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品文類佳作【約定】

三十坪左右的醫療空間,一個床位,一本病歷,一則故事。

幾個小時的洗腎時間,有的蒙上眼罩倒頭大睡,有的看電視,有的揀話題閒聊。以往話多愛熱鬧的媽卻藏起本性,泰半時間靜靜望著正前方的玻璃窗。窗外風景是掛了滿樹的黃色風鈴花,或是天氣晴朗時才會浮現的大武山脈,偶爾幾朵雲彩,幾隻綠繡眼嬉鬧掠過玻璃窗。

起初媽的狀況不穩定,不是脈搏低到剩常人一半就是腳抽筋。媽已在接受洗腎,可是她的心態還沒。為了給媽勇氣和安定感,我們三兄妹輪流陪她。媽的鄰床是一位八十多歲的客家阿婆,已洗腎九年多,耳朵重聽,臉上常堆砌笑容,由一位印尼看護阿露照料她的日常生活起居。她常隔著運轉中的血液透析儀器拉大聲嗓要媽放寬心,把躺在病床當成在家睡午覺,體內毒素清一清就神清氣爽,生龍活虎了。

阿婆是閩客語雙聲帶,除了和媽聊生活瑣事,也教媽講簡單的客家話,偶爾哼唱幾句羅時豐的「細妹按靚」,逗出了媽久違的笑容。幾個月後,媽不讓我們兄妹陪了。她說在洗腎室已熟門熟路了,大家會互相打氣加油,尤其阿婆的個性像太陽般光明,讓媽漸漸忘卻洗腎過程的不適,也彷彿在阿婆身上看到了外祖母的影子。
媽說外祖母生前在身體機能走下坡,必須依賴旁人推著輪椅上上下下時,堅持要去住療養院省去家人麻煩。媽假日固定去看外祖母,陪她吃潤餅曬陽光吹風聊天,填滿彼此的期待與安心。

之後,媽去醫院時總會多帶一個飯糰或碗粿,是要給阿婆吃的。有一回,我刻意提早去看看媽洗腎的狀況,卻見她、阿婆和阿露、還有一位排灣族原住民刻意用各自的母語雞同鴨講,有的還比手畫腳。雖然語言有所隔閡,但用笑溝通,笑聲淹沒了洗腎室。

阿婆改用流利的閩南語同我親切聊天。她說家裡住在山下,在後院一眼望去都是油桐樹,春夏之交時一片白色花海;有時她會坐在後院大半天,看金色陽光柔柔照亮每一朵雪白的油桐花。阿婆又說每年一到油桐花開時,她的心情就特別明亮,因為接近端午節,按往例,兒媳和孫子會回家陪她過節,把餐桌圍得又圓又滿。阿婆邀我和媽一定要撥空去她家看油桐花,還可愛地跟我打勾勾表示就這樣約定了。

對平常身邊只剩一個外傭陪伴的阿婆而言,油桐花開的季節,似乎也掺著她的思念,綿綿密密。

半個月後,阿婆突然沒有去洗腎,媽說護理人員告知阿婆的血糖控制不佳,必須截去左小腿方能保命;由於年歲大了,正在加護病房與病魔搏鬥。媽悶悶不樂,像失去了什麼,還到廟裡幫阿婆祈求平安符。陪媽去探望虛弱得無法言語的阿婆時,媽在阿婆耳畔說:「您要趕緊好起來,油桐花正盛開,您可要遵守我們的約定啊……」阿婆凝視著媽,嘴角上揚,微微點頭。

媽和我都相信,若干天後,阿婆會重回洗腎室,讓故事延續。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