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客庄阿婆】

阿婆總是赤腳,像一隻藍灰色的大鳥,眼睛咕嚕咕嚕看著你。

許多童年時光,你就在阿婆菜園裡半夢半醒,讓蠕動的菜蟲騷癢手心,咬噬未結束的夢境。你喜歡這裡,雖然許多話聽不懂,許多長輩、舅公、舅婆的稱呼也不清楚,但你知道大家的關心,就像自己關心木桶裡蠕動的菜蟲,擔心牠們的未來處境。

四月是兒時搭車賞花的季節,你總跟著母親回苗栗,搭火車拉著春天的尾巴,數著長短的山洞,追趕山頭綠野一抹一抹的白色熒郁、芊芊花絮。記憶中的客庄好遠好遠,早上出發午後才到,當藍色火車到站後總吐出疲累的煙氣,好像告訴你它再也跑不動了,但是當氣笛音鳴一起,老火車又緩緩邁步向前馳行。

出了車站,須搭乘橘色的苗栗客運回南苗客庄。

車上的人不多,大伙似乎都認識、都是親戚。這兒有人稱對方「阿樹哥」,鄰座的婆婆叫另一位奶奶「阿秀姨」。互動有禮、進出有序、招呼讓位好不熱鬧。車上還有幾位阿叔、阿婆與你們打招呼,似乎只有你不認識大家,所以你靜靜貼著玻璃窗,看窗外移動的街景。許多年後你發現,這橘黃色的車體,總給你平安喜樂的安全感,有點像宮崎駿動畫裡的龍貓公車,當你從車內望著窗外的店舖、人群,就像看動畫電影,身邊熱情、熟悉的聲音,就像許多親人看護你。點點滴滴都連接童年喜悅的心情。

阿婆住的客庄離車站有些距離,下車後,必須走路穿過幾條鬧街巷弄,才得進入客庄。四月的陽光多數被擋在巷弄房舍外邊,蜿蜿蜒蜒走了十分鐘離開街市,隔著一片水田農道,客庄就在對面。田埂路旁植了些樹木蔭涼。陽光斜照篩過樹梢,亮晃晃閃過樹霤枝椏,跳過葉脈落下一地白銀碎花的光,可以就這麼踩著它走至小路盡頭。

走過圳溝石橋進入伯公禾,轉個彎就是阿婆家。在大門外,你聽見阿婆跟某一位阿叔爭執講話,聽母親說是為了使用農藥。

阿婆總是赤腳,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頰,頭上簪著髮髻,穿灰色或藍色布衫。每次看到她就像看到一隻大鳥進進出出忙碌不停。她看見你來雖然微笑問候,卻沒有太多話語。爾後你仔細回憶,一直記得她的聲音,那略帶低沉溫暖的音韻聲響你知道是阿婆,甚至在夢裡你都曾經聽到。只是,你永遠不記得她說了什麼,你知道那是不懂客家話、不瞭解這母語聲韻意義。但那四個字,有些威嚴與短促的一句話卻經常在腦海裡響起。

「做毋得喔!」
看你們來,阿婆提著木桶準備去菜園,她要採摘新鮮的青菜做為你的晚餐。你央著母親一起去,阿婆嘰哩咕嚕的跟母親說話,你只聽懂阿婆的第一句:「做毋得喔!」,其他內容還來不及消化搞懂,母親就告訴你,菜園附近有人噴農藥,小孩不可以去!

你納悶的點頭,但心裡不解的是,噴農藥對小孩不好,但阿婆為什麼可以去,是不是阿婆比較強壯,不怕農藥。或許吧,大人總是比較大、比較胖。尤其阿婆就像一隻大鳥,她不像母親比較瘦小。胖胖的她什麼也不怕,總是赤著腳到處走,那褐黃的腳丫子,就像一隻大鳥的腳掌。你看過阿婆養的鴨子,就有這樣的腳掌,扁扁大大的灰蹼,東踩踩西踏踏還可以進水塘游泳。你猜想,阿婆如果進入伯公禾前的大圳溝一定可以游得很快。阿婆就像一隻會游泳的大鳥。

疑問並沒有停留太久,小孩的玩性總是贏過記性,阿婆家有許多可以探險的地方,伯公禾還有幾棵大樹可以爬,今天不去菜園明天可以再去。

「伯公禾」是客家庄的土地公廟埕廣場,是鄉親聚集打嘴古的地方。一方灰色泥石築起的小小廟宇,與你差不多高,小小廟門內就祀著一尊小土地公,神像旁紮著紅布、小旗,神像前有杯米,米杯上頭滿是灰,上頭插著燒盡的褐色香腳,最外頭有三杯茶,廟前有石供桌。

你與母親至伯公禾撩,總有幾位熟識母親的舊鄰、親戚招呼問候:「阿秀姐來撩喔!」
母親說這是阿舅、阿舅媒,那也是舅媒,還有阿叔公、阿姨婆,在這裡有好多親戚。
「阿婆這邊總說我們聽不懂的美國話!」你曾經這麼告訴母親。
「不是美國話,是客家話!」母親燦爛的笑容像伯公禾前盛開的花朵,花讓春風揪出歡喜。

「細孲仔,我講美國話你聽有麼?」從此,這個笑話傳遍客庄宅院。每一次你經過他們面前,他們就以笑話問候。笑聲讓你有些難為情,總轉身往伯公廟旁的大樹上爬,身後則是一聲聲提醒:「莫鈸恁高,細義喔!」
伯公禾有幾棵樹,只有這棵大樹可以爬高,其他沿著竹籬笆長的不能爬高,只能賞花。有時候你喜歡在這幾棵樹下微微攀爬,用力搖晃看花落似雨,飄至阿婆的院子裡。多數時間你攀上伯公禾的大樹,讓自己像廣角移動的監視器,探視阿婆家整個院落。阿婆家就在伯公禾旁,那深褐色大水缸旁睡覺的老狗,懶洋洋的一動也不動;屋頂上,阿婆養的大黑貓,像個忍者穿著黑衣、蒙著面、掂著腳輕輕前行;遠方的巷子還可以看見一位阿舅婆挑著擔子往這裡來。

如今想想,這遠觀眺望的四方景觀,就像電影場景不斷變化、舞台劇不斷換景,小村街道、客庄屋宇、人物服裝歷歷在目,一直鑲嵌在你的記憶深處。

遠方的阿婆,提著木桶裝著菜從菜園回來,她正走過宗祠大門口。
「阿婆回來了!」你急著告訴母親,從樹上躍下。
「小心!別急著走,先喝伯公的茶!」

這是每次回客庄必做的事,喝伯公的茶。小時候以為只是喝茶解渴,長大後母親才說,你曾體弱多病,命中又有劫難,後經庄內長老指點讓伯公收為乾兒子,避劫驅邪。喝祂的茶就是回家看祂,請祂保守平安健康。
此後你更理直氣壯的告訴別人,你是客家人、「伯公个倈仔」。

合掌向小廟裡的伯公拜拜後,母親還要你跟祂說話,告訴祂你平安回到客庄,請祂持續護祐你,然後才能拿起紅色的杯子喝茶。茶水如黃湯,有些香灰、有點苦澀,像不小心咬了口生苦瓜,那苦味讓人皺眉,忍不住張嘴伸出舌頭,期待茶水從嘴裡流入胃腸之際,苦能從嘴裡溜走。勉強喝完三杯茶,你苦得上半身直打哆嗦。然後就急著往阿婆家跑,你要趕快去看看阿婆的菜,菜裡有沒有蟲。

阿婆的菜園種了許多菜、養了許多蟲。母親說,那是因為阿婆種菜不灑農藥。現在稱為有機,阿婆說是為自己好。

每個早上天才濛濛亮,阿婆就去菜園捉蟲,你曾陪著她出門。

記憶中都在早上捉蟲。前一晚,就睡在阿婆的紅眠床旁,你總在迷糊中被母親搖醒,確定你是否真的要去。你瞇著眼點頭,跟著母親先上廁所。事實上阿婆家沒有廁所,是茅房。

阿婆家是舊式合院建築,一排四間房子內都沒有廁所。房子前面是一片院子,院子內有瓜棚、竹籬,隔著竹籬笆與伯公禾為鄰。最右側是廳房及廚房,廚房邊有大灶柴火。中間的大房子是阿婆住的地方,最左邊則是子女晚輩的前後兩間客房,客房外就是養鴨池塘連著一間破舊似鬼屋的茅房。

茅房裡只有一只十燭光的小燈泡,你睡眼惺忪憋著氣,蹲跨在茅坑上,排出體內積聚一夜壓力。許多時候這尿意在半夜就累積了,但你總不願意,也不敢一個人走出房門,踩著黑夜打開鴨圈柵欄,進入只有一盞小黃燈泡的茅房。只有忍著尿意等待天亮,等著母親或阿婆起床,才能跟著進入茅房痾尿。起床後的閉氣、排遺、發洩,配合茅房外的鴨子叫聲:「噓噓…窣窣…呱呱呱…」是清晨的奏鳴曲。

後來你知道睡覺前別喝水,要不然就是忍著暗黑冷風,站在竹籬笆前偷偷發洩。但那遺留的尿騷味總讓阿婆罵。

從家走到菜園,要經過楊家宗祠,那宗廟極大,正門內還擺放好幾張八仙桌。你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幼時曾爬上桌跳躍、玩耍,兩張桌子間就像懸崖長河,你總是奮力跳過,或練習從桌上往地面飛行,像屋簷下的燕子,張開雙翼、剪尾,往菜園方向飛。你一回兩回的攀爬、飛跳聲響驚動廟公,嚇得大聲訓斥,他不確定這是那裡來的孩子,你則靈巧的逃回菜園,這讓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阿婆赤腳踩著菜園裡的泥,選定了位置後就放下木桶、鋤頭蹲下身子,在那一葉葉的青蔬背後,翻找那喫菜的蟲。你的睡意亦在此時逐漸甦醒,你喜歡捉蟲玩,讓蟲兒爬上你的掌心。

阿婆總是將菜葉上的蟲捉進木桶,那肥蠕的蟲體有類同菜葉的顏色,或是灰白、或是青綠,牠們共同的特色就是快速的啃咬吃去阿婆的苦心,那菜葉上被蛀去的洞似火燒後炙蝕的傷口,坑坑洞洞遍及每一棵白菜、高麗。你知道阿婆一定很傷心,所以她的臉總是沒有表情,甚至於看起來生氣。所以她像隻大鳥每日捉蟲,就像祠堂屋簷上一窩窩燕子,牠們總飛至阿婆的菜園裡幫忙吃蟲。並啄食一條一條的菜蟲回窩巢餵食雛鳥。

剛開始你喜歡捉蟲玩,你不捨這蠕動肥碩的蟲兒餵雞餵鴨,你會尋找那最白皙柔軟的肥蟲讓牠在手心上靜緩爬行;亦會專心俯身傾聽牠們喫菜的聲音喀嗤、喀嗤穿過你的耳際,在這潮濕清芬的菜園裡,有牠們陪你玩,騷癢你的手心,是愉悅的清晨遊戲。只是這蟲兒太多了,多得讓你數不清,當牠們集體蠕動在木桶底,攀爬、重疊、交纏,越來越像茅坑裡的糞蟲一樣惡心。再加上母親的勸告、你對阿婆的同情,於是你開始幫忙捉蟲,並餵食蟲體給院子裡的雞。

母親說多數菜園都開始使用農藥,因此蟲子總往阿婆菜園跑。

你幫忙將阿婆桶裡的菜洗淨,與母親挑出菜蟲,將與你爭食蔬菜的蠕動蟲體,餵給院子裡的大公雞。你追著公雞、尋找母雞,要公平的分食,讓牠們都吃到。

晚餐,你也吃到阿婆新炒的高麗菜,還有一隻倒楣的雞。

接下來的日子,你的客庄童年除了捉蟲、爬樹,還有阿婆的水粄、福菜、白斬雞。你不清楚大人的憂慮、阿婆的情緒。偶爾你從伯公禾爬樹歸來,看見阿婆靜默坐在廳堂木桌前,繃著臉想事情。你識相的繞去院子另一頭玩水,找家裡那隻老狗玩遊戲。假期結束,你收拾行李與母親離開了客庄、離開了苗栗。臨走前,阿婆還在你的口袋塞了張伍百元鈔票,她噓著嘴囑咐你別給母親看到。

阿婆一直都沒有使用農藥,在她的菜園裡。

那是童年最後一次南苗假期,暑假之後你開始上輔導課、參加補習,開始有了青少年的煩惱與叛逆,不太願意跟著母親遠行。客庄的距離似乎隔了山、越了海,阿婆的身型、作息都被拋得遠遠地,像兒時的童話被收入最深層的置物櫃裡。對於阿婆的最後記憶,竟然是她拿伍百元給你後那一聲:「噓!」還有她提著木桶從菜園回來,那身藍布衫以及像大鳥般的身型。

幾年後你從台南讀書歸來,聽說阿婆離開的消息。青春期的你只是震撼,竟沒有跟著母親去參加阿婆的喪禮。或許有些原因,母親亦沒有特別連絡你,對於你的詢問、猜測也回應的不清楚,只是叨叨絮絮的嫌隙某些人、某些事,說阿婆的身邊還放著一瓶農藥。

這些年,你累積了歲月、經驗、人情世故,對於人的短視近利有了認識,再想起阿婆的堅持、那每日捉蟲的生活方式就有更深刻的體會。偶然午夜夢迴,你在夢裡看見阿婆戴上斗笠、扛著鋤頭、提著木桶出門,開始一天的工作。那身穿灰青色布衫的阿婆,似大鳥般赤腳牽著你走過宗祠、進入菜園。你則在大樹上眺望,像閱讀一格一格的電影,然後你在樹上搖晃,讓院落裡撒下褐葉、白花就像雨花灑在阿婆身上。耳邊,忽聽到略帶嚴厲的聲音響起:

「做毋得喔!」
你知道這是阿婆的聲韻,你很確定。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