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說類優等獎【血桐花】

    你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來到這裡,雖然你一生至此都是漂泊,但是傲骨不變,從未因為身為過客而自慚形穢。那好,就把這裡也當作路過的一間旅店吧,反正也已經是最後一夜。
    比起你待過的無數個旅店,這裡已經是上等。怎麼說呢?幼時的你曾與蟲鼠同眠,醒來才驚覺自己竟在睡夢中壓死了同衾共枕的伴侶,於是哭鬧。祖父輕聲地問你發生了什麼事,但你只是哭。在抽抽噎噎的當下仍勉力將短短的手指指向無可挽回的殘骸,於是你的祖父看懂了,呵呵笑了兩聲,或是掀起被子用力將牠們掀到床下再踹進床底,或是應你不可違拗之請將牠們小心包裹用長長的白練捧起,拜託那些腳伕長工們送至遠遠的溪邊樹下葬了。
    祖父不懂你何以對鼠輩移情,你不懂祖父何以對生命冷血?
    兩人的心事兜不在一塊,卻也無礙祖父帶著你浪跡天涯。打從有記憶以來,你生活的背景就在溽熱的南洋棕櫚和深山裡的土樓間遷徙,唯一不變的是一群白皮膚的人,總是手持鞭子或棍棒痛打瘦弱的工人。你知道白人的臉總是乾淨又猙獰,而每一位哀嚎的工人都長得像你。
    可是你的同窗們不這麼想,他們喊你叫「二毛子」,一樣是白皮膚藍眼珠和一身乾淨的行頭。所以他們威脅只要一看見你就會用石頭和泥巴好好伺候你。於是幼年的你只能躲在教室外的樹下或是自己的房間裡,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啜泣。你不敢再照鏡子,因為它會提醒你的眼睛和臉蛋都跟族人長得不一樣。你也不敢走在雅加達的鬧市,因為白人會打你,黝黑的土人會殺你。
    殺!你在恍惚中驚醒。
    監獄的四面牆上且寬容地開了扇小窗,變成你耳殼的延伸,把鐵欄外的消息請了進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梆、梆、梆,鏘──
    入子一刻。你知道今晚還很長很長。
    所以你扭動幾下斑駁的身體好更貼近光滑冰冷的牆壁,不然太過柔軟的床墊反而會狠狠地咬住你滲血的皮肉,讓你愈發痛苦煎熬。牆的冰冷,至少能稍稍安撫瘡口的灼熱感,讓你可以再睡一下。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故鄉的矮丘上,林妹輕輕採下一截依然沐浴在晨光宿霧裡的茶菁,還未殺菁火焙,就已香氣四溢。
    「如果不是咱們家族在這裡細心呵護它們五十年,這些茶菁哪肯回報我們這等香氣呢?來,你聞聞。」林妹拈起其中一株,湊近你的鼻子,又尖又挺的鼻子似大毛。
    「香,真是沁人心脾的香啊,但是茶菁再香都不及妳髮際的淡淡芬芳,讓我魂牽夢縈。」
   「牽什麼牽哪?盡說些不正經的話,我還得工作呢,你趕快去上學吧。」
    上學?別提了。你只是眾人眼中的靶子,各個都想拿刀把你扎成蜂窩,連老師都護著他們,所以你索性不上了。反正也都是讀些迂腐的四書五經,哪比得上洋人的新學呢?
    你算是鬧起了脾氣,不再逗她,兀自揣了本赫胥黎的《天演論》走到對面山頭去,在一棵和氣的榕樹底下仔細研讀。
   
    以天演為體,而其用有二:曰物競,曰天擇。此萬物莫不然,而於有生之類為尤著。

    你不疑有他,一面讀一面頻頻點頭,直到銅鐘似的幾個大字重重地撞上你的腦袋:

    彊者後亡,弱者先絕……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閱讀的過程也是一種回憶,回憶的過程卻是往黑洞的更深處走去,看到的不是柳暗終於花明,而是越來越多的陰暗與噁心,醜陋與惡臭……你的視線隨著翻譯而來的警句行行而下,額上的冷汗也順著深刻的輪廓起伏下墜;你不是在讀一本置身事外的故事書,而是一本歷歷在目的預言,在你的童年記憶裡一幕幕幻化成真!
    出生後一年,你回到故鄉廣東蕉岭縣,坐在轎子裡巡視領地的是德國人,抬轎的卻是父親的老鄉。讀了幾年私塾,老師向大家講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你卻聽見祖父說,有許多唐山人被頭戴高禮帽的美國人騙去金山當奴工,一天工資頂多幾毛錢,餓死累死的不計其數,但是聽不進去勸不回來的同胞們卻比江裡的鯽魚還多。
    等到祖父終於忍無可忍帶著全家重返南洋,但是偌大的印尼卻已被精明的的荷蘭人給一寸一寸地吞噬殆盡,族人們無論多麼辛苦奮鬥,利潤卻多半被荷蘭人用槍用砲用契約給刮走了,剩下的渣滓讓祖父頻頻搖頭嘆氣:「這點利潤,怎麼養得活整個家族?我們中國人又怎麼能夠靠仰人唾沫過活呢?」
    你中學畢業的那一年,祖父又一次帶著全族遷移到另一塊土地上,聽說那裡是祖父用半生的積蓄買下來的,是我們族人最終的淨土。但是前腳才離開甲板,下一步卻已經踩上了日本人的領地,台灣已經是日本帝國的一部分,必須先繳清鉅額的關稅,才能前往所謂的淨土,而所謂的淨土,不過是日本人另一個剝削的依據。日本政府隨地開徵的土地稅、人頭稅、房屋稅還有水稅,把你們僅有的本錢都給剜得一乾二淨。
    祖父哭了,沒想到中國人可以在全世界開枝散葉,卻只不過是換個地方當奴隸而已。你童年的夢啊,竟然處處是中國人被壓榨剝削的陰影。
    你又醒了,卻沒有一絲遺憾。這樣的夢,不如不做。
    你掙扎起身,向小窗走去,窗外已無聲,只有冷冷的月光探進來,似乎是嫌這地窖還不夠刺骨。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你讀懂了,所以你雖然陪著祖父回到故鄉娶妻生子,卻不打算像他一樣等待腐朽,等待被強者支解吞噬。
    廣州是塊寶地,靠海。所以你不會像內地的書生一樣抱殘守缺,或是守著死經或是守著廢帝。你放在案前一讀再讀的是《論自由》,你與之結交的是黃興和胡漢民,你張開雙臂擁抱的是翻天覆地的革命!
    你想起了黃花崗的前夜,自己顫抖得像隻待宰的羔羊,卻放開嗓子大聲地笑著。大夥兒舉杯痛飲,痛大好山河在慈禧妖孽手中淪喪,快天下英豪在此夜悲壯聚首。豪飲一杯之後,相互擁抱訣別,提槍步出燭光昏暗的地窖。
    那一夜,像今晚一樣漫長。
    在衝進兩廣督署之前,所有人都全神貫注連呼吸都壓成細絲,而你卻突然想起了林妹,還有去年年尾才出生的振華。你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對留在故鄉的林妹說:「為了全中國的福祉,我必須向清兵的槍口走去。」也不知道要怎麼跟還沒滿月的振華說:「如果我在你成長的歲月裡永遠缺席,請不要恨我。」
    你的回憶被突然洶湧的情緒給打斷,因為你從來沒想過,在這個時代堅持自由的真理竟然這麼難。你可以毫不猶豫地為自由犧牲性命,但是當林妹帶著孩子站在台下,看見自己被繩索勒緊直到斷氣的那一刻,她眼裡的疑惑和絕望你永遠也無法面對。
    廣州起義失敗了,但是你還活著。你把握住這段苟活的歲月回到故鄉的那座矮丘上,林妹依舊在採茶,只是背上多了一個小娃。你從她的背上解下小娃,抱在懷裡,此刻的你不用再去想革命的成敗,只要替覺民好好地活著。哪怕只是一天兩天,你都要用自己的手好好感受林妹纖細的腰際,用自己的唇親親振華稚嫩的臉頰。有的同志已經先走了,但是你絲毫沒有愧疚,因為你知道自己隨後就到。
    你唯一感到遺憾的,是這場驚天動地的革命,最後竟然演變成醜陋的爭權奪利。你耗盡所有的心力終於盼到了革命的成功,但是完成使命回到中國的你卻發現所有人都在搶著當新的皇帝,就連孫先生都換下了一貫素樸的中山裝,改穿起繡上金線和流蘇的戎裝,再配上一把鋒利的指揮刀,號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
    你曾經問過他:「中國革命已竟全功,但是台人還在日本人的殖民統治之下卑躬屈膝,吾人難道不去帶領他們推翻暴政嗎?」
    你也永遠記得自己萬分景仰的孫先生是如何回答的:「中國各地紛亂未平,清帝未遜,何暇他顧?再者,日本對中國的革命多有資助,現在收復台灣,革命就可能功虧一簣,怎能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你不知道原來這也可以比較。那麼,孫先生用來比較的依據是什麼?是中國比較大台灣比較小?還是中國的人比較多台灣的人比較少?還是統一中國的利潤比較大光復台灣的利潤比較小?
    你多想當面問問孫先生:「你到底是拿什麼來比較的?」
    但是你沒有,你只是靜靜地走出他的書房,搭上當晚開往大稻埕的渡輪。
    你沒有回去故鄉看看,看振華的嘴裡是否又冒出了幾顆乳牙,看林妹的髮上是否也飄落了幾點白霜。你不敢回去,因為你怕自己會不敢再去漂泊,去革命。
    夜涼了,你掙扎起身繞著房間迴旋,走一走暖暖身子。只是血還沒止住,隨著旋轉的腳步點點滴滴,濺在灰黑的水泥地上,竟像片片凋零的櫻花。
    你不否認日本人在中國革命上做出的貢獻,他們確實比俄國人更慷慨,但是你也清楚他們背後的目的是什麼,所以對他們更加厭惡。那些送到南京、虎門的槍支彈藥,只能用來打滿清人和中國人,如果要拿來用在台灣的革命,那些日本人是斷然不會再冒著與清廷為敵的風險支持革命軍的。而沒有日本支援和庇護的革命黨人,不過是幾隻會吠會咬人的狗,絲毫動搖不了滿清數百年來打下的統治根基。
    其實你一直都明白孫先生口中的「因小失大」是什麼意思,只是你不願意承認自己必須仰賴日本的援助,才能早日完成中國的革命。因為如此一來,你將無顏回到台灣去鼓動台民推翻日本,因為你自己就是仰日本人唾沫的走狗!
    所以你決定隻身一人來台灣,靠自己和台民的力量完成台灣的革命。
    一個人,妄想天翻地覆?
    沒有什麼好憤恨不平了。是你空有一腔熱血卻沒有審慎的計畫、折衷的思想和多一點運氣,面對遠比滿清還要強盛百倍的日本帝國,你除了真理還有什麼武器可以抵抗?
    你的真理終究沒能戰勝強權,反而被強權給拖進法庭,舉行了一場純屬表演形式的審判大會。
    你當庭細數日本政府對台灣人民的種種苛政剝削,在場民眾無不激憤動容,但是坐在主審台上的法官卻重重地敲響手中的木槌叫你閉嘴。你可以在法官宣讀自己的種種罪狀時,聽見場外的民眾傳來陣陣的嘆息,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有勇氣站出來支持你信仰的真理。他們都站在你的後面,遠遠的後面,遠得讓你有種錯覺,彷彿他們連和你呼吸相同的空氣,都可能成為日本人眼中的共犯。
    難道被奴役太久了,真的會變成一種本性嗎?還是中國人的血液裡本來就存在著奴性呢?魯迅在日本習醫時所看到的斬首時的圍觀者,難道就是你身後的那群中國人嗎?
    你曾經別過頭去,逐一注視著身後的每一位中國人,但是在他們的眼裡卻看不到一絲希望,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每一雙眼睛都像一對孿生的黑洞,彼此滋養吞噬著每一個貿然闖入的不公不義,似乎唯有如此,他們才能忘掉過去那些被姦淫支解的屍體,才能面對未來無止盡的奴役和死亡的陰影。
    所以現在的他們,眼裡只有漠然。
    梆、梆、梆,鏘──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丑末寅初。
    你感覺到涼意漫進小窗,透過襤褸的囚衣,滲進了支離的骨髓,一陣酸楚……
    涼意已經侵入了骨髓,奴性也已經在台灣人的心底生了根,你頹廢地攤坐在地。再怎麼義正辭嚴的真理也敵不過赤裸裸的暴力,面對眼前完全無能為力的處境,你真想痛哭一場。
    你感嘆。台灣的寒夜,也許永遠盼不到天光。
    突然,有一陣細微的聲響,聽起來似乎不是從窗外傳進來的。
    「吱吱。」
    你又聽見了,也更加確定聲音的來源就在這間牢房裡。
    你循著聲音的來源慢慢欺近,藉著幽微的月光你看見了蠕動的身影,就伏在獄卒用來盛裝飯菜的盤子邊緣。你想起今天的晚餐是滷雞腿配一顆飽滿的鴨蛋,那是日本政府最後的慈悲,所以你沒有碰。
    蠕動的身影轉了過來,他的眼睛反射著月光,閃爍著淡淡的白。原來是一隻小老鼠。
    你不禁苦笑。至少,臨死前你還撫慰了一個生命的肚皮。
    看著牠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你突然想起了去世的祖父,他到死都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要憐憫那些鼠輩,又為什麼要放棄雖然貧窮卻安穩的家業,選擇遠渡重洋去教書?又回來投身朝不保夕的革命?
     祖父不了解,你的所作所為並不是甚麼憐憫或同情,而是一種對於同樣高貴的生命的尊重,你不只是尊重地位崇高的人,更尊重那些社會底層的奴工和活在黑暗角落裡的老鼠,因為他們縱使活在最惡劣的環境,幹盡最艱苦的差事,他們都不曾失去活下去的勇氣,也不曾放棄往上爬的希望,就像這隻老鼠,他不就勇敢地跑出來吃雞腿了嗎?
    祖父不了解,你不只是憐憫,更是尊重;不只是尊重,更是欽佩。
    你又想起那天在法庭上所看到的每一張臉,他們都是歷經苦難的鬥士,你投身革命死則死已,他們卻為了自己的妻小、家族或更美好的未來而苦撐,面對任何的羞辱和剝削都咬牙挺住,他們才是最了不起的一群人,中國人是全世界最堅忍不拔的民族,你應該以他們的犧牲為傲的,你也應該以自己的誤解為恥的!
    忍人所不能忍者,真正大丈夫?
    你陷入了長考。讓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價值去爭辯。
    革命錯了嗎?
    拋家棄子身死異鄉又是對的嗎?
    不,你只是選擇了另一條求生的路,如果不幸失敗了,只需要自己來承擔苦果。但是如果你成功了,從今以後,世世代代家家戶戶子子孫孫都能雨露均霑,他們都將脫離被奴役的命運,擁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他們才算是真正地自由了……
    你撕下囚衣的一角,咬破食指寫下:

    不死於家,永為子孫紀念。而死於台灣,永為台民紀念耳。

    你終於不再煩擾,無論虧欠與否成功與否都已經過去,心已經平靜了。
你就在老鼠的身旁睡下,不再有夢,無憾也無恨。
一覺直睡到午時三刻。
直到門外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你,你惺忪著眼對前來押解犯人的獄卒們問了一句:「為什麼不把我的頭砍下來?」
他們對看了一眼,把你拖出牢房。
你沒有掙扎也沒有抵抗,這一條長長的過道你走得穩健踏實,甚至讓兩側挾
持你的獄卒誤以為此行只是例行的開庭,而不是你此生最後的一段路。
    刑場深深,深得足以讓你走一輩子。兩道厚重的鐵門開啟又扣上,沉沉的咿呀聲嘶啞著自己的衰老,它們都是歷史的見證,見證英雄與狗賊都將在此吐盡胸臆中的最後一口氣。
    光影在梁柱之間明暗迷離,你又想起了林妹。彷彿回到故鄉的矮丘上,與茶樹一同沐浴在綿綿的晨光宿霧裡,遙望她彎腰採茶,背上的振華美夢正甜。
    「睡吧,等你醒來的時候,中國將會是一片自由的淨土。」
    你低聲呢喃,似夢囈。
    「父親在這裡等你……不會再離開了。」
    行刑官尖聲誦讀法官的判決書,字正腔圓,十分敬業。
    「要犯羅福星等二十人,經法庭公正審訊後裁示,煽動台民叛亂之罪刑罪證確鑿,依法判處死刑。」
    繩索繞過你的脖子,行刑人仔細地把繩圈繫在你的頸子上,確保你像一袋沙包墜落的時候,繩索不會鬆脫或移位,讓你死得不痛快。
    你感受到他的用心,不禁笑了。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呢?給我一刀,豈不痛快?殺頭好似風吹帽,刀起頭落,又快又俐落啊!哈哈哈……」
    在場眾人盡皆愕然,奪命的繩索已經繞過了脖子,還能如此慷慨豪氣,這等人物大概只有在殖民之初,那幾位領導台民奮起抵抗的秀才身上才看得到吧。
    台上的行刑人都已完成準備,一個一個走下台去,還留在台上的犯人們,即將為台下的眾人演出最後一場戲:從容就義者博得滿堂喝采,發抖漏尿者徒留死前身後的訕笑!
    你坦然,只嘆四壁灰黑的刑場望不見晨光宿霧裡的故鄉。
    忽地腳下一空──你已懸在虛無之上,感覺意識漸漸飄遠,飄到故鄉的矮丘上……

    刑後三年,林妹牽著長胖了的振華,搭上往台灣的渡輪,去憑弔。
    這封消息,是一位僥倖得脫的革命黨人,在潛逃回中國之後,翻山又越嶺,才終於找著了國權同志的老家,當面向嫂子報喪。林妹也是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一年到頭老是不在家的丈夫,原來是幹革命去了。
    「我只是要你去讀書,沒要你去當壯士啊……」
    林妹的話,振華聽不懂,迎面而來的海風也聽不懂,於是那幾個字就這樣碎落在海裡,徒然翻攪出一陣陣泡沫。
    日本總督那兒也聽說了苗栗事件,更聽說那膽敢叛亂的二十個賊首,在行刑前竟然個個正氣凜然、從容就義,沒有一個人貪生怕死。總督心裡雖不是滋味,卻也不由得生起一股欽佩之情,便著苗栗郡役所方面簡單地立了一座小碑,周圍再種上幾棵油桐樹稍事點綴,一來安撫死難者之眷屬,二來也算是向過去敵人的氣節致敬。畢竟,日人治台不能再走過去屠城報復的那條老路了,懷柔同化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時值五月,滿園盛開著雪白的油桐花。宛若精心布置的靈堂。
    「媽媽、媽媽,這花開得真漂亮。」
    「對啊,好漂亮……我們坐在這裡好好看一下這花好嗎?」
    林妹倚著身後的小碑席地坐下,把振華抱在懷裡。
    仰起頭,她看見的是滿天的桐花如白雪,而每一朵桐花的蕊,都像血一樣鮮紅。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