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品文類優勝【桐花樹】

  祖母的老貓咪已經待在那棵桐花樹上面好久好久了。

  曾祖父在祖父出生時替祖父種下了這棵樹,聽說是外國的一種習俗,好像也真的有這麼一回事,或許是希望孩子要像樹一樣長命百歲的意思?但祖父剛享清福就走了,留下一隻貓與這棵油桐樹給守著這間老房子的祖母做伴。

  祖母是位平凡的客家老婦,勤儉了一輩子,看見現代人的生活過得這麼安逸總是不習慣的,子孫浪費總要東念一句西念一句,誰說祖母疼孫子會沒有天理?我不記得祖母曾這麼慷慨,她總是第一個來把我們的小水池水源關掉,再念上我們一票孩子一頓,說要玩水就去河邊。她蒼老的面容有相對於年歲的魄力,沒有人不怕他的,除了那只貓。

  我對貓的印象與祖母綁在一起,小時候一度懷疑是貓給祖母通風報信,否則為什麼祖母總在第一時間知道我們在「浪費」?那隻老貓的視線就像是監視器、過於正義的在凝視我們這些不知人間疾苦的小蘿蔔,令我生厭。

  以前放春假時,我是很願意回老家的,就算不小心忘了關燈、飯吃不完會被罵,那也沒有關係,因為油桐花會開,花開了就有滿天的白雪紛飛。卡通看多了,自然會想要看看那些外國才有的景象,尤其是雪,但台灣哪來的雪呢?這種撲天蓋地的白就是幼小的我那時唯一的寄託,總想像雪就像飛舞的花瓣那樣輕盈美麗……

  祖父總看著在花下自得其樂的我呵呵笑,持著芋葉曬乾後包布邊的扇子笑得眼瞇成一條縫,塞來幾顆花生糖,囑咐我別跟祖母說,還對樹上的貓比個禁聲的手勢。我總懷疑貓真的看得懂嗎?但樹叢間總有一聲貓叫回應,祖孫倆居然還當真沒被抓過。
  相較於強勢的祖母,祖父在我的記憶裡溫柔得過分。

  祖父總在閒暇時帶著二胡到樹下開起獨奏,又或是無所事事的坐上一個下午,使得這裡成了他的代表,他走了之後我仍會下意識的覺得走到樹下又能見到他。
  連貓跟祖母也是。之後的日子,老貓常從樹上凝視空懸的竹椅,還有祖母在失去牽手後顯得單薄許多的身影。
  
  小叔叔在頭七的夜裡牽著他的小兒子拿手電筒朝樹上照,沒照到花苞卻先照到了貓在夜裡顯得異樣的眼。待他抱著嚇哭的男孩離開,我才走出外頭,憑藉路燈昏暗的光線找尋祖父離開後一年比一年更稀疏的花苞。守靈的夜太寂寥,只有樹上的老貓陪我站在外頭充當蚊子的餌食,而我沒見著祖母的魂回來,卻算出了五六十個花苞。

  法事結束那天貓從樹上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牠去了哪裡。大人們鬆了一口氣,誰也不想接手照顧,才會沒有看見屋後牠瘦長的尾巴在樹叢裡過於安靜的躺下。  
 
  離開老屋時,滿樹的桐花開得猛烈,跟童年的夢一樣。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