膝蓋以上只圍著一條寬大的布,有人說那塊布就叫沙龍。他們清一色打著赤腳在滾燙的沙灘上工作,赤道惡毒的陽光彷彿正噬咬著他們,他們的動作異常地遲緩,沙龍只打個結繫在腰間,工作時卻不會掉落。旁邊有荷槍實彈的皇軍監督著這一大群馬來人,皇軍如狼似虎、眼神炯炯,不時「八嘎鴉鹿」「八嘎鴉鹿」地大聲責罵;但那群面目呆滯的馬來人似乎全都聽不懂日語,仍無動於衷,緩緩移動的身影猶如老水牛般遲緩。

一個月前三妹和鄰居女孩羅桂蘭經過三義公學校,看見紅磚圍牆上貼了張令人肅然起敬的「為聖戰服務」、應徵看護婦的大海報,薪資非常高,每個月有十塊錢,但工作地點是南洋。三妹當時心裡馬上動了念,因為她的未婚夫阿弟牯去年已先被徵兵到南洋。三妹天真地以為,如果自己也到南洋工作,或許就會遇見一年毋消息的阿弟牯!那天晚上,三妹和阿姆商量,家裡實在窮,阿姆一聽說那誘人欣羨的薪水,馬上欣然答應。現在矗立在三妹眼前的是一棟很大的白色花崗岩洋樓,它曾是英殖民時期的麻六甲港口辦公廳。三妹來到這裡,看見漂亮的石雕圓拱門上斗大的「慰安所」三個字,頓如五雷轟頂!這一棟高大華麗的建築,是日本政府在南洋地區設立的第一個慰安所,長駐此處的慰安婦有上百人。

邁入戰敗英國人棄置的華麗洋樓裡,三妹雙腳仍在發抖,洋樓裡好高、好大、好黑。洋樓地上舖著冰冷的磨石子地板,內部有三層樓,但每一層樓現在都已被改建為幾十個環型散布的木板小隔間,對外的窗戶都被阻隔住了,站在一樓大廳中間只覺鬼域般安靜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洋樓的每一層有個像蛇般蜿蜒而上的半圓形樓梯,階梯上舖著厚地毯,扶手上有精緻的雕花。三妹的房裡有一張木床、床上掛著蚊帳,一個衣櫃、一個鋁製臉盆,正對著床的牆上掛著一張油畫,畫裡的人大概是英殖民時代的某一個高官,他身上穿著軍裝,手上戴著白手套,側身望著鏡頭,藍眼睛裡閃爍著深深的憂鬱,一隻陰兀彎曲似鳥喙般的鷹勾鼻,冷冷的眼神隨時窺伺住這個曾經屬於他的地方。三妹不知道畫中人是誰,她猜想那人如果不是逃回英國,就是被皇軍殺了。她好怕看見那幅畫,她覺得畫裡的人像鬼魅,她獨自一個人呆在房裡時,總感覺背後有著一雙冷冷的眼睛,陰兀地監視著她。但每一層樓走廊外都有皇軍看守巡邏,她哪兒都不能去。

三妹在這間房住下的頭一天,就被一位日本高級軍官破了身。據說,三妹算是剛「運抵」的「新貨」當中容貌出眾的。所以一下船,她就被軍官下了定。下船以後,一位日藉媽媽桑集合女孩們。正式告知她們將要做的工作內容,也教她們如何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媽媽桑勸女孩們既然來了就要聽話,聽話的話既有錢賺又不必吃苦頭,即使「為聖戰犧牲生命」也是光榮的事情。接下來是一位軍方管理員粗聲粗氣地告誡她們,千萬不要想逃跑。逃跑的話,必定也回不了家,因為她們是上不了船的,而且如果逃跑被抓回來,就要被軍法處置。

三妹這一間房位在樓梯旁的轉角處,窗戶都被封死了,所以室內光線極差,白天像生活在地獄裡,只有晚上日軍才准許她們點油燈。躺在床上,透過蚊帳看出去,可以看見挑高的大廳天花板上,高懸著一盞豪華的三層水晶大吊燈。據說皇軍在「馬來亞之虎」-山下奉文帶領下只花不到七天的時間就佔領了馬來亞,可見英國人戰敗時的確走得極匆忙,急著撤兵才來不及帶走這盞豪華吊燈吧。皇軍進駐此地後,也許是找不到開關、也許是作為尋歡之處根本不需要燈光、也許皇軍認為性愛是羞恥、骯髒的事情,配不上那過度耀眼的燈光?那燈卻是從來不曾被撚亮過。

第一個晚上,三妹房裡沒有分配到油燈。軍官進房時,只帶了一支白蠟燭;令三妹極度駭然的是,軍官在門外全身上下已經脫得赤條條。三妹還未看清楚來人的樣貌,衣服已被粗暴的扯破,三妹驚慌失措被拋擲到床上,蚊帳壓擠在三妹身軀下,搭蚊帳的掛勾在拉扯中脫落,蚊帳刷一聲破裂了。軍官很快跨騎到三妹身上,一根尖挺的陽具馬上進入了她。三妹痛徹心扉,仰躺著的身軀像是死了,雖然壓在軀體上的人強力衝刺著。三妹絕望地把頭一偏,看見二樓的樓梯邊緣,有好多顆圓形的黑色頭顱,探伸得長長的,一雙雙詭異的巨眼正注視著自己。許多在二樓排隊的阿兵牯正由上往下欣賞著一樓大廳無數間房裡同時進行著的一幕幕強暴劇碼,他們不時交頭接耳、品頭論足,卻非常節制地未發出一丁點聲響。

結束後,房裡的洋燭繼續熊熊燃燒,三妹全身赤裸、下體流著血,她卻仍然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像是一具年輕的艷屍。三妹恨不得自己就此死去。身體被糟蹋了,將來要如何面對阿弟牯?很快的,下一個男人已經喜不自禁地走了進來,同樣猴急地在門外已經脫光衣服。燭光閃鑠中,他看見床上全然靜止不動死掉一樣的女人,起先似乎猶豫了一下,把將要燃盡的殘燭拿近照了一下,看見鼻翼輕輕晃動著,清楚她還活著,立即歡快地撲了上來。完事走出去的時候,殘燭已燃盡,房內一片漆黑。他愉快地往洞開的大門走去,大聲向在門外排隊的人吹噓著:「真是暢快呀!連脫衣服的功夫也省了。」接著房門不再關上,洋燭也未再燃起。就著門外走廊微弱的光線,可以看見每間房外都排著一條長長的人龍。但等待的人卻是出奇地安靜守秩序,房外鴉雀無聲;只有房內傳來男人將要射精時的低吼聲。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無數個男人興致高昂地長驅直入。

被破身以後,三妹的房門外被掛上木牌,上面寫著她的日本名字,正式開始送往迎來的日子。容貌秀麗的她,每日至少要接客至少二十到三十人不等,晚上則會有高級軍官輪流留下過夜。三妹極為厭惡那樓上無數往下俯視的巨眼,此後,每晚客人進房時,她就操著公學校學來的嫻熟日語,柔聲請客人先把燈吹熄。

在闃黑之中,三妹全然順從地任憑自己的身軀被擺佈,日復一日,面對著那一根根碩大而又形象不一的陽具,每一次面對卻仍然猶如驚弓之鳥。每一個男人離開,三妹都覺得自己是死裡逃生了一回。

三妹覺得無論任何時候,在那詭異的黑幕籠罩下,四周圍總是佈滿了一雙雙面無表情窺視著自己的巨眼,即便自己逃到天涯海角也永遠躲不掉。從此,三妹終生成為一個極度怕黑之人。

往後的日子裡,三妹親眼看見同來的姊妹接二連三病死、自殺、逃走、被捉回、被凌虐、被打死。當女人死得愈來愈多,慰安婦數量減少時,則有軍艦定期運抵「新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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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戰敗,半年後日軍各師陸續自馬來亞半島全數徹退。三妹再次穿起那雙三年來未曾走出過慰安所大門的花布鞋,隨著慰安婦隊伍走兩公里的路到麻六甲港口,坐上同盟國的軍艦,被遣送回台灣。在那不堪回首的三年裡,三妹懷孕三次,流產三次。當年一起到南洋的同鄉姊妹,不是自殺、就是病死,她是唯一活著回家的一個。但懷著發財夢去南洋的三妹回家時卻是身無分文,只帶回一身的病以及心中永遠的恐懼。

離開麻六甲時,三妹站在甲板上,看著終戰後人聲鼎沸、物資流通繁茂的港邊市集,恍如隔世。港邊的一整排花崗岩建築是英殖民時代的產物,二樓商店白牆上有複雜精緻的雕刻,窗戶都是漂亮的圓拱型。整排巴洛克式建築風格的雙層店舖,洋溢著

濃濃的英國味,現在店門大開,賣著琳瑯滿目各色吃的、用的洋貨。人行道旁高高聳立的椰子樹依然婆娑生姿,搬運貨物的牛車仍然忙碌來去。趕牛車的馬來男人身上圍著裙子似的沙龍,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目光不再呆滯,動作也不再遲緩如牛。路上穿梭著許多裝有漂亮遮陽篷的三輪車,車上載著許多盛裝打扮的洋紳士淑女。戴著紗帽的洋婦將半個上身探出看風景,她們手裡搖著紙扇,身上穿著連身長裙,腰身緊束,將胸前巨乳誇張地繃得老高,前面黑瘦的華裔車夫則戴著大草帽,拼命踩著腳踏車踏板。海港邊的旗桿上,如今又升起了紅白藍三色組成的英國米字國旗。將被遣送回國的上百位慰安婦,全都低著頭,在英軍的監視下快步走過鬧市,到達港口。

港邊人頭鑽動的市集裡,如今冒出許多做小生意的馬來婦女。她們頭上包著艷色頭巾,露出黑褐色的鵝蛋臉,濃眉大眼、鼻樑稍塌,嘴奇大、唇極厚。她們靦腆微笑著,勤快地叫賣,各式長型的、圓形的馬來糕擺滿長桌,皆用綠色香蕉葉層層包裹。還有一條條堆成座小山似的竹筒咖哩飯,發出濃郁的辛香味。旁邊架著油鍋,另一馬來女子賣的是現炸的香蕉。她頭上包著黑紗頭巾,身上穿的是嫩綠色長袖上衣,下身配一襲五顏六色的巴迪布及地長裙,只露出一小截腳踝,腳上卻不倫不類地套著日式木屐。在熱帶炎陽照射下,不遠處停靠港邊的大軍艦發出濃濃的柴油燃料味,汽笛聲嗚嗚作響。攤子旁砂礫滿地,加蓋的污水溝就在腳邊,熱氣蒸騰上升,傳來陣陣餿水惡臭味。她全身包裹在悶熱的布料當中,卻緊貼滾燙的油鍋專心工作著,隨著她靈活移動的身姿,及地長裙拂過掃過滿地污漬,她仍絲毫不在乎。被一片片金黃麵衣包裹著的炸香蕉,發出令人垂涎欲滴的誘人香味,攤子前等著買炸香蕉要帶上船的客人絡繹不絕,那馬來女子從容淡定真像骯髒市集裡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那女子專心工作的時候緊抿著嘴唇,那神情活像年節時廚房裡大竈旁忙於炊煮黑糖粄的阿姆!想到阿姆,三妹心頭突地一震。如今帶著這殘花敗柳的身軀呀,要如何回家?

三妹回到家,向爺哀坦誠哭訴自己的遭遇,子女三人相對垂淚,阿怙告誡她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隻字片語。阿姆極度自責,怪罪自己竟為了錢把如花似玉的女兒送入虎口。阿姆日夜躲在房內哭泣,為了面子卻有口難言。三妹絕口不再提那段葬送青春的歲月,連家中從小疼他的大兄,已出嫁的大姊、二姊,現在堪堪懂事、從小和她最親的細妹,她也無法啟齒說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秘密。

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從南洋回來之後,三妹整個人都變了。白日裡她仍然辛勤工作,天未亮就割豬菜炆豬菜,吃完早飯和父母兄姊一起到山上砍竹子種地,黃昏回家隨阿姆操持家務,編竹籃、曬鹹菜、捻菜包、醃製冬瓜封。但一入夜,獨處時她即潸然淚下、若有所思,悽悽惶惶、哀哀戚戚猶如驚弓之鳥。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每天入夜以後第一件要緊事情就是點亮油燈,緊裹棉被躺臥帳內。她現在睡前說什麼也不肯熄燈,好幾次生性節儉的阿姆在她睡著以後悄悄幫她拈熄燈火。她夜半驚喜,忽見滿室闃黑,竟悲從中來、哀啼終夜。

幾個月後,鍾家傳來好消息,被徵召到南洋當軍伕的阿弟牯竟也僥倖生還,安全回到家中了!不幸的是,阿弟牯被砲彈片炸傷左眼,已成為身體殘缺之人。鍾家請當初來說親的媒人婆來訪彭家,詢問三妹是否仍有意完婚,三妹垂頭默許。三妹本以為,自己以殘柳之身配阿弟牯殘缺之身,應能茍全以終。萬沒想到,這段婚姻卻只維持了七年。

洞房花燭夜,三妹朦朧睜開眼,見紅燭已燃盡天卻未明,帳內帳外漆黑如墨,三妹極力忍住如泉湧的淚水,那愈來愈大的啜泣聲仍吵醒了新郎。爾後,雖然她天亮睜開眼就煮早飯、炆豬菜、下田工作,學編竹家具,從早做到晚,丈夫和公婆仍對她每日點著油燈睡覺的壞習慣迭有怨言,公婆指責她毫無客家婦人吝儉持家的美德,早晚會折福。丈夫火著了,勸她要敬惜,軟硬兼施要她改掉這令公婆猶如眼中釘的壞習慣,她執意不聽,於是丈夫為此對她揮拳頭。

接下來,一年又一年過去,她的肚皮全無動靜。沒有人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卻有口難言。阿弟牯當年被徵召到南洋巴里巴伴當軍伕時,親眼見過許多來自廣東和朝鮮的慰安婦,不免也諸多聯想。屢次質問她到南洋工作的細節,她卻每每不願提起或者欲言又止。於是,阿弟牯更加懷疑,用惡毒不堪入耳的話語刺激她,逼迫她坦承相告,夫妻終日為小事吵架,嫌隙漸大,最後終至嚴重失和。後來,丈夫在公婆默許下娶了二房,她賭氣回娘家長住。爺哀老了,外人問起她的事,阿怙看著七年來未為鍾家生下一男半女的女兒,自覺理虧地嘆氣說:「捱個三妹仔毋降子,仰般?」幾個月後,丈夫摘竹筍時被青竹絲咬死,她成了未亡人。

幾年後,她決定再嫁,因為娘家阿兄孩子生了一大堆,她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下去。雖然她回家的時候也帶了一筆數目不小的私房錢,都是她省吃儉用五分一毛攢下來的錢,但阿嫂對她總是沒有好臉色。這回嫁的是個高大粗壯的外省人阿山哥,祖籍山東。這人一句客家話也聽不懂,三妹卻覺得這樣最好,至少他就不會聽到彭屋庄人議論她時的難聽話語。阿山牯在家鄉結過婚,元配被日本人炸死了,自己被國民黨抓兵來到台灣。阿山牯和三妹站在一起時,看起來年紀非常大,活像是她的阿公。阿山牯和三妹一樣是結第二次婚,所以什麼儀式都自動省略了。三妹娘家阿兄替她挑了好日,三妹著一身新衫,阿山牯找來一輛手推車,幫她把一口舊皮箱搬到營區旁臨時租來的平房,兩個人就一起過日子了。

那簡陋的平房,搭在山坳裡一個天然峭壁之下,滿山都是油桐樹,靜靜的與世隔絕。下午時分陽光西斜,小小的屋子被高山的陰影所壟罩,午後三四點室內就已全然昏暗。兩人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吃過晚飯後,阿山牯見屋裡悶熱異常,帶她到屋旁油桐花林裡散步。兩人沐在夕陽餘暉裡,三妹對新生活開始了浪漫的期待。一陣風吹來,盛開的油桐花紛紛飄落,美得像雪;三妹的心卻突然揪在一起,現在的她已經永遠失去了欣賞美好事物的能力。回到小屋,語言不通的兩個人再勉強聊了一會兒。阿山牯打著赤膊、抓耳撓腮,興奮地在小小的斗室內走來走去,等著重要時刻的來臨。終於小窗外月光黯淡,夜深了。阿山牯要吹熄油燈,卻被三妹厲聲制止。阿山牯極度驚訝!在他的認知當中,良家婦女做那檔子事時是一定會要求熄燈的。這彭三妹雖然梅開二度,但看起來溫柔賢淑,為何會有如此蕩婦行徑?阿山牯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深深的疑惑,沒想到這個疙瘩從此就成了這段婚姻的絆腳石。

阿山牯年紀大、淺眠,一丁點亮光也會刺得他眼睛脹痛,不熄燈睡覺總感覺無法好好休息。初時,丈夫好聲好氣勸她,要她無論如何嘗試去克服這個怪毛病。三妹極度怕黑,卻說什麼也不肯,仍然堅持要亮著燈睡覺。一兩個月後,阿山牯忍無可忍,半夜趁她睡著後偷偷熄了燈。沒想到過一會兒,三妹醒來,大熱天卻兜頭用棉被蓋住自己,害怕得全身絮絮發抖。丈夫硬是把棉被掀開,三妹已驚嚇得連丈夫也不認得,雙眼圓睜、眼神渙散,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瑟縮在床角,嘴裡喃喃發出奇怪的囈語。仔細聽清楚,是:「毋害我,毋過來。」她說她看到無數條黑色的大蟒蛇,在房內到處遊走;張開大嘴準備把她吞下去。

後來阿山牯從士官長退役,三妹慫恿他搬到三義市區開麵店,以便遠離同鄉人的指指點點和耳語。三妹只希望他永遠聽不懂客話,最好什麼都不知道。但這個比自己大上二十幾歲的丈夫,卻是個非常嚴重的醋罈子。在店裡,三妹只要和男客人多聊了幾句話;晚上關上店門,勢必換來連番質問,不知何故,阿山牯總是疑神疑鬼,無法徹底信任她。後來,阿山牯稍稍耳聞三妹的往事,也像前夫一樣不斷追問三妹到南洋的細節。三妹總是低頭不語,阿山牯開始懷疑三妹有事隱瞞著自己,問她是不是曾經做過見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才沒辦法懷孕生小孩。懷疑她嫌棄自己太老,懷疑她在外面有男人。三妹一貫的沉默讓丈夫解讀為默認,丈夫更是暴跳如雷,終至拳頭相向。三妹忍受家暴,一忍又七年。最後一次被家暴,三妹被打斷了左手,只因為丈夫親眼看見她對來店裡吃麵的熟客嫣然一笑!

三妹毅然決然提出離婚,這一年她三十六歲。離婚後她單身一人離開家鄉,到大城市,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開始新生活。搬到台中這一年,爺哀都已離開人世了,他們將三妹的秘密帶入了棺材。在水湳傳統市場的一隅,三妹重拾阿姆傳給她的炊粄手藝,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她平常賣客家粽、黑糖粄、仙草冰,年節時加賣艾草粄、甜粄。每到夜晚,她仍然怕黑。雖然養活自己已經非常困難,她還是領養了兩個孤兒,一子一女,這樣晚上有人伴著她睡覺,她比較不害怕。她現在花的是自己賺來的錢,所以她理直氣壯地點燈睡覺。三妹克勤克儉,拚命工作。憑藉著客家婦女的耐操耐磨的個性,不認輸的硬頸精神,她養大兩個孩子,並讓他們接受良好的教育。為了孩子不被別人看不起,她讓孩子借用了死去前夫的姓氏。

三妹一直奮力保守著自己一輩子最大的秘密,長達半世紀。

1992年,三妹已是七十歲的老阿嬤。這一天三妹在公寓中看晚間新聞,知道台北有一個基金會、有一群人正在尋找她們,尋找那群當年在戰爭中白白葬送青春的「台籍慰安婦」。三妹看著電視,當場淚如泉湧,驚動了窩在沙發上陪她一起看電視的乖孫女。於是,三妹凝視著正當花樣年花,正在唸國立大學的孫女誠摯的臉,勇敢說出了深藏心底五十一年的秘密。後來,彭三妹堅持不要家人陪她,她獨自一個人坐火車到台北,吃力地躬著幾十年來日夜炊粄而彎駝了的背,一階一階爬上了樓梯,到達婦女救援基金會所在的四樓辦公室。她成為全台灣第一個願意挺身而出,勇敢指出日軍暴行的慰安婦。這一次,三妹決心親身站出來面對媒體鏡頭,她不願再躲在黑幕、口罩、黑紗之後,她要以本來面目坦蕩蕩地面對世人。她終於深深地了悟,她這輩子,結婚兩次、懷孕三次、流產三次,那一切錯都不在自己。

記者會結束回到台中後,五十一年來頭一遭,三妹睡在自己打拚五十年買來的透天厝裡,「啪」一聲拈熄了檯燈。皎潔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紗灑了進來,床上的她,安祥地睡著了。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