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優等獎【記清明】

 喧天震耳的火炮聲伴隨著遍地紅花灑落,煙硝中宛若櫻吹雪的風景在季春的清明裡起舞。墓土上覆著的是春發的嫩綠青草,而在清風中飛舞的是早晨剛為先祖換上的鮮黃新瓦。柚子樹開花了,滿園的清香是我對清明節的記憶之一。我們家族的人數眾多,每到清明的這天就如同家族的聚會,鮮少見面的遠房親戚也都會特地在清明這天前來祭弔先人。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以虔敬的心情回到故鄉,在那蒼鬱的山頭上緬懷祖先。

記得小時候有幾年的清明節,祖父家特別熱鬧,屋外稻埕場上有那卡西的樂手正在調音,做外燴的總鋪師在紅藍相間的大帳篷下,忙如梭織的在滾著大鍋菜餚的鍋爐間來回穿梭,準備著招待親戚們的午宴。廚子們額頭上因烹煮食材時的高溫而沁著忙碌的汗水,不經意滑落的水珠,讓這未入暑的節氣染上了初夏。這頭忙碌著,而另一頭,通往墓園的道路上可見到的是從各地遠道前來的親戚們,手中提著將為先祖供奉上的祭品,掃墓的習俗本是從寒食節而來,所準備的祭品也都為冷食,牲禮、鮮果還有禮俗上不可少的紅蛋及艾粄。祖墳是在附近的柚子園裡,原本園中茂密的青草,漸漸地淡出了眾人走過的小徑,小徑在柚子樹間蜿蜒,那清香就落在經過的人肩上。巴掌大殷紅八角形磁磚鋪地的墓庭上漸漸的聚集了人群,庭中有兩盞石宮燈,上頭因許久未整理而萌著青綠的蘚苔,在那像是屋頂的部位雕刻著裝飾用的雲紋,刻紋裡就像是鋪了絲絨一般,成了一朵朵冒著綠芽的雲朵與燈罩裡漆上的紅彩相呼輝映。幾個孩子倚著燈柱在玩猜拳遊戲,不一會兒人多了起來,害羞的孩子不知所措的纏上正忙著擺上供品的大人們,原本寧靜的園子,這時都是此起彼落的問候。說來慚愧,看到許久未見的親戚彼此寒暄,而我這年紀尚輕的孩子,只能跟在父親的身邊等著暗示,就怕叫錯人失了禮。雖說是清明祭祖,然而難得聚在一起的親戚們總不免喧騰了些,但寶城上一對脣紅齒白的石獅子歪著頭咧嘴一笑,就像是在示意著不用拘束,這天是久違的家族聚會,熱熱鬧鬧的才有趣。祭祀之後無論大人小孩總會拿起顆紅蛋,剝去了的蛋殼就撒在墓上,這時遠山之外傳來鞭炮聲,與我們這頭相互呼應。

自我有記憶以來,清明節的這天鮮少有雨,既使降雨也通常是在祭祀過後。然而,當我懂得背誦詩詞之時,杜牧所寫的「清明時節雨紛紛」倒成了我對清明節浪漫情懷的想像。有一年,清明節的早晨下起了雨。從台北回到新竹祖父家原本不過四、五十分鐘的車程,則因為這場雨而有所延誤。打在車窗上的雨因車子行進,拖曳成了長長的絲線,而高速公路上兩旁的景物也因為雨勢漸盛,蒙上了層薄紗。雖說已是春末將入夏之時,但在端午之前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俗諺裡「未食端午粽,破裘不可送」總有幾分道理。這雨一下,天涼了起來,反而讓我些許的滿足了些對那「雨紛紛」的幻想。一路上車速緩慢,等到我們下了交流道,上了山徑趕到家,偌大的墓園裡早已空無一人,僅留下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焚紙灰燼。父母親趕緊將祭禮擺上,匆匆地祭拜先祖之後,再回去祖父家。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看清墓園裡的景物,難免就受好奇心驅使多逗留了會兒。雨勢暫歇,被雨水沾濕的柚子花原本濃郁的香味有些沖淡,圍在墳頭上的龍柏,那細小枝枒間含著水珠,就像是嵌上了晶瑩剔透的玻璃展了一個個小窗。雨後的墓塚,墳土上青綠的草芽更加鮮豔,圍著墓塚的溝渠裡有零星的紅紙屑在雨水中漂動,就如同川上流花一般。在漸漸放晴的天空裡,雲層還有些厚重,沾濕的草木和景物透著昏黃的色調,讓人有種復古的感覺。

推算時序,清明與祓禊是在同一個時間點,祓禊有祓除不祥之氣之意,而清明,本就有踏青插柳的風俗,只是後來與寒食的時間點相近,而後才演變成於清明時節掃墓的習俗。如《蘭亭集序》中所記,文人雅士於此時春遊,大自然此時如《國語》中所說「萬物齊乎巽,物至此時皆以潔齊而清明矣」,草木春生,欣欣向榮,心胸也會因為見到此景而豁然開朗,而古人在這舒適的環境裡談笑風生,這般風雅實則讓人欽羨。雖說掃墓是因感念先祖,而這又何嘗不是告慰先祖這一年以來家族平安、順心,也趁著春暖花開之時進行春遊,吐納大地的氣息。

近幾年,家族裡人丁興旺,每年上山祭祀的親戚也越來越多,祖墳墓庭的腹地本就不大,當家族聚集之時,還得要幾位較長的長輩幫忙照看祭祀的流程。而從前掃墓時還會在墓庭中玩耍的孩子,現在有的已經結婚生子,並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到祖墳祭拜先祖,也有的則是在事業上有了一番成就,總在親戚的寒暄中成為話題。原本在祖父家前稻埕場的辦桌,也早已容納不下客人們的到訪,再加上實行食公所用的公基金也因為後代人口眾多而開始略顯不足,漸漸的熱鬧辦桌就移轉到外頭的餐廳去作為家族聚會。雖然有些可惜,但家族開枝散葉,總算是件值得安慰的事。也因此,去年清明之後,祖父那輩的長輩們討論起墓園的翻修。墓庭裡原本鋪地的艷紅八角磁磚早已斑剝,數道甚深的裂痕從磨石子的寶城上豎劈至地上,墓塚前的通道門也已有了鏽蝕的狀況,圍成墓庭的寶城現在看來也已經太過拘謹,當家族全員到齊之時,實難全數集合在墓庭之中。因此當長輩們決定進行整修之後,工程很快就動工了。而今年,原先年久失修的墓園也翻修完工。

我們家族祭祖的禮俗較為簡便,有次祖父與我說起以前的風俗,從前掃墓時最後會有「揖墓粿」的習俗,那是因為從前都是務農人家,祭祀完之後將祭品中的紅粄、草粄分送給在附近的孩子,希望孩子們在墓園附近放牛的時候不要破壞墳墓、對墳墓惡作劇。而這個習俗也因為時代變遷,現在在我們掃墓時已不復見,當祖父回憶起這個風俗時,對我們這輩豐衣足食的孩子而言實難想像,而諸如此類的風俗也都逐漸被簡化,僅能在文獻資料瞥見其往日的風采。但這修墓後的第一年清明掃墓,家族裡為慎重其事,特別請來老師為家族主持儀式。

新砌的墓庭中擺上了供桌,上面堆疊著紅粄和艾粄還有紅蛋跟牲禮,兩旁還有兩頭清晨才宰殺的豬公,有別於放置在墓碑前供奉先祖的祭品,這是作為祭天公的供品。老師看了看時間確認吉時已到,然後請家族裡的一位長輩做代表為主祭,而我們其他做為晚輩的也都聚集在墓庭中一同進行祭拜。老師嘴裡念念有詞,可聽到是拜請墓龍神君的祭文,在告請墓龍神君擲筊之後,老師請主祭長輩領著家族團拜。線香的焚煙裊裊,隨著祭拜者的動作移轉著飄動的方向,除了老師告念祭文的聲音,墓庭裡一片沉靜,就連風聲也沒有。老師在墓厝的出入口做完開光的儀式,而後再領著大家在墓塚上撒龍釘和龍種,待所有的祭拜儀式都完成之後,開始焚燒紙錢。

原先墓庭裡的那對石宮燈已不在,紅色地磚也已換成了平整的磨石子地,墓厝延伸出的簷下天花板上繪著一條金紋墨龍,而寶城上那對原本身上有著彩繪,神情有些淘氣的石獅子也換成了表情較為肅穆的兩頭石獅子。我看著在金紙上燃起的火焰,也不知是被煙霧燻著眼睛,還是內心真有那麼一絲感觸,我眼眶裡起了霧,映入眼簾的景物竟變的模糊。起風了,一陣微風吹起那燃了火的金紙,那飄起的金紙就像是一隻隻展著橘紅色翅翼的黃色蝴蝶,瞬地飛舞在天空中,然後化為煙塵。長長的紅色爆竹綿延了整個河南佳城,與那灑在長滿青草墳頭上的金黃掛紙鋪成了一幅鮮豔的印象畫。線香點著了引線,引線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人們在遠處觀望著,年紀小的孩子看到這引燃的引線,有的早已摀住了耳朵,躲到父母親的身後;有的則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就直盯著那引線上快速竄動的火光。然後,碰!第一聲炮響,接著是連續不斷的劈哩啪啦。在火藥爆起的煙硝中,迸散的朱紅爆竹舞著它最後燦爛奪目的舞姿然後落下,一片片隨風飛舞的紅色紙片如同落櫻一瓣瓣。

落在肩上的柚子花香依舊,縱使墓園的景物已非往昔,但敬畏虔誠的心仍舊不變,我站在先祖的碑前雙手合十,深深的一鞠躬,感謝先祖辛勞的開墾與建設,也祈求未來一年一切平安。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