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外公看病】

醫生初見我的表情,像看到不存在的幽靈,支出我,到診間外的走道,跟我說外公看病總是獨來獨往,他一直以為外公是獨居老人。三年前,醫生診斷出外公罹患攝護腺癌,也不知該通知誰。診間內,外公默不作聲,診間外,我訝然靜默。無聲中,我的心像一條鉸鏈,輕輕呼吸,就痛徹心脾。

外公有病卻隱瞞,聽聞子女病痛,湖口、美濃、彰化、日本、高雄、新豐等地各處跑,分送他的寬慈;我看著外公不禁想,外公是男人,卻長著女人的心,長著菩薩的心。

外公小時候就會抓藥治病。因為外曾祖母因病早逝,外曾祖父常常外出,做長工幫傭,外公則扮起小小赤腳醫生,幫妹妹治蚊蟲咬傷、牙痛,也把了自己的脈,把出沒娘疼的一生,脈象浮但脈勢實,卻又弱如絲線。絲線畢竟是一股氣,吐得長、吐得久,或也是氣候。

第一次失去摯親:母親過世,外公還來不及悲傷,傷痕就結痂。第二次,他重蹈父親命運,婚後不久,妻子就過世了,帶著兩個女兒離開了傷心地。離去前,他又把了把自己的脈搏:脈象濁。他為自己的硬命底,抓了六親無緣的解藥:以柔克剛、以小瞞大,疏通他陷在死別裡的命數。

外公在稽核農家的樁稼時,瞧見了小自己十歲,綁著兩條辮子,穿著藍衣棉布,跳上跳下的外婆,使勁地拍打著稻穀,幫助父母農收。外公專注看著外婆,她的奔跳躍動彷彿一種節奏,慢慢地,與外公的脈象合拍,原來外婆家世艱困,與他一樣窮苦無依。

外公幫外婆抓好了藥帖,決定帶她走,兩根浮萍漂游,勝過任何一人的獨自悲傷。他為外婆套上紅絲線,一起熬人生的解藥,一帖帖讓歲月慢煎,一帖帖在磨難中慢煮。脈搏的合拍讓他們互補互助:沉著、高校畢業的外公,配上勤奮、目不識丁的外婆,外公成為頭腦,外婆充任手腳功能,天涯海角,夫唱婦隨。

外婆生了四個女兒後,總算如願的生下了一名男丁,傳承香火。小男孩還來不及開步走向他的光明人生,瘟神又抓走了客居的淡薄親緣。親友曾善意地,要生了六個女兒的外公領養男孩延香火,他婉言回拒。重新抓了人生的藥方,下猛藥,帶全家搬離了故居,揮別宿命,自己重新調理積弱不順的體質、過新生活。

台北盆地的濕氣陰重,雲霧擋日,一家人沉潛在飽一頓餓一頓的陰霾中。所幸,女兒陸續找到歸宿,遠嫁湖口、美濃、彰化、日本、高雄、新豐等地。外公的血脈自己造命,開枝散葉,站穩在山城、河口、沙地、櫻花國,各領一片天。

得空,外公總是氣定神閒的盤坐,長時間運氣,運到天地無我之境,只有聞到家人和天地陰陽不調的氣象,才睜眼瞥看人間,啟程治病。

他像家族掌舵的總醫師,診治家中成員的形體創傷、心神疾病等各式疑難雜症。為了幫助女兒、女婿、帶外孫,變身為大雁,不問距離,不懼逆風,南北勁飛,穿梭其間坐月子、送補治病。

天剛破曉,助產士接生了家中的第四胎,嘹亮的哭聲劃破了天際,大姨丈沒看到露白的雲霓,反而見一片厚重的灰漆;少了大阿姨在旁當幫手,殺雞時原本就吃緊的人力,更是亂了章法。

外公「望」出大姨丈的慌,頂了大阿姨的缺,從放血筒提起斷氣的雞隻,燙熱水、拔雞毛、運貨車,終於趕上出貨。大姨丈這才安了心,抹了頭上的汗水,踢掉雨鞋,奔回家看新娃。產後氣虛的大阿姨,在外公的替補下,安心坐月子,不用起早和凌厲的山風搏鬥。

黎明初起,外公「聞」出彰化三姨丈聲音的焦燥,砂石車轟隆轟隆地進出,姨丈被響不停的電話催車交貨,卻調不動足夠的工人開挖砂石,眼看就要違約賠款。外公捲起袖,趕到採石場,一鏟一鏟地挖,填人力的空,也換得三姨丈調度人力車輛的時間,度了難關。台籍夫家感恩客籍丈人的視婿如子,不再嘆息連生三孫女為憾事,勉勵兒子做個好丈人,疼惜未來的三個子婿。

夕照餘暉中,外公又「問」出四阿姨產後的盜汗失眠,源自飲食不調,過度勞累。外公領著外婆飛往日本,帶著紅標米酒熬煮家鄉膳食,帶外孫,幫四阿姨治思鄉病。

寒露蟬鳴裡,外公從「知了」的聲音裡「切」出夜不歸營的五姨丈的賭癮已走火入魔,藥石罔效,安慰夜夜淚以洗面的五阿姨要堅強自立。除了張羅晚餐給放學的兩個外孫吃,又帶外孫回台北,讓五阿姨有充裕的時間找工作,賺錢養家。

潮起潮落、晝夜運轉,外公長期南北奔波、體力透支,中風,倒下了。

自知在劫難逃,外公在中風昏迷中向老天爺請命活下去。他是外婆的天,絕不能倒下。外公醒來後,撫順外婆慌亂失意的心,疏理自己虛旺紊亂的氣血,積極地復健,先坐而站,甚至慢慢地一跛一跛走了起來。

外公的脈動慢了,搏不動二十四小時的變化,他持續地去瘀活血,私下煎熬著濃烈難以入口的解藥,中和只有自己能受的人生苦。為的是,捨不得放手照顧的子孫們。終於,堅強的意志下,他勉力扣住四季的節氣,還是留任了家族總醫師的職務。

春分夏至,外公搭早班鐵路電聯車,趕在新豐小阿姨雜貨店開門時,笑臉盈人地招呼過路的鄰居,讚美阿婆的好氣色,問候上門訪客的近況,逗弄客人的小孩。社區內大大小小的鄰居,都喜歡這位笑面阿公。儘管行動不便,他會拄著拐杖,熱心地領著小朋友去走道尾找玩具汽車。

秋分冬令,遠嫁日本的四阿姨上班、帶三個孩子蠟燭兩頭燒,氣血兩虛,體力不濟,外公帶外婆急著趕去幫忙。只是這回,外公掐指一算,知道自己時辰已到。

清晨微曦,四姨丈的車在門外轟隆轟隆地發動著,外公拄著拐杖走向門外,準備搭機返台。外婆在門口慇慇地叮囑,三餐飯後要吃高血壓、心臟病的藥,外公點頭之餘,眼睛頻頻回顧屋內。見四阿姨匆忙地從房間追了出來,拿一包塑膠袋給外公,他拈一拈袋子,謝了四阿姨,安心上車。

飛機上,身體不適的外公,坐在位置上靜氣療傷,堅持百忍著漏洩的腎水,運氣、運氣再吐氣。

翌日,螫伏的病竈穿身而出,外公排不出尿毒,臉色發青,由小阿姨送省立醫院急診。著急的阿姨們攜家帶眷,二十四小時內焦急地從各地趕回來探視外公,病床旁團團圍住了六朵花,輕聲細語地關懷外公的健康,安撫慌亂的外婆。

出院後,一向隻身前往醫院拿慢性病藥的外公,意外地要求我陪同看診,我才知外公已是攝護腺癌末期。

當每個人都吵著要幫忙,靜默的外公不但不開口需索,反而鎮定、觀察,找出背後真正的病竈,幫大家診斷下藥;卻隱忍自己的病症,自己把脈、抓藥、延緩病程,直到病得無能為力,事實才浮出檯面。相較兒孫們的後知後覺,外公活在現在進行式中,不多事、不好事、不惹是非:一位靜心思考、聞聲救苦的菩薩。

外公離世前,更用智慧柔情的方式,解開了外婆牽掛一輩子的心結──自責未留一子傳宗接代──外公輕聲細語溫柔地安慰外婆:「沒有兒子媳婦同住的牽絆,下半輩子才能自由地作自己啊!女兒後來都覓得了好歸宿,如同大樹伸展枝幹般開花結果,我們也可藉由探視女兒而四處旅行,這是保佑呀!」

外婆在外公房間整理遺物,住在日本的四阿姨,打開了一個她熟悉的塑膠袋,裡面有兩片紙尿布。她清楚地記得那個早晨,外公搭機離開日本前,壓低了音量向她要了三片兒子的紙尿布。

紙尿布成全了外公最後一趟的遷徙:紙尿布密實地包覆住外公的祕密,吸收了大家的憂慮,鎖住了大家的淚水,也維護了外公不求人的自尊。外公終於不用再飛翔治病了,他飛向無重力的外太空,不再震翅疾飛了,他的最後一站,停在兒孫的心中,香火不滅,愛在風中,熊熊地燃燒著。

幾年後,我站在敦煌石窟大佛前,眾人對有鬍子的菩薩驚呼,菩薩竟是男相?我凝視著,那份熟悉的慈眉善目,外公可是遠在隋唐的菩薩變身?藻井浮現了飛天仙女端著外公七彩的人生藥單──「沒有怨懟,只有面對。」跼蹴十方的石窟裡,外公的血脈暖暖地流遍我的全身,我回憶往事種種,故事一頁一頁的翻騰,對望默不作聲的菩薩,我痛徹心脾、輕輕呼吸著。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