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品文類佳作【二年四班】

教務處報告,二年四班嚴秋蓮請到教務處找蔡老師……

她開始用右手轉動輪椅,緩慢而沉重地推移幾公分,且走且停。我站在這頭,待她憑藉己力,來找我。

身為長女的她,童年幾乎被照料弟弟和張羅三餐所佔滿,但她成績仍然優異,因此頗受長輩疼愛。

初中畢業後,她到書局工作供弟弟們唸書,進而結識了往後的牽手,年方二十即出閣──原以為嫁赴一個「地板乾淨到不需穿鞋」的好家庭,孰料只是因為務農、出入打赤腳較省事(從頭至尾,情同被能言善道的親家公所蒙蔽)。

同住客家合院,除了隻手包辦年節祭神的發粄、甜粄、閹雞等雜什,平日妯娌的猜疑妒忌與丈夫兄弟間的較勁,在在讓她過著悲抑的生活(原本的嫁妝甚至被婆婆哄去典當應了急)。

生完七個小孩也真夠折騰!客家媳婦縮衣節食省了大半輩子,就是為了把屎把尿拉拔孩子,間或還得教子(何來相夫可言,咱客家男性皆屬大男人主義)、望其成材。到老來,丈夫罹癌猝逝,徒留她奮力與惡症搏鬥。我接她同住後,噓寒問暖,就是想讓她安享餘年,但也讓她吃了點苦頭。

某陣子,外勞抱怨她吃飯常有意無意咬筷子。我好說歹說,告誡斷筷落喉的危險,有時隨口玩笑說:蔡老師(我)要罰妳站一千下噢。平常為了幫她復健腿力,我都會站在她後方支撐著,讓她練習挺立與平衡。

有一回飯後,我故作正經問她要不要罰站?她說好。我便開始從一數起,邊數邊拍打她身體,促進血液循環,從肩膀、雙手、屁股、大腿各處,或抓起她的一隻手拍打另一隻手臂依序到肩膀。數到六百多下時,外勞問要不要尿尿,她應允。於是罰站中斷,外勞攙著重心不穩的她去如廁;只見她虛軟癱坐,屁股深深嵌進馬桶。外勞問,「很累吧?」她點頭。「那怎不告訴小老闆妳累了想要休息?」她說不敢。我心頭一緊。應是覺得沒聽話該受罰,不敢要求休息吧。

尿完後,忽聞一聲驚叫,我轉頭看見外勞像隻水蛭牢牢貼摟著她,她雙腿乏力跪落下來。我嚇得眼淚奔流,直衝上前幫忙邊連聲抱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罰妳站嘛……」。她無語但似乎會心一笑(我沒怪妳呵)。後來為了懺悔,我幫她腳底按摩,她舒服地沉沉睡去。而我眼底猶有暈不開的潮氣。母子倆偕坐在客廳,我自顧自地說,「媽,當個傳統的客家媳婦真不容易啊!」她假寐不語,勉強眨了眨眼。

我暗忖,相較後來的艱苦,她最無憂的時光,想必是求學之際吧。為了刺激她日益麻木的腦袋,我總愛化身師長,對她發出最後的呼喚──

教務處報告,二年四班嚴秋蓮請到六年一班找我。我是妳年近不惑的兒子……請不要忘記我,好嗎?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