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首獎【童年的信仰定稿】

    「咯嚕嚕….咯嚕嚕…..」終於聽到第一聲五色鳥叫。

今年的春雨反常的綿密。日照不足,蔬菜生長遲緩。許多葉菜與幼苗,甚至在濕雨裡爛了根,導致菜價不斷飆漲。時至清明,預期中的梅雨,竟又雷電交加驚天動地。暴雨幾場後,總算盼得陽光普照。「ㄍㄧˋ ㄍㄡˇ ㄍㄨㄞˊ,ㄍㄧˋ ㄍㄡˇ ㄍㄨㄞˊ….」是張揚的竹雞;「ㄨˇ ㄨ一 ㄨ一ˊ」山巔長空傳來大冠鷲悠遠的呼聲;「ㄍㄨˇ ㄨㄛˋ. ㄍㄨˇ ㄨㄛˋ. ㄍㄨˇ ㄨㄛˋ….」草叢深處的秧雞,一叫起來便欲罷不能,遠近呼應沒完沒了,似乎決定就這麼叫到地老天荒……雨過天晴,真是熱鬧!

    哇鳴鳥叫聲裡,留意著甚麼時候會傳來第一聲蟬鳴。這潛居地底數年的小生物,似個預言家,總能用鋪天蓋地的喧鳴,喚來艷陽暑熱。

    鋪天蓋地的不是蟬鳴,而是勢不可擋的翠綠。雨水充足,草木怒長,青翠遍染每一寸土地,連石頭都溢滿綠意。等待蟬鳴,卻等來山頭泛白,五月雪又近了。不久,定會有許多閒雅的遊客前來賞花,帶來另一番熱鬧。趕在他們到來前,先到後山想偷得一片幽靜。

    未尋得幽靜,卻在佈滿腐葉的石階上,摔得一屁股青苔。索性坐在滑溜的石頭上恢復元氣。仰望深淺錯落、層層疊疊的桐葉,將陽光篩落成片片斑駁。突然….一股非常熟悉的似曾相識,映入腦門…….一樣層層疊疊的翠綠,一樣地將陽光篩落,卻是更細碎的點點晶瑩,灑得人滿頭滿臉的金黃。一陣沙啦啦…沙啦啦…的響動……啊---那是風吹竹梢的聲音!

    那是端節前,我和小妹在竹林裡撿竹殼。已兜得滿懷,猶覬覦那掛在高處尚未脫落的竹殼。仰頭,滿眼便是青翠竹葉篩下的點點炫目金黃,呵!那高掛竹梢,遙遠的金黃色的希望…...將竹殼洗淨、瀝乾、壓平,再一把把綑好。媽到鎮上幫我們換回鉛筆盒、寫字本、橡皮擦…還有我們最愛的「ㄚˋ ㄇㄟ ㄉㄚ ㄇㄚˋ」(註1)或是粉紅粉紅的酸梅冰棒。啊!那酸酸甜甜的沁涼滋味……

    撿竹殼前,我們已吃了數月的竹筍,但當時難得有肉,竹筍是加了薑和醬油一起煮的,沒得多少滋味。但筍蛄愛吃鮮筍,紅褐的身翅形似金龜但長著硬象鼻,用細繩拴住象鼻,拉著牠在空中飛,追逐著消磨無憂無慮的童年。

    嫩筍入菜、竹殼包粽子,長成的竹子便用來做籬笆、瓜棚和曬衣竿。低矮土屋裡的幾件傢俱,竹床、竹蓆、竹椅、竹櫈,甚至窗口的欄杆,都取自竹材。有的自己做,有的是爸用米籮換來的。做米籮得挑選竹子,缺了尾的不行、蟲蛀的不行、裂開的當然更不行,這些竹子即使長得粗大,韌性也不夠,剖成竹篾易斷。只能當籬笆或瓜棚的材料,或是晒乾了入灶引火。

    看到爸在磨刀母(短柴刀,如圖1),便知道爸要上山取竹材做米籮了。爸的刀母是在鎮上的打鐵店訂製的,鋼水要足,刀面厚度、寬度和刀尖的斜度都有講究。尤其刀柄的長度和刀身的配重,關係到施力順不順手,爸非常挑剔。爸嚴禁我們動他的刀母,一來怕刀利傷了手,也怕我們拿去胡亂砍缺了鋒口。爸磨刀也講究,左瞧右瞧、反覆端詳,再用拇指試試鋒口,終於滿意地直起腰,上山。

    挑那夠粗夠直,青皮初初轉黃的成熟竹子,清開根部,右邊一刀---深入過半;左邊再一刀、頂多兩刀,竹子便倒下離了根。修去細枝葉,「啪」一刀去尾,就完成了一根上好的竹材。

    「溜下去嘍!」爸大喊一聲,那長長的竹子便嘩啦啦一路溜到山腳下。
    「底下又沒人,何須喊?」我問爸。
    「竹子尖尖,下頭萬一有人行過,幾危險?毋驚一萬、斯驚萬一,喊一聲,毋使多少力。」爸邊集中枝葉邊答。

    於是每次「啪」一刀斷去竹尾,我便跟著爸往山下大喊。但我總偷懶,省去「溜」,只喊「下去嘍!」。喊完我屏息細數有幾聲「下去嘍…去嘍…嘍….」。

    砍好竹子,拔幾片月桃葉揉搓成繩,綑了細枝帶下山。待竹枝落了葉,紮幾枝竹掃帚,剩下的補雞舍籬笆。
    扛回竹材,爸先鋸去頭尾,又一環環刮去竹節凸起,再剖竹。先要在地上立起尺餘高牢靠的竹樁,然後在竹尾橫豎兩刀,精確地四等分。爸左手執橫竿靠在竹樁上,再將竹尾的四等分各置於竹樁和橫竿形成的四個區塊,右手抓竹子用力往前送,「啪啦啦…」一根竹子便均分成四片。有時竹肉特別粗厚,或竹節特別密,爸會喊我在後頭幫忙推。一次受阻,再來還不行。卯足勁「啪啦啦…」我趁勢用力前衝一路到底,心裡有著無限暢快。不光是使上力幫了忙的成就感,那啪拉啪啦一節衝過一節的爽俐聲音,聽來就是痛快!後來學到了「勢如破竹」的成語,我完全理解那幾個字的精髓。

    四分之一的長竹片,爸瞇著眼用刀背打去竹節,「噠啦啦…噠啦啦…」白色竹節應聲飛散。我收集大片的竹節,在石頭上磨圓、用鐵釘打個小洞,再找來細線串成一圈,隔天帶去學校和同學換烏龜餅(有人說豬耳朵)。在我眼裡那噠啦啦彈出來的,就是一片片香脆的烏龜餅,連形狀都一個模樣!

    打掉竹節,爸又將竹子對剖再對剖,成了半吋寬的厚竹條。厚竹條得削去內層只留下外皮,去掉的內層叫篾骨或竹筋仔,竹筋仔晒乾是除了稻草外最好的生火材料。它還有個大用途-----上大號用。當時的草紙得到鎮上買,或許不致太貴但終究要錢,家裡現成不花錢的竹筋仔,我們從小就用慣了,沒聽誰抱怨過。小學二年級,一位住鎮裡白白淨淨從外地轉來的同學,不知怎地竟一個人玩到鄉下來,見到我就說要借廁所。我在屋簷下折兩支竹筋仔,拉開茅坑虛掩的竹門對他說「這裡」。我永遠記得他手裡拿著竹筋仔,看看茅坑又回頭問的猶豫表情「有沒有衛生紙?」

    「我們沒有衛生紙,都用這個。」我指指他手上的竹筋仔,答得篤定。家裡除了課本、作業簿和哥哥姊姊得來、爸用飯粒黏在土牆裂縫上的獎狀,不曾有過別的紙張。我十分肯定。

    那同學匆匆進茅坑,不久,匆匆出了茅坑,又匆匆地走了,連再見都沒說。再不久,他沒來上課,聽說又轉學了,也是匆匆。沒想到要問他那天上了廁所沒,他到底有沒有用竹筋仔刮屁股?就成了四十年的懸案。但我記得的他,白淨的臉上永遠面露難色。

    竹筋仔我們用的順手,但也留下陰影。一年,旅遊到南部的一個糖廠,冰棒聞名。我買了黑糖糯米冰,糯米綿綿,黑糖忒香,消暑又滋味無窮。吃著舔著,瞧那將融了的最後一口,突然滋味盡失。唉,像極了小時拉稀用竹筋仔刮下的樣子!後悔沒選酸梅冰。

    半寸寬的竹條去掉篾骨後,小部份取五尺截斷做籮底;大部分對剖、對剖再對剖,成了半分餘(約2公厘)的幼篾仔用來編籮身。

    半寸寬的篾皮正反面一對,橫豎各八對交織的籮底做成小米籮,大米籮用十二對。完成的籮底在屋簷下一字排開,就像爬在牆上休息的青綠大蜘蛛。

    剖幼篾仔手要巧,還要有目色(眼力。爸的目色遠近馳名,插秧總打頭陣------叫作ㄅㄤˋ ㄖㄟˋ ㄜ,不需拉線就能在田的正中央,插出一條四叢一列的又直又均勻的一路。還得比人快,別人就以第一路為基準追著上來),即便目色如爸,還是得過劍門(註2),這是爸的堅持,所以爸做的米籮比別人貴卻受歡迎。可拉劍門卻是苦差事。

    爸跨坐在條凳上壓竹篾,我和小妹輪流拉,從禾埕的這頭到那頭得走個數百趟。為了快快完成,好去捉土狗仔(蟋蟀),我一次拉兩條還跑步來回。幼篾仔繞過腰,兩手抓緊挺著肚子就這麼衝呀衝。可再怎麼趕,那沒過劍門的篾仔看來總未見減少,似乎沒完沒了。一不留神,篾仔卡在劍門。雙手劃破汨著細細血珠,翻開衣服,竹絲穿透布料刺在肚皮上。忍著痛拔去竹絲,在手上唾一口搓搓,繼續拉。別想趁機推託或用哀兵之計痛哭失聲,爸不吃這一套,弄不好還討一頓打。

    「早喊你毋好ㄒㄧㄡˇ恁遽,你毋聽!」下一趟爸沉著臉冷冷地說,沒有一句安慰。
    賭氣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終於完成了,爸問:「還會痛無?捱看!」
    「毋會了!」才不給看呢。還在賭氣。

    過了劍門的幼篾仔,分成兩束掛在屋簷下陰乾收水。頭尾相接恰恰將禾埕繞了一圈,就如蜿蜒追逐的兩條巨蛇。這巨蛇每次總要在我和小妹的手上肚皮上留下痕跡,這記憶便總染著血跡。

    收了水的籮底和幼篾仔漸漸由青轉黃,爸開始編籮身。這是最耗工夫的階段,半分寬的竹篾得編繞兩百多圈才有尺二的高度。從方形的籮底緩緩收成圓形的籮身,得均勻不變形;籮身外張的斜度也要一致,否則有的籮大、有的小湊不成一擔。這些都需要經驗和目色。

    籮身編到尺二的高度,換成兩分寬的粗篾仔(如圖3)繼續編到尺半高。粗篾仔是讓籮口夠硬不變形,而且耐碰撞。最後用特別挑選,最熟最硬的篾仔作收口,比粗篾仔稍窄但較厚,像捲麻花延著籮口編繞成寸寬的圓條。這時,手底功夫高下立見。籮口是不是正圓?圓條密不密實?均不均勻?行家一眼便瞧出優劣。

    至此,一個米籮大致成形,剩下安籮耳和裝籮腳(如圖3)。每個米籮要安上四個籮耳,綁上麻繩方便挑擔。籮耳用的是籐皮,取自後山的黃籐,得選三年以上的老籐才夠韌。籐皮穿過幼篾仔在近籮底處,得有兩個轉折才夠牢靠。否則將來裝滿近百斤的米或稻榖,籮耳便要脫落。

    籮腳裝在籮的底部,為的是在地上耐磨。我最喜歡裝籮腳了,因為裝好籮腳,第二天爸會載去鎮裡賣,我們便有肉吃了。

取兩尺長的竹材,剖成四片,兩頭削尖,再用籮ㄅㄞˋ仔(U形前端鋒利的小鏟子,如圖1),鏟去兩端的內層竹肉。一個籮要四片籮腳,待備好材料,日頭即將落山。媽正在煮晚餐,我到大灶爐取兩片柴火,用小風爐引木炭。小妹用扇子搧得劈啪響,火星四濺。我將米籮倒扣擺滿整個禾埕,爸用籮扦(半圓尺許長,前尖後粗的鐵棒,如圖1)在籮身底部的四角扦出縫隙。「火炭紅嘍!」小妹搧得滿頭汗,臉上一道道烏痕像隻花貓大聲喊。我撥勻木炭,將兩支籮腳鋪在炭火上焙,籮腳焙得滋滋出油,青皮轉黃了換頭再焙。輪過兩回,黃色漸焦冒著細白泡泡,「好了!」小妹拿去給爸,我再放上兩片,趕緊跑去看爸裝籮腳。爸將籮腳一端插入扦好的縫隙,折下,另一端也折九十度順利插進縫隙,沒斷沒裂。「盡好!焙得盡靚!」爸用濕布擦擦籮腳的火痕說。我和小妹喜孜孜地跳回風爐邊,繼續偉大的工作。大家各司其職,忙得汗流浹背卻也不亦樂乎。媽給每人一碗青草茶,清涼退火,來得正是時候!

籮腳裝好,天已黑盡,火焰蟲屋裡屋外漫天飛舞。雖然晚餐又是豆豉、蕃薯葉和蘿蔔乾,但是我們甘之如飴,沒人抱怨。因為明天…明天就有肉了!

日子在撿竹殼、拉劍門和焙籮腳中流去。給土牆添上幾張獎狀,輪到我出外唸書,拉劍門便丟給小妹了。
假日回家,幫爸把新完成的米籮載去賣。天未亮便被叫起,摸黑將米籮綁在腳踏車上。喝過稀糜,媽點兩柱香要我拜拜,口裡念念有詞求觀音娘娘庇祐我們路上平安並賣得好價錢。天色濛濛,在雞啼聲中穿過窄仄蜿蜒的田埂路。爸載六擔大米籮,我載三擔小米籮跟在後,一路膽顫心驚深怕將車和籮摔進田裡的泥濘。菩薩顯靈,終於安然來到大馬路,可我在清冷晨露裡汗濕衣衫。

天光初亮,濃霧重重,兩旁粗大的尤加利樹猶在沉睡。我跟在爸後,一路無話。只有軋軋的鍊條和粗重的氣喘吁吁相伴。

賣了米籮,買了豆腐和豬肉,準備回家,我和爸說缺一雙球鞋。那時愛迪達還沒面市,風行的是黑豹,同學幾乎人人腳上一雙。進了鞋店找不到黑豹,我選了雙外型與黑豹最相近的白球鞋。爸說白色易髒黑色的好。我知道黑色的便宜,可那樣式老土,一看就是鄉下人貪便宜的貨色,我才不要。堅持試穿那貴上一倍、要兩擔半的大米籮才能換得的白鞋。爸輕輕一聲嘆息。我低頭左右端詳腳上的鞋,不敢看爸無奈的臉色。

穿新鞋北上,唸書打球都是這鞋。不到十天,那值兩擔半米籮的鞋,左腳開了底,右腳裂了布。我拿著外表猶新卻壞得徹底的鞋,彷彿聽到爸的嘆息………將鞋收在衣櫃深處,兩年後搬宿舍了才扔進垃圾桶,那是我初次一心一意地追求虛榮……

風起,飄落幾朵早開的桐花,轉呀轉的雪白形影落地無聲。就如我在虛榮裡轉呀轉的歲月,同樣地輕盈無聲。
拍拍猶隱隱疼痛的屁股,繼續我的清幽。

來到山巔,彎彎溪水一如童年。童年拿著風車追逐而過的尤加利樹蔭無蹤,筆直的路邊立著光禿禿的電桿。防風竹圍悉數刨去,換成堅硬的水泥田埂。我曾深怕將米籮連車摔落的小土路,也闢成丈寬的水泥路。
涼風依舊,但沙啦啦的竹影不再。遍山清一色的桂竹林,不知何年也謎一般地消失得一棵不剩,徹底滅絕。
去年秋,我終於明白。鄰近八十好幾的阿叔告訴我,一年大旱,整整兩月無雨,連溪水都竭了見底,溪邊一片焦黃不見一絲絲綠,滿山的竹林悉數枯萎。這輩子也就碰上那麼一回,他說。雨後也發過新筍,但遭餓極的松鼠蟲子啃蝕殆盡,就這麼滅了絕了。

今年初,那阿叔的告別式竟意外地簡單肅穆。說是彌留前皈依了上帝。終於找到了信仰,安心解脫。主持儀式的牧師說。

我想到抓筍蛄、撿竹殼、食竹筍、拉劍門、焙籮腳無憂無慮的童年,那滿山竹林似乎就是我全然的依歸,我的------信仰。而今,我只能在遍山翻飛的桐花裡尋求感動、得一點平靜,試著慢慢重建遺失已久的自在。
下山,耳畔隱隱想起「溜下去嘍!…下去嘍…去嘍……」。
 

註1:日語音,四十年前的一種圓形硬糖菓。有多種水果口味,多種顏色,外裹砂糖粒。

註2:將淘汰的兩片薄銼刀磨利,以八字形釘在扁方框一端的木柱上,扁方框再套在長條凳上固定住。細竹
篾拉過八字形銼刀的細縫,便成從頭至尾寬度一致的竹篾,這便是過劍門。如下圖。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