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天使沒有毒】

    最近,我常幫人洗腳,像俾女一樣蹲著,或跪著,舉起主人的腿,從膝窩到腳板,來回擦拭,接著抬起腳掌撥開趾縫,讓毛巾穿過一道一道縫隙,帶走積累一整天的污垢,與汗漬,讓小小空間也能大大呼吸。
    
    因為愛無法常常說出口,常常說出口的,可能也不是真的愛,所以,我用這樣的方式表達我的愛。因為我有腳疾,一種足癬(香港腳)併發灰指甲的疾病,說出來很難為情,尤其像我這樣還算青春可人的少婦。可是我真的有腳疾,且長久困擾著我,我必須不斷的洗腳、保持乾燥,然後持之以恆地擦藥,洗腳、保持乾燥、上藥、洗腳、保持乾燥、上藥,和照顧富貴手一樣,簡直沒完沒了,而每天總得出門,出門就得穿鞋,一穿鞋,黴菌就笑了。

    黴菌愛在不通風且潮濕的地方玩耍、繁殖,天冷時還好,天氣一熱,穿什麼都流汗時,我腳上的黴菌就再也沒有安靜的時候了。所以我深知,腳汗、腳氣、腳臭的不適。當阿嬤遺忘家人像關燈,當舅舅再也走不出療養院時,我只能這樣愛著他們。

    阿嬤的床位,在房間的尾端,旁邊有兩道門,一道通往曬衣廊,一道開往陽台。
    光線很好。但她的小腿,腫得厲害,整個腳板到膝窩,泛紅粗糙,異常乾硬,手指掐捏過,表面便陷了下去,白白的淺洞,八個排一排,另外兩個在小腿肚上,她喊痛,怒瞪著我。事實上那腿十分僵硬我根本壓不到深處,只能以熱水泡腳,在陽台找到鐵製臉盆後,我端來熱水,要她坐穩後將雙腳放進去,我期待著,十分鐘後,阿嬤的腿將因血液循環獲得改善,而紅潤,而鬆弛,沒想到那腿開始變化,像文火煎蛋,表皮冒泡接著許多灰白浮起,漸漸地,灰白轉成腥紅斑塊而皮膚開始浮腫,大有潰爛化膿之勢,我趕緊住手,扶起她腿擺回床上,她長唉一聲好像感謝我網開一面,馬上放鬆身體咚地回到床面,回到此生最舒暢的姿勢。

    我端走混濁熱湯、搓洗毛巾、洗手,又擦拭地板。但那吸飽水分的腿,毫無消軟之勢,紅彤彤癱在枕頭架高的床尾。

    隔了幾天,我又去探她,那腿,還是斑駁粗硬,得找一天再帶去醫院檢查了。我又端來熱水,但不敢再讓她泡腳,我扶她坐輪椅上,自己蹲在輪椅前,舉起她腳,從膝蓋到腳掌,以毛巾撫擦,再抬高腳板撥開腳趾,從拇指和食指間的第一道縫隙開始,這才發現,那長長的姆指指甲不但變形,也變色,比木材還硬,超過腳指頭的部份往上微翹,拿沒有眼珠且鈣化硬化的黃褐色眼殼,看人,鉸刀也拿它沒辦法,我只能忽略,繼續撥開下一道趾縫。

    就這樣擦了兩個禮拜,終於從醫師口中得到抽血報告和失智鑑定的結果。
    阿嬤被判重度失智,可以申請身心障礙手冊與托育補助。這我與母親都不驚訝,當女醫師以熟練的客家話為阿嬤這個客家人「考試」時,我們就知道情況不妙。

    讓我們久久無法言語的,是抽血報告的結果。
    醫師說她身上有毒。

    至於舅舅,是另一個叫人傷腦筋的家人。他沒毒,可是臭。
    長時間臥床,長時間與食物殘渣相伴、與屎尿同行,身體便浸在腥臊裡。他的脾氣也臭,不給換尿片,不給更衣,不給清洗,有時連碰都不給碰,看護沒輒,面對家屬質問突然心生委屈噼哩啪拉抱怨個沒完。
    原來脾氣臭,會導致體臭。

    他怨恨命運加諸身上的一切,恨到人格分裂,一方面認定自己遭受迫害,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是耶穌的代言人,要來拯救世人,我們苦心相勸,要他去看精神科,跟醫師聊聊天,卻被他批哩拉啦譙個沒完,好多髒話和口水打在我身上,氣得我再也不想管他,中風引發車禍後,癱了左腦(語言功能)、右手、右腳,從此我比誰都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他那些夾帶眾多五字國罵的憤世嫉俗的話,連神明都聽不下去,祂封了他嘴,收了他的語言能力,現在舅舅能講的、唯一還算清楚的話,只剩一個「幹」字,對於母親將他安置養護院的決定,簡直痛心疾首,簡直厭惡至極,於是他淌著無法收束的口水繼續罵,他顛顫著大腿,想起來揍人,或逃跑,可是單邊手腳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撐身體,總是砰一聲重重摔回輪椅,喪氣極了淌著晶亮口水瞪大眼,幹!

    他的腳也腫,尤其是廢了的那隻,腿脛上生了一圈又一圈因為過度乾燥而龜裂脫皮的環狀皮屑,像受潮牆面上微微下翻的油漆皮。

    我也想蹲下,疼惜地舉起那腳,一隻斑駁粗腫,一隻蒼白虛軟,拿毛巾穿過一道道趾縫,像母親愛撫一個衝撞多年傷痕不斷的孩子,我知道阿嬤與舅舅不合,多年來劍拔弩張地活著,我知道母親對孩子的影響力,也知道失了母親穩定的愛,孩子的一生會有多麼飄搖,可是我蹲不下去。

    我蹲不下去,沒有勇氣舉起那腳。
    舅舅有兒也有女,可都被他固執的脾氣不留情面的斥打趕跑了。
    很多道理,我是當了母親之後才理解,我深信,生孩子不會變笨,當了母親才真正長智慧。

    女兒兩歲半,醒著的時候總是非常忙碌,她有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模仿大人,尤其是母親,用稚拙的動作小小的手腳複製大人的一言一行,連眼神,連微笑,都要學,連罵人的姿態,和口氣,都存在腦子裡,媽媽怎麼對她,她就對著她一歲多的弟弟擺出一模一樣的嘴臉,說著一模一樣的話,我回首自己與母親相處的點滴,驚覺,母親影響孩子至深、至遠。

    我也為孩子擦腳,肥嫩嫩的小孩總是臭中帶香。常因為貪玩耽誤睡覺,等到玩累了再也跑不動時說睡就要睡了,全身癱軟如清晨肉攤上待處理、還帶血的豬腿,那重量超過一個女子用盡力氣所能負荷。我只好端來熱水,舉起她腳,從膝窩到腳掌,一路愛撫,來回擦洗,搓過腳底板後,再撥開每一根小小腳頭讓愛深入,擦去累積了一天的汗漬污垢,讓小小腳趾裡的皮膚能大大呼吸。透明指甲在夜裡發亮。孩子被擾醒,會生氣,胡踢胡踹,大部分的時候,享受溫熱過後涼涼的愛,睡得香甜。

    醫師說阿嬤的體內有梅毒。
下肢水腫是靜脈阻塞,皮膚易潰爛則是梅毒造成。
    醫師很和氣,她說:阿波,你愛注意唐(聽)喔,捱現下講三樣東西,天視(電視)、手錶、洗衫機,請你窮複(重複)一次。

    阿嬤聽不清楚,「啊」了一聲,帶著方框眼鏡的女醫師於是很有耐心地重述一次,天視、手錶、洗衫機。
    阿嬤又「啊」了一聲,醫師又重複一次。
    阿嬤終於聽懂似地「喔」了一聲,用很流暢的客家話開始講起年輕時如何一分鐘包七個飯糰,如何大清早一個人自華江橋下扛回剛磨好的新鮮豆漿,又如何下田種菜上山採果,還有生子後替富有人家洗衣縫衣的事,為養活稚兒,寒冬裡穿刺肌骨的冰涼溪水是永遠揮不去的惡夢。

    醫師愣了一下,感嘆阿嬤的理解力「全都亂掉了」,給她打了很低的分數,阿嬤突然笑了,很可愛的笑著,覺得我們真是沒事找事做,沒事找她聊這些客家話幹什麼!?
    然後想起什麼似的,低聲說著:天視、手錶、洗衫機。
    醫師最後給她打了很爛的總成績,我們可以領到很高的補助了。
    可是,阿嬤有梅毒,母親歪著頭,眉心揪在一起,她確定她阿爸過身之後,她的母親,沒有交過別的男人。
    醫師說透過輸血傳染的機率不大,台灣的醫療體系,血液的檢驗是很嚴格的。

    我卻有了靈感,我提醒母親,「阿嬤好多年前不是給金光黨騙過?把她迷昏了載到山上,會不會在那時被……」
    母親歪著頭,眉頭揪得更緊了,我也跟著歪著頭,察覺自己可能說錯話了,二十年前,阿嬤也六十好幾了,阿嬤很胖,有很大朵的布袋奶和幾乎蓋到陰部的下垂小腹,有這麼博愛的金光黨人嗎?
    阿嬤看著我們,又笑了,覺得我們母女真是無聊!

    阿嬤又回到擺在房間尾端的床。我有時帶著孩子來探望,有時不。家族之中,有人禁止孩子靠近,她們說那毒不只透過血液傳染,小心為上。

    阿嬤除了重聽,還很健忘,因為一下子就忘記了所以整日都在重覆相同的問句,連上廁所、吃飯、吃藥,也會因為忘記而得一再重來。送到老人院,母親的失眠問題血壓問題,才能稍微緩一緩。

    阿嬤有時還會唱歌,比如說,天公啊落水喔,阿妹呀戴頂草帽來到坑水邊……
    後面的歌詞全部忘光光。
    女兒說:媽媽你為什麼要去看阿太?
    因為之前給她講過一本探討死亡的繪本故事,所以我告訴她:因為阿太很老了,我怕死神把她抓走,我常常去,死神比較不敢來。

    女兒點點頭。
    而舅舅的記憶沒被撞壞,很多事卻再也無法表達,只在看到我的一雙兒女時,會露出難得的喜悅,可是一不順心,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母親竟然將他安置養護院,會突然大哭大鬧,也不管小孩子在不在場,總是那樣涕淚縱橫地嗚嗚吼叫,夾雜一句句憤怒的幹、雞歪或凜娘,我把孩子帶離,轉交給車上的爸把,打算回去幫忙母親安撫舅舅時,一向害羞的女兒卻吵著,「還要看舅爺爺」,我只好又從孩子父親的手中將她抱過來,又走回舅舅身邊。

    就在我眼前,無法置信的一幕上演了。兩歲多的孩子走向那正在咆嘯衣褲髒亂體味腥臊的我的舅舅,無畏他身上抹甩不掉的飯粒菜渣,也無視那因忿恨不平不斷自嘴角溢淌的口沫,她拍拍他手臂,在預防肩膀脫臼的復健衣上撫摸,像疼惜更小的弟弟妹妹那樣,給舅公惜惜,我的舅舅,看著那小小臉蛋小小手掌,驚訝地停下任何哀吼。
    女兒轉過身,尋找我的眼神,也像在尋求我的認同,害羞地裂嘴笑著,一下子躲進我懷裡了。

    天使沒有毒。
    阿嬤是我的天使,在父親遠走母親日日為生計奔波時,阿嬤身兼母職,一個人帶三個孩子,當歲月沖垮健康、掏空記憶時,我和表弟妹的童年,是她不曾遺忘永遠最熟悉的往事;而舅舅,是壞掉的天使,腳癱翼折,卻說什麼都要再飛一次,他抓緊安全護欄,在養護院裡跌跌撞撞地走,像小鳥衝撞玻璃;而女兒,是落在人類掌心的小小天使。

    夜裡,我看著自己的腳。
    因為黴毒,癢得難受,腳底板周圍嚴重脫皮、乾燥龜裂,開始一層層塗藥。

    每晚我都要洗了澡或洗了腳才能上床。腳要承受全身的重量,腳總是最髒的,一旦腳舒服了,人就舒服了。帶著腳氣腳臭,睡不安穩,睡不安穩人易病,所以我不要那些沒有自主能力的親人,帶著腳氣上床,夜裡做起黏乎乎、氣味難聞的夢。

    最近,我常幫人洗腳,像俾女一樣蹲著,或跪著,舉起主人的腿,從膝窩到腳板,來回擦拭,接著抬起腳掌撥開趾縫,讓毛巾穿過一道一道縫隙,帶走積累一整天的污垢,讓小小空間也能好好呼吸,那V型狹谷裡,也許藏有時光機,從蹲跪的角度看過去,光亮中除了女兒的笑,還有阿嬤的青春,希望有那麼一天,我能看見,愛唱歌的少年舅舅。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