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品文類佳作【一樹的宇宙】

  兒時在新竹張嬤家住過一年。她常牽著我穿越青翠田埂,爬上蔥鬱小山,世界開展於足下,一步一步,越走越寬廣。她邊爬邊教我客家童謠,像是簡潔順口的〈阿啾箭〉:「牛咧?賣忒咧。錢咧?討餔娘咧。餔娘咧?走忒咧。」儘管這童謠有著悲慘結局,我唸完卻哈哈大笑。
  兒時的快樂多過悲傷。每當爬過山頭,我立刻鬆手,歡叫著往下飛奔。飛奔過許多回之後,便這麼奔出山林,奔向台北更寬廣的世界。
  然而際遇難料。十幾年後,我考進新竹的大學,繞一大圈,回頭牽起張嬤的手。當年她大手牽我小手,如今我大手牽她小手。而世界就此反轉。
  我漸漸發覺人生的悲傷多過快樂,老年尤甚。張嬤有白內障,戴眼鏡仍看不清楚;膝蓋也壞了,儘管換上人工關節,終究只能輪椅代步。世界崩縮於足下,一寸一寸,越來越窄仄。有時我拜訪她,推輪椅帶她外出,走著走著,眼圈泛紅。
  張嬤卻始終掛著笑臉。白髮脫落一片,卻說這樣倒好,方便洗頭。某次自行推輪椅外出,差點摔落水溝,我發現時嚇得半死,沒想到她直呼好玩。某日,我望著她枯皺的臉,想起〈阿啾箭〉,想起當年我唸完悲慘結局卻大笑的模樣。這才明白,悲慘是表象,快樂是內裡。無論再艱困,仍有大笑的可能。也許這便是一種客家精神。
  吃完晚飯,我佇立於門檻上,望著黑沉沉的山麓。明早我得返回台北,而油桐花期將過。我思量片刻,決定帶她上山。
  夜風沁涼,我踏著月光,推著張嬤走上山路。沿路桐花幾乎凋謝殆盡,四周一片暗,一片靜,只不時響起她沙啞的談笑聲,像從黑夜的罅隙綻出花來。我越走越慢,想起張嬤的視力,不禁責怪自己:就算還有花,張嬤看得到嗎?這時山路拐彎,一棵盛開的油桐映入眼簾,滿樹白花卻黯淡成灰花。我感到沮喪。
  「好多星星呀!」張嬤忽然大叫,使我愣在原地。
  我看著她,再抬頭盯著花樹,最後摘下眼鏡,模模糊糊,看見一點一點淡淡白光。我覺得難過,卻露出微笑。原以為她駝背,眼不能觀,腿不能走,世界日漸窄仄;沒想到,模糊視線能看見一樹的星辰,一樹的宇宙。她縮得渺小,卻看得寬廣。「對啊,好多星星。」我蹲下來摟住她,陪她仰望星空,許久許久。
  兩年後,張嬤過世了。
  如今,我仍習慣夜晚出門,摘掉眼鏡,微笑仰望花樹。張嬤已辭世多年,但她就像幾十光年外的一顆星,即使殞滅,仍會跟著一油桐樹的宇宙,照亮我,長達幾十年之久。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