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福菜人生】

  天空藍的發亮,我和妳一起將「腳盆」(容量大的鋁盆)裡醃有一星期的芥菜取出依依掛在竹竿上。嘴饞,撕了一小片芥菜葉放入嘴裡,哇!久違的苦澀,直衝腦門。不一會兒,空氣裡又飄揚著縷縷的甘香及若有若無的甜味,我整個人的思緒沉浸在嗅覺的國度裡……「還不敢緊曬芥菜,現下太陽恁辣,兩三下就做得做覆菜(福菜)耶。」妳的話驚擾了我的嗅覺之旅,我對妳笑了一笑,依妳的意,敢緊作活。    翻開記憶的門扉,芥菜曾是豐腴幸福的圖騰。冬稻收割了,妳利用休耕期,在田裡灑了芥菜的種子,約莫兩個月後,一棵棵肥腴蔥綠的芥菜從田間紛紛冒出來。

    50年代,誰會在尋常的日子啖雞肉呢?但到了過舊曆年,要祭祖,要拜眾神明,就可堂而皇之的宰殺雞殺鴨了。雞鴨放入水中燜熟,其中的汁液既是「瓊漿玉液」,也是客家人所說的「肥湯」。甫採割下來的芥菜,雖碧翠有餘,卻也嫌剛烈辛辣,此時利用肥湯的豐華拿來炆芥菜,正可以退其不馴,讓芥菜還以柔潤輕盈之姿。 

    炆過的芥菜,飽吸了肥湯的精露,對於平日枯瘠的腸胃是福音。且芥菜越是回鍋越見甘甜,負責掌中饋的妳,炆了一大桶的芥菜,我們可以從「年三十吃到正月半」,從蒼蒼菁菁吃到黃褐枯殘,吃到天荒地老也不膩。客家人還說:「食(吃)長年菜,發長年財」,想必也是,五臟六腑被美食安撫過了,元氣自然恢復,又可打拼賺錢了。    而妳總是趁芥菜剛起鍋,敢緊舀一碗給我,還在芥菜裡暗藏雞肉,我知道:在那有二十餘口的大家庭裡,一隻雞能剁出多少塊雞肉,是被公婆妯娌及大小姑「監督」著的;妳心疼我長得瘦小,總會想辦法「偷渡」零星肉片,希望我長肉,長高。    芥菜醃製後稱為鹹菜,稚齡歲月裡,「踏鹹菜」是我熱衷的「童玩」:夕陽下,妳將早上採割下來的芥菜,先用粗鹽予以搓揉之後平放在甕缸裡,此時,我早已把小腳丫洗乾淨,還得意的舉起腳,露出腳底說:「看,我的腳好白。」妳輕柔地說一聲:「要用力踏喔。」一把將我抱入甕裡,順便又交給我一根棍子,表示手持棍子「踏鹹菜」才不會頭暈;其實,我哪裡認識什麼是頭暈,那根棍子只是自己邊「踏鹹菜」,邊唱歌兼跳舞的「道具」。    鹹菜和打牙祭也是可以畫上等號的。妳平日敦親睦鄰,又是個好脾氣的人,村裡遇有廟會或婚喪喜慶的場合,吃喝完畢之後,主人會吆喝妳拿「菜腳」(剩菜)回來,鍋瓦盆瓢裡裡盛著薑絲大腸、爌肉,肉絲炒魷魚、鳳梨豬肺炒木耳、筍乾、炆白紅蘿蔔……各式煎炒煮燉,不分菜肉葷素,只要盤裡有剩下的,統統予以匯合,它雖是「菜腳」,但卻綜合了所有食材所釋放出來的營養與甜味,在我們的眼裡自然是「珍饈」,而妳擔心「珍饈」易餿,克服食物腐敗的法寶即是鹹菜,妳將鹹菜切碎丟入「菜腳」裡,此刻,鹹菜化身為膳魔師,他和各種食物兼容並蓄,相得益彰。熱騰騰的白飯澆上拌有鹹菜的「菜腳」,其鮮腴比起今日餐廳的燴飯,當有過之而無不及。妳又擔心我吃飯速度慢,飯甑(煮飯的木桶)裡的白飯被一搶而空;總在自己的碗裡多「壓」一些白飯,當堂兄弟妹哭鬧著說沒有飯時,妳不聲不響的用眼神告訴我:妳還有多餘的飯。    我要讀國中了,妳聽說鎮上有一所升學率很好的學校,儘管全家反對,妳必須向他人借貸註冊費,仍執意要我就讀。妳用心良苦,我也滿心期待,不料,國中生活卻是我自卑怨對的開始。自小習以為常的食物,從小善用物資的觀念,在那私校「貴氣」洋溢的氛圍裡,卻顯得如此扞格不入。   「鹹菜妹,妳怎麼餐餐便當裡都只有鹹菜?妳吃不膩嗎?」「唉唷!大家快來看,鹹菜妹吃豬油渣,她怎麼敢吃呢?」班上人高馬大的林小佑,最喜歡在午餐時間巡視同學用餐情形,當他發現我便當裡的菜餚只有鹹菜;而不是像其他同學有肉、有蛋、有魚時,好似挖掘了「天下奇聞」般,不斷對周遭的人「大放送」,甚至為我取了「鹹菜妹」的綽號。午餐時間成為痛苦的代名詞,不吃,飢腸轆轆;吃了,耳邊環繞的是同學誇張的笑聲,我終於明白:和著眼淚吞飯吃的滋味。     曾是我心目中「佳餚」兼「玩偶」的鹹菜,慢慢在我心底發酵成惱怒與憎恨。     當時買文具也是樁「大事」,至少十來天前要向妳稟告,因為,妳得東攢西湊。我好羨慕同學的鉛筆盒,外表或光鮮亮麗,或粉嫩可愛,筆是單價要15、20元的BIC原子筆,紅藍黑綠色,琳瑯滿目;而我呢?筆是單價2元的玉兔牌原子筆,紅藍色各一支,畏畏縮縮的躺在土裏土氣的鉛筆盒裡。外省籍的林小佑,看到我窮酸的鉛筆盒,直嚷嚷:「雖然說客家人很節儉,鹹菜妹,妳也不要省成這樣;妳的筆夠用嗎?要不要跟我借?」「鹹菜妹,聽說客家人『一個錢打二十四隻結』註1,對嗎?」「鹹菜妹,妳的鉛筆已經短短禿禿了,怎麼還再用,扔了吧!」我只能白瞪他一眼,想不出話來回嗆他。    自小妳告訴我:「有油莫點雙盞火,免得無油打暗摸」註2,但在求學的殿堂裡,節儉卻成為羞澀窘迫的同義複詞,這股無處可伸的悶氣,如逆轉而回的颱風,無情的指向妳。     我向妳抱怨:為什麼別人的便當盒色香味兼具,而我的永遠是鹹菜色;為什麼別人有炸排骨,我吃的是豬油渣;為什麼別人有形形色色的文具?,我要一支筆,卻如此困難?為什麼別人都愛嘲弄「客人」?我們的日子不能大方揮霍一點嗎?    而妳總是心平氣和的要我惜福,表示我們有白飯吃,有鹹菜可配,就該感謝老天爺;妳又說:「窮生蝨,富生瘡」註3;妳還說:「做人要像鹹菜」──什麼事都可包容,每種人都可相處,妳說得冠冕堂皇,我無法理解,不能認同,記得,我還曾向妳咆哮──不要再提鹹菜兩個字。    是原罪還是烙印的傷痕,從國中開始,我以上圖書館或補課為由,躲避紛雜的農事,尤其是割芥菜、滷鹹菜、曬鹹菜、覆菜,這些小學就已會做的活,反而不願碰觸。爸爸掄起掃帚要修理我,妳總是擋在我前面,說我課業繁重,又說我身子太瘦小,讓我多休息吧!    餐桌上見到鹹菜頭煮湯,鹹菜葉炒豬油渣,心裡還暗罵:「老套。」就是以前自己最愛吃的炆芥菜,或逢年過節才有的梅乾菜封肉也視而不見。我吃得極少,當大家用餐完畢後,妳趁阿婆小睡,跑到菜園「偷偷」抄起一枚雞蛋,躡手躡腳的在廚房裡為我「加菜」,如此「優厚待遇」,並未獲得自己的「賞識」。我告訴自己: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個家,離開這瀰漫陳腐,敗壞,陰濕的空氣;我要迎向光鮮,璀璨,亮麗的氛圍。    大學畢業後,有許多機會得以返鄉服務,妳雖不語,但我知到妳殷殷期盼身為「滿女」註4的我能待在家鄉,但自己還是拎著行李離開,真的頭也不回──那充斥霉、酸、焐、乾的家園,我迫切想逃離。    流暢的外語能力,讓自己在櫛比鱗次的辦公大樓有一席之地,當然,我也找到了味蕾的旖旎與風光,從蟹殼黃大匣蟹火燒到魚翅乾鮑,湘菜粵菜四川菜湖南菜延展到美式、法式、義式、日式;泰式,彷彿腸胃也在環遊世界。    我從不主動向他人提及自己是客家人,不願意聽聞諸如:客家人勤儉之類的話題,那無疑代表寒酸;更不輕易說出故鄉話,甚至假裝聽不懂。一日,看到一則報導:客家人具有語言天分,心裡暗啐:「這是哪門子的理論?我精通英、日文,那是努力的成果;摩洛哥話也能通,那是鮑比的關係。」提起鮑比,更是造成我不能回頭的藉口。當父親對著我破口大罵:「妳如果還要和一隻腳已經踏入棺材的『阿兜仔』在一起,就不要再進家門。」我傲然的挺起下巴,斬釘截鐵的說:「我是成年人,有權決定自己的生活,至於家,本來就很少回來,不回來更好……」妳淚眼婆娑望著我,懇求我:「不要再講了,不要再講了。」    我的腸胃和驛動的身子繼續到處旅行,直到鮑比撕碎我愛情的密網;靈魂被掏空,軀殼仍頑強於繁弦急管的生活。一日,忽見街頭巷尾多了春聯,銀柳,爆竹及別上中國結的盆景,心頭掠過妳的身影,有三年了吧!在除夕夜的團圓飯裡,我選擇了電話拜年。在電話裡,無論自己說什麼,妳只是一逕地重複:「回來好嗎?回來好嗎?」    在便利商店買了微波好的鍋貼,酸辣湯,準備以此打發年夜飯;租了十捲DVD,打算趁著春假的空白,看個天荒地老。不料,接到妳的來電,腦海裡著正摩挲著不回家的藉口,妳卻說:「我到台北了。」    很「新鮮」的年夜飯──不在故鄉,不在老家的餐桌上;卻有著久違又熟悉的食材。我們相對而坐,妳的背更駝了,髮也稀疏了,當妳伸出蜿蜒著青筋的雙手,舀了一碗熱騰騰的炆芥菜,再大大方方的在芥菜上面放一塊亮晃晃的雞翅,要我趁熱吃下去時,淚水沖潰了我塵封的心房。    餐桌上我啜著滑軟清潤的粥,搭配只用少許薑絲及糖做出來的炒鹹菜,清氛秀逸,迴盪鼻間,現在是我心目中的極品早餐;冬日冷峻,燉一鍋福菜排骨湯,裊裊煙氳,味蕾的回甘,可退去所有煩憂;和朋友小聚,必端出福菜封肉,膏澤柔爽,馨香酥透,肉皮比瘦肉好吃,福菜又比肉味雋永,朋友紛紛請教做法,我笑著回答:「關鍵在於福菜。」「福菜如何做?」「哈,自行束脩,我必傾囊相授。」

註1 表示吝嗇。
註2 未雨綢繆之意。
註3 無論貧富都有缺失,或不足之處。
註4 排行最小的女兒。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