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散文類佳作【雙足】

  護士打開病房大門,裡頭靜悄悄地。昏暗的房間內隔成八個床位,隱隱散出霉味。母親在最裡頭的位置,我快步向前,想趕緊越過其他床位哀聲喊痛的病人。
  匡噹。
  靠近母親病床的時候,我踢到床邊的一個盆子,它傾倒在地,在密閉狹小的空間內嗡嗡作響。
  鐵盆的外圍已有些腐鏽,裡頭烏黑一片,卻有一圈一圈,銀銀白白的痕跡。一些白色的結晶體,攀附在盆內各處,從各個角度往我站立的位置斜視。看著那熟悉的物品,我的記憶底層竟開始激烈地湧動。它們鼓譟蒸騰,而後哀哀翻滾,滾成一條上下連通的大河,把最底層的沙土逆流往上沖,逼迫一切重頭開始。
  母親年輕的時候,有一雙細緻的腳。白皙的腳踝、緊實的肌膚和透亮的指甲,把雙足襯托得迷人,每每塗上蔻丹,便綻出花來。生下我後,她決定卸除了腳上所有的美麗與色彩,一腳踏進鐵製的盆子裡,揉壓著摻了鹽巴的菜,開始了她的踩踏歲月。那些菜被抹上一層層的鹽巴,放在母親的腳底,搓揉出更長久的壽命。我學走路時,母親拉著我的小手,在鐵盆裡練習踏步,但沒能等到走穩,我便頑皮地蹲在盆子裡便溺,氣得母親拿著一把鹽抹上我的嘴,要我不再搗蛋。在踩踏的日子中,我逐漸成長,小鐵盆再也無法容下兩人的步伐,於是我收起腳,踏出了盆子,向外頭的世界啟程。
  一九六九年,阿姆斯壯登上月球。那年夏天炎熱,村裡所有的小孩都跑到村長伯伯的家裡,舔著冰棒看新買的電視。電視持續播送著太空人的畫面,一個身穿誇張盔甲的人,把腳烙印在月球表面,那樣沉緩,卻也如此震撼。所有的小孩都關切著月球上的缺陷和凹洞,期待有外星人飛出來宣示主權,只有我看著阿姆斯壯的步伐,覺得無比溫暖。假若他伸出一腳,便成了人類的大躍進,那母親細碎的步伐,也一定寫著整個族群的歷史。
  經過日曬醃漬的菜,通常都拿去黃昏市場販賣,偶爾能吃到的一些,也是賣剩的菜葉,或不那麼入味的菜梗。只有過年的時候,母親才會拿出一些滋味好的醬菜,煮一桌豐盛的團圓飯。在那些佳餚中,我最喜愛的便是「梅干扣肉」。母親說這是客家人喜愛的料理,原稱為「霉」干扣肉,是用芥菜做成,但「霉」字讓菜餚看起來不那麼可口,遂改用「梅」字。
  一大早,母親會到豬肉攤揀選一塊勻稱的五花肉,浸漬在自己調的調味料中。濃濃白白的油脂凝在鮮紅的肉上,層層疊起,如建築模型。母親為了不讓肉塊的形狀改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在移植一株盆栽。一旁的盆子裡會浮著幾條梅干菜,這些菜多醃漬的入味且富有香氣。母親說泡太久,便會軟而無味,因此要拿捏恰當,浸泡如火侯,多一分少一分都有影響。浸泡的同時,她把一大鍋油燒的滾燙,然後把方才浸泡的五花肉放入油鍋,油炸鎖味。凝脂的肉塊被鍍金一般,染了一身的油亮金黃,月亮的光澤。母親把月亮捧到了砧板上,拿起菜刀切成薄片。柔軟的肉片傾倒成花朵的初綻,花瓣交錯相疊,逸散出幾許酥香。切完片,五花肉被重新放回鍋內悶燉。洗淨的梅干菜被切成細狀,和爆香的辣椒大蒜一同快炒,濃郁的梅干香味飄散,空氣中多了一種芬芳。接著,母親拿出鍋中的五花肉,淋上濃艷的醬汁,撲滿細長的梅干菜,重新拿回鍋中蒸熟,讓梅干的香氣穿透肉片。蒸熟的梅干扣肉,散著陣陣熱氣,五花肉的肉質軟嫩鮮美,脂肪和膠質滑而不膩,入口即化。梅干菜燉煮的富有嚼勁,鹹的恰當好處,若保存得當,還可以吃個好幾餐。
  初中時,學校規定要自行準備便當,我只好從櫥櫃深處翻找出一個鐵製餐盒,央求母親多準備一份飯菜。午餐時間,同學興高采烈地捧著飯盒來到我身旁,鐵盒內大多盛著一顆渾圓的滷蛋或幾片鹹豬肉,油滋滋的,香味四逸。我的飯盒相較之下像個窮光蛋,一些醬菜皺巴巴地瑟縮在飯盒的一角,蘿蔔乾煎蛋,已是盒中最華美的料理,於是我忍不住三兩口把便當吃完,或掩著飯盒,不讓人瞧見裡頭的萎靡黯淡。母親絲毫不理會我的抗議,她說她從小吃到大,沒有吃膩過一次,能溫飽就該滿足了,怎麼如此不節儉呢?
  過了幾天,同學的飯盒竟都出現了醬菜,醃瓜也好、蘿蔔乾也罷,各式各樣的醬菜占據便當一角。一問才知道,愈來愈多的罐頭加工廠相繼成立,醬菜成了生產流動線上常見的食物,它們被機器洗淨、快速烘乾,再浸入味道單薄的醬汁中,捨棄等待,裝填入瓶,完全符合了逐漸活化的社會。
  方便、省時,且廉價。
  看著同學吃那些罐頭的醬菜,我忍不住把便當蓋掀開,挺直身子夾了一大口醬菜放入口中,大力咀嚼著,猶如品嘗三珍海味。在整個教室相仿的便當中,我的醬菜看起來稀疏寥落,卻是無比的豐盛美味。我用舌尖讀著母親的辛勞,讀著她走的路,滿懷感謝地領受那雙不再年輕的足,踏過無數個日子得來的收穫。
  母親並沒有因罐頭醬菜的出現而停止了自己的醃漬,她堅持用鹽巴和其他天然材料來調配出獨特的醃漬醬汁,然後在每個日升月落之間獻出自己的雙腳,搓揉鐵盆裡的醬菜,完成自己的使命。時間於是攀附在腳板上,結成一顆顆豐厚的繭,埋入所有的辛酸寂寞,把成就燦爛歸功給一盆又一盆的醬菜。
  村莊在綿延的日子中被延長又被壓縮。風華像一樹的桐花一般,開得滿樹璀璨,過不久卻凋零落寞。愈來愈多遊客來參訪我們的村莊,但大多是在桐花樹綴滿花朵的時刻,更多時候,一輛輛的公車把村裡的年輕人載出去,一箱一箱地送往都市。一株株的幼苗,沒來得及扎根,就被連根拔除,移植到肥沃的人工草坪上。
  我離鄉那天,厚重的雨幕正緩緩將村莊蓋起,我踩了無數水窪才上了公車,貼著玻璃窗看外頭淋溶的建築,逐漸被大雨抹去了輪廓。母親沒有送我到站牌,她站在屋簷下,望著裝滿菜的鐵盆發愣,從褲袋裡摸了幾張濕濕皺皺的鈔票給我,另一手提了一個便當,裡面裝滿了雨季前醃漬好的醬菜。
  公車關起了門,轉彎滑下山坡,把所有的建築物遠拋在後頭。我忍不住和所有離鄉背井的遊子一樣,伸長脖子回頭深深看了一眼,以為這樣一望就能道盡所有的離別,但什麼也沒變,只是學會了回頭,學會在大大小小的鹽巴顆粒中嚐出母親的思念。
  台北。另一個大鐵盆。不同於母親鐵盆裡的鹽巴結晶閃閃,走在台北盆地像是在浴火。空氣燠熱凝結成塊,吸吐之間便吸附在肺葉上,常嗆得我一陣淚。偶爾會在自助餐廳裡看見成堆的醬菜,但吃進嘴裡卻完全不對味,乾澀且膩人,吃著吃著便覺得人生乏味。我成天在台北各地遊走,以為可以找到和家鄉相同的風景,有時看到婦人在鐵盆裡踩踩踏踏,搖晃著熟悉的光景,但盆裡往往是無止盡的衣服,被粗暴地蹂躪到脫了色,和台北的天空一樣慘澹。
  在寂寞的日子中我萬萬也沒有想到,久了以後,我竟開始習慣另一個世界的生活。
  學會走凌亂的腳步,輕鬆打開一瓶玻璃罐頭。
  那些醃漬過的醬菜、結晶鹽巴顆粒、鐵盆,以至於母親從不停息的雙足,都被時間塞進電梯,關起門,直達回憶底層。
  後來,我才終於明白母親為何急欲把我趕出鐵盆。如同懷胎十月時,她忍著痛把我趕出子宮一樣,母親早已預示到,我們會踩入不同的盆子,在沒有交集的空間中踩著自己的路。她的雙足始終是孤單的,沒有任何人真正地進過她的鐵盆,她踏進去後,也沒有再踏出來過。她就只是在那兒哼著一首又一首的客家山歌,看著自己從清晨走到黃昏。
  病床上母親被困縛在淡藍色的繭中,不安穩地躺著。不會有蝴蝶羽化而出,因為裡頭的年華時日正在陷落。她動了一動,露出一隻腳,在繭的邊緣掙扎。那隻腳長成一條枯藤,是深褐色的畸形物。不尋常的病毒從腳跟蔓延到腳踝,所經之處的皮肉組織風乾壞死,黑色老皮有些多餘地垂掛其上,像廉價仿製皮包,用過期的糨糊黏貼,抖一抖,霉斑點點的潮濕皮革就會倏然脫落。再潔白的紗布也遮掩不了雙足的衰敗,它們已然成為護士唾棄的廢物,母親全身上下最憂鬱無力的存在。
  我以為歲月的痕跡是由上而下顯現的,從第一根花白的頭髮為首,漸次長出抬頭紋、魚尾紋、法令紋,直到最後,衰老才扼殺了雙腳,讓人失去行走的權利。然而母親的年歲卻是逆著增長的,她烏黑的髮絲、寧靜的面容,都阻止不了老態的生成。歲月決定從足部倒灌,讓所有的不堪、疲態都逆流而上。
  不能走了。該準備一抬輪椅。
  駐院醫師檢查完,留下這麼一句話,甩著醫師袍走了。
  母親是否也聽到了呢?她在半睡半醒中踢動著雙腳,做無聲的控訴,證明她的腳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她一定沒有想過,自己才躺上病床不久,醫師就把雙足埋入棺材,強迫截斷之後的人生,讓洶湧的痛楚滅頂。
  一二三,木頭人。能走。不能走。
  醫生正面警告,然後隨即轉身。
  我將母親扶起,讓她斜靠在床邊,用手扣住她的踝關節,抬起再放下,把雙足放入盆中,然後一舉一落,讓兩腳在盆內踏步。盆子的顏色和母親雙足的顏色相仿,在日子的流轉中,她們走過了同樣的春風和雨雪。一起跌落,再一起浮昇。於是兩者都學會了記憶,用鏽痕,用皮膚,記下了一筆又一筆,無可兌換的過期歲月。
  在我雙手的支撐下,母親的雙足愈來愈有力,踩在盆子裡的步伐也穩健許多。
誰說母親不會走了呢?雙足還在,世界還在。只要一步一步地踩下去,她永遠都能走的那麼好。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