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說類佳作【茶陽娘子從前事】

   清明節後

  挨近中午,忽地下了好一陣急雨,蓮娣忙不迭將平時當作借力的雨傘撐開來,一把鋼骨傘子倒是沉甸甸的,黑布面上滴溜溜亂響,雨聲如豆兒滾動——可就那麽片刻,走過了指環街,卻無端的漸小了;見路口側邊天妃廟搭起外棚,那回環倒掛的盤香,靜靜的流瀉芳馨香氣,面向大街的一個銅香爐繚繞煙光,蓮娣合掌,拜了拜,路過也得有禮數——想來是天妃娘娘神誕,也有請戲班的,唯見小台陳設,簡陋得很,也不知是何班底,看不到究竟。殿内也未開電燈,縱有案桌上樹形油燈盞,也略顯暗沉沉,蓮娣匆匆瞥一眼,看神龕裏仙姑身披紫艷霞佩,鑲綉著雲頭如意,跟一切娘娘神仙沒有兩樣——都是保佑飄洋過海的人,她來了,活得還好,可命裏的男人卻未必,有些什麽東西在她心裏停留,人站在這裡有點恍惚。

    蓮娣看天妃廟一側的涼茶攤,當街一框鏡面寫著漆字,八寳去濕粥,桌上擺放銅壺,買涼茶婦人笑喊一聲:「娣姊,飲杯菊花茶。」——蓮娣搖頭:「恁涼,人老受唔得。反正這些清涼解熱的藥茶,初到州府,少不得要吃的,如今上了點年紀,也真的不便多飲。蓮娣笑道,吃塊竹筍都驚腳痛。」她現在梳腦後髻,用網巾護著,一身是水藍色袍褂,淨色裏有壽字暗花,新做的棉鞋,在細雨天裏走踏,卻面不改容。來到瑞馨祥神料店,門首吊掛著天神牌位,有男子端矮凳坐著,做荷花燈,大半個已完成,粉紅荷瓣展開,他低頭扭著鐵絲,做底下的蓮藕——蓮娣詫異,清明剛過,還未到元宵中秋,做什麽荷花燈?男子擡眼,一笑。來看「新抱」吖,他是廣東人,新抱也就是新婦,媳婦之意——係呀,蓮娣半鹹不淡應著。

  瑞馨祥旁邊樓梯轉上,門洞曬著陽光,此刻還嗅見風雨味道,卻一片金光覆蓋,蓮娣步步走上,看那熟悉的墨綠漆門,正要叫喚,唯見門沒關,一陣歌聲傳來,她推開,廳内一張尋常籐椅擺著,一個女孩坐著看書,九燕坐在洋灰地,攤開舊報紙放一把莧菜,在摘菜梗,口裏倒唱著,「蟾蜍婆,高過高,唔讀書,無老婆……」蓮娣笑道,唱嚒嘅蟾蜍老婆!九燕忙叫了聲阿姆,女孩忙讓座,蓮娣也不客氣,將手上黑雨傘交予九燕——九燕問外邊可有落水。蓮娣白了她一眼,說日頭水,無幾點雨就出日頭,這種水滴到頭,人要病的。蓮娣坐下,望了底下說:「莧菜恁嫩,拿來炒啊?」九燕應了聲,還有烚個鹹鴨春。蓮娣倒靜下來,撿了一邊的書來翻,封面寫著姓名「鄧明綉、一年級紅班 」,問這是阿綉在小學書館讀的?九燕欸了一聲。女孩阿綉倒杯熱茶,喊道阿娞飲茶——蓮娣默默接過,也不喝,合了課本,冷笑道:「蟾蜍婆唔讀書就無老婆,妹仔人讀恁多書,有鬼用!」九燕陪笑:「世界唔一樣囉,識多幾個字,尋食容易。」蓮娣笑出來:「像恩兜人一個大字都唔曉看,以後就做討食客好囉。」九燕示意阿綉到廚房去,蓮娣顧盼,以手絹搧風,九燕捧出個小電扇來,一陣搖晃轉動,蓮娣點頭,嗯了一聲,九燕笑問,等下留落來食飯?蓮娣笑嘆:「唔好啦,你倆子嬡,無幾樣菜,我轉去有得食,阿麟書老婆晏晝都有煮飯」——這麟書老婆就是九燕妯娌,戴個眼鏡,大概也懂得幾個字的。九燕又問,她還是在廣福茶樓做櫃面?蓮娣沉聲回應,有點懶洋洋的:「她自家阿爺生意,喊她出去幫忙喔。」九燕說,超偉今年上中學了?蓮娣淡淡的道:「超偉讀英文書舘,寄宿的,真係!我一個做阿娞的想看孫一面也恁難」……兩婆媳在客廳裏對坐,前面露台有太陽照進來,一地金光,忽聼對過鑼鼓鏘鏘敲打起來,是戲臺開場,是天妃廟那兒隱隱傳來。蓮娣笑道:「唱大戲,看唔到嚒嘅戲文……」九燕忙說:「聽講是木偶戲。」蓮娣有點失望:「哦,木頭公仔,唔係真人。」阿綉過來,笑嘻嘻的:「說好好看,陪阿娞去,好無?」蓮娣笑笑,搖手不語。

    九燕即叫阿綉把莧菜摘乾淨了——轉過身,拉下露台竹簾,金光頓時暗下來,那把黑雨傘撐開,斜支著地面滴水。蓮娣低聲,說她夢到鏡光的爸爸了——也就是九燕的家翁。九燕靜默下來,聽著家姑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倒是料著三分。蓮娣嘆氣,他在夢中還是責怪我,怪我住在趙家——鏡光在生時,便對九燕說,這母親在生父過世後改嫁趙氏,鏡光跟著叔父過活;她在趙家生下麟書,在布店做買辦,有點錢……親戚堆裏要不是相熟的,也不曉得兩人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九燕微笑,也不接口,而蓮娣反問:「阿燕,你有夢到鏡光無?」九燕還是笑著,輕聲答:「就那一過,望到在床頭,醒來無人影了。」蓮娣仿佛滿肚子話,此刻卻説不上來——據説九燕這裡好像常有個男人上門,有人笑蓮娣要嫁媳婦了,把她氣個死。當著面,竟也無從開口,只好轉接到別人家的事情去:聼穆揚嫂講,鏡光的自家人,阿華雄伯的「細俫 」,最小的煥財托水客帶來,坐船得病,在新加坡上岸不到幾日便冇了——連碼頭海唇都無看到,白白送死,來南洋州府作嚒嘅?真的滿街黃金?
    穆揚嫂是何人?九燕心想多半是趙家那邊的親戚,説到底來到異鄉,只要是同姓同鄉,就是自己人,——其實那兒她只知道一個雲華布莊的丹陵嫂子,九燕的一個親姑媽嫁過去當填房,算是趙丹陵名義的「後嬡 」,俗稱後來嫲……丹陵嫂自然是姑媽的媳婦,順帶也是九燕的「表嫂 」。雲華布莊在州府赫赫有名,蓮娣與丹陵嫂子交好,無意閒知悉九燕還有這層關係,另眼相看了好一陣子。九燕見露台竹簾裏日頭金光漸熾,一地斑駁光影,她將雨傘收起,一隻手在衣衫下擺暗袋搜出鈔票,握在手心,走過去,笑道:「上次你講要標會,會期到了,這錢拿去交了吧。」蓮娣哎了一聲,訕訕的,可到底還是收下了。

   蓮娣打算要回,轉身見靠燈處有多叠紙寳金紙,另有小盤薯粉沖的漿糊,是九燕接回來黏貼的冥紙元寶?黏個百張要多少錢?蓮娣不願多問,忽然慷慨起來,將雞皮紙袋裏剛買的一小包光酥餅拿予九燕,説是給阿綉吃的;九燕倒也歡喜收下了,只是盡說細人仔,唔好多吃餅,牙齒怕壞了——蓮娣笑道:「鏡光細佬哥時候,牙口就唔好。」九燕也不接話,仿佛此刻兩婆媳談論一個亡者,空氣裏則隱隱出現那麽一個人,可就無法再度活生生了,徒增傷感而已。阿綉走過來,對蓮娣說:「阿娞,愛轉了咩?」蓮娣點頭,順口問:「清明節有去拜阿爸無?」阿綉說:「去嘞,阿爸山頭的草莽莽,生到好高,遮了墓碑,阿娘拿了刀嫲去割草呢。」蓮娣靜默了好一陣子,想到那時鏡光從吉蘭丹收賬轉來即病了,好幾日沒起身,當初她聽見了反而冷笑,懶屍蟲,跟他阿爹沒兩樣——她素來就不喜歡鏡光,看見他,就恍如看見那死鬼丈夫,那第一個丈夫,提醒自己還有這麽一個姓鄧的兒子。如今連他也走了兩年,即使身在趙家有任何零碎的煩惱,也沒法傾訴,九燕雖是媳婦,總是外人,理應不會同情家姑的處境。鄧家祖墳照理就是這裡的後人在拜,跟自己沒關係了。他日蓮娣百年,吊掛的藍燈籠也是趙氏太夫人,九燕沒有戴孝也管不了;蓮娣忽然有些淒涼的欣慰,幸好鏡光死在她前頭了,不然真的有那一天,他家幾口恐怕無資格跪拜,只能當做尋常親戚上香罷了,徒增尷尬。她一貫的哭窮,冇鐳——跟南洋本地人仿照馬來人的説法,把錢喚作鐳;鏡光生前,蓮娣沒少過登門要錢,指著他鼻子罵道:「你這賢孝子,人前好好看,人後狐狸莫笑貓,跟你阿爹無兩樣,唔知道人惱惜 ,餓死屋家爺嬡老婆就甘願!你想得麟書有錢?你是你,他是他,唔好當阿姆不是人!」鏡光也不回嘴,多半是笑著勸慰……而九燕沒什麽好,僅是同樣是大埔茶陽人,好過其他地方人,如今她的心平氣和,卻越來越像是鏡光,果然就是鏡光的老婆。

   露台竹簾拉起來,金光一閃,也不大熱,九燕遞過那把黑雨傘,笑說好沉。蓮娣淡淡的:「硬實的遮把,我是當作手杖用,行路上下,有它撐住,唔驚跌倒。」鑼鼓聲響過處,叮噹哐啷一陣亂雨敲動,演唱的故事多半古老,都是從前,從前日子恐怕是盼望以後會更好,辛苦之餘,多一點滴快樂;以後幾乎看在阿綉份上罷了,血脈相連,是她的血流出去,下一代的生命,關係再疏遠,也得叫她一聲阿娞。蓮娣下樓去了,黑沉沉的樓梯,一級級踩著,直到金黃波光映照在鞋上。
  

芙蓉巷口故人來

  那日蓮娣陪丹陵嫂子來到芙蓉巷口,旁人見蓮娣身側有個穿墨綠底色印花唐裝衫褲的婦人,款式家常,可那胸前大朵大朵牡丹開得正盛,艷紫火紅,異常搶眼——巷口桂成記的玉展,倒沒說什麽,煮了兩碗面送上,她們吃了兩箸,兩相對看;丹陵嫂子仿佛興趣缺缺,蓮娣笑道,好像差了些;丹陵嫂淡淡一笑,說魚露鹹汁放不夠;蓮娣低聲道,肉碎參鬚一樣,要放大鏡才看到。丹陵嫂子搖頭輕笑,從斜襟裏掏出手絹,在嘴邊印了一下,似乎打算不吃了,須臾轉身说:「桂成在的話,這碗大埔面就值得食,今下這個婿郎接手,差點了。」説到親戚關係,蓮娣卻不願多說,免得到頭來總是兜在自家身上。玉展雖隔了數張桌椅之遙,爐火熊熊,熱煙繚繞,他自是聽見了幾句,當然悶在心裏,作聲不得。芙蓉巷裏人來人往的,真的吵起來,也不好看;不久兩人付錢,慢悠悠的,走到對過去——蓮娣撐開了黑綢布大傘,皺眉,想必厭嫌天上日頭火猛猛,丹陵嫂子舉起素手,擋在額邊,另一只手招著,叫停一輛三輪車。巷子路旁有老榕樹,盤根展露,風吹葉鬚晃漾,底下有老人家彈月琴,他眯縫著眼,想是認得她倆,立身打招呼——蓮娣回應,也微笑頷首,丹陵嫂子卻視若無睹,竟自上了車,仔細看了褲襬,再側頭望去別處了。老人笑嘆,復坐樹底,唱起歌來:「前思量,萬思量,有錢莫討後來娘,前嬡劏雞留雞腗,後嬡劏雞留雞腸……」

    五月過節,九燕到芙蓉巷口去。桂成記休息,麵食攤檔後面自有一排老舊樓房,一只短尾珠灰貓兒參禪似的坐在洋灰地,它倒會挑選,坐在花盆邊,剛好頂上有凸出露台的涼棚,一片陰影遮蔽,貓兒趁機躲避太陽,金色浪濤在地上滾燙,它毫無理會,只擡頭瞄了九燕一眼,誰人多事進門踏戶的。拾鳳在二樓門首看到了,招手——他們家裏大門總不閉上,貪圖過堂風大,吹來散熱。這妹妹拾鳳住著的舊樓,是父親桂成生前留下,那大埔麵檔口也算是一種嫁妝,過給了女婿玉展。九燕見門口樓梯旁立一個土地神,此刻燒燭點香,一個矮濶銅盆火光閃爍,拾鳳一手撐在門壁,一手燒紙,她身上穿件暗紫水渦裏飄著黃菊衫子,腹部微隆;九燕笑問:「都什麽時候,這才開始拜?」拾鳳淺笑:「我是過節當作平常日子,唔愛興功大勞的,大魚大肉就免叻。」廳堂内向門窗處擺一香案,看那爐子香枝仍剩半截,那生果糕點也還在,正中一盤粽子四五個整齊放著,隱隱有香氣——九燕說:「今年你包的粽子恁細。」拾鳳笑道:「今過唔係自家包,隔鄰字花婆給我的,這陣子有身上,成日懶來來,嚒嘅都冇愛動。」九燕將小竹籃裏的粽子挽起來,草繩串綁著五六個,笑說糯米貴,我也沒有包多少,就送阿綉的阿娞一些。拾鳳白了一眼,慢悠悠的道:「你那阿綉的阿娞,她呀那日陪雲華布莊的有錢婆,來麵檔叫了兩碗,兩人暗地講這大埔麵唔食得,給我那位聽見了,轉來大撞火,罵了幾日。」九燕嘆氣,說那是丹陵嫂子……拾鳳冷笑:「論輩份,這婆娘應該叫我們表妹呢,只可惜桂成記鄺家窮酸,阿姑嫁過去,同阿爺無來往,識得也當作唔識得。」

   九燕想及此事關係自己的家姑,也不願多加意見——蓮娣在跟前,説話也很小心,不過還是問起桂成記大埔麵,今下做得樣般了?九燕不過是笑笑回答,也不知道她要窺探些什麽。也許只是要在丹陵嫂面前充當笑談,絮叨幾句而已——倒讓玉展惱了,連帶也有點遷怒於九燕。九燕見廳堂裏也不見其他人,問了聲玉展還沒回來呀;拾鳳有點不好意思,說他去蓬萊巷妹妹那裏了,連忙剝了個粽子,盛在碟子裏,說阿姊試吃一下。九燕只好動筷,吃了幾口,心想玉展大概是躲自己吧——當初父親桂成在生時,原本要把大埔麵攤轉給鏡光,其實是看在九燕的份上……她從小在旁幫忙,學得老父的廚房工夫;桂成承認,要是他小休數日,九燕代為當爐烹煮,也頗有乃父之風:天色未亮,起身打麵,切肉煮肉碎,熬豬油,一手包辦。鏡光倒是不願意,他跑外埠慣了,困在麵攤,確實爲難他了。桂成後來就讓玉展接手,拾鳳在攤檔忙不過來,連人客的先來後到皆弄不清,卻也不敢在父親跟前埋怨片言隻字。桂成病逝,大埔麵攤字號一度欲改爲「玉展記」——九燕聼了,登門拜訪,也不願找這妹郎理論,卻拉著妹子進房細談,曉之大義……拾鳳遲疑半晌,總不想應允;九燕低聲淡淡的說:「阿鳳你不允承,我就愛討轉來自家做,莫怪我冇講一聲了。」記得話畢即起身,九燕掀開門簾,玉展坐在籐椅看報紙,見妻姨出來,也不理會,九燕心裏一氣逕自出去了。好一陣子,九燕也沒上門,直至拾鳳頭一胎流產——到底姊妹一場,她不計前嫌的上來看顧。之後芙蓉巷桂成記還是保留老字號。

   拾鳳笑道,等下做擂茶——九燕想起玉展是河婆揭西人,最興吃擂茶。九燕忙取出竹籃裏一個食盒,拾鳳過來打開,歡喜笑起來,「原來還有這些艾粄、蘿蔔絲粄!」九燕橫了一眼,都是你愛食的——這回拾鳳再度懷胎,玉展緊張得很,不讓她出去檔口,只坐在家裏養著,説是在家「掌屋 」,吃得人整個豐潤起來。拾鳳想了一下,笑說冤枉:「你要害我呀,這寒涼的粄,唔食得啊。九燕搖頭,淡淡笑道:「恁講究,避忌多多,五個多月了,胎應該穩了。」阿彌陀佛——拾鳳唸了句佛,雙手合十,笑說:「我可不敢亂來,我要為鄭家留個後代香火。」九燕無言,女人大概少不了這樣,無子求子,求了來,也是煩惱,要健康平安,又要富貴榮華,無停無歇。

  九燕跟拾鳳進廚房,灶上早已炊好一瓦煲的炆飯,小圓桌上也放著一小碟的四季豆、豆腐乾、芹菜粒、菜脯碎……九燕見灶邊有個缽兒,一根長棍,她笑說,這就是擂缽?拾鳳在竹製畚箕裏挑出綠葉,笑道:「擂缽倒沒什麽,這支番石榴樹棍好難尋的……」九燕詫異說:「也實在奇怪,擂茶一定要這個棍才能擂哦?」拾鳳點頭:「老人家是恁樣講的,這棍拜托人家才到手的。」她將茶葉、花生碎放進缽内,然後加入苦力心葉和薄荷葉,繼而以番石榴木捧擂碾,一下下的,缽内頓時呈現一堆綠綢綢膏汁;九燕幫忙提起熱水壺,望向拾鳳,拾鳳頷首,即倒水注入,一缽盡是翠汪汪的湯水,拾鳳以小碗盛之,傳與姊姊。九燕輕輕啜了口,甘鹹清香,嘴裏有股葉汁微苦,轉瞬為甘味,不禁讚好——拾鳳一笑說:「就知你鍾意恁樣的擂茶湯。」九燕笑道:「以前我絕對唔鍾意,過後慢慢食到習慣了,覺得有一種清香滋味,甘甘鹹鹹,好開胃。」拾鳳低頭,微笑:「我自家也是恁樣,嫁過來,吃了幾過擂茶,自家都愛學做……」她也擧碗飲了。廚房窗洞此刻一陣雀鳥叫聲,有一隻麻雀停在窗框,細看片刻,見姊妹倆相對,轉而振翅飛走了。她們啜飲著翠綠得異樣的湯,也不曉得是歲月的沉積,還是往事的味道,九燕擡眼,眼中帶淚光,是熱氣所致,還是有所感觸?芙蓉巷鄺桂成一家,連同大埔茶陽伯父桂堂老家六口,九燕前面還有兩人,長兄八維留在家鄉,長姊七仙賣到新加坡,説到底真的只剩下姊妹二人了。

   九燕忽然問道:「可記得有一條歌?烏了哥,擔凳人客坐,人客問我去哪來,掌牛來……」拾鳳笑起來:「我冇忘記,牛呢,賣畢嚟,錢呢,討姑娘討畢嚟。」唱到此處,拾鳳即止,而九燕也並無接下去——雖是一支小時候的童謠,如今卻覺得有些不吉利,下邊詞兒唱的是姑娘也死了,蟻公來扛,蚊子來哭,沒人埋葬,就由狐狸赤狗代爲安葬,童趣裏帶著一絲恐怖的淒涼。九燕輕聲說,是七仙姊教我們唱的,拾鳳聽見七仙二字,倒不言語了。七仙賣出去之時,已是十嵗了,賣去當作「先婢仔 」,意即童養媳,音訊不至於全無——可單是零零星星的消息就夠揪心,但願沒有聼過,到底不是好的遭遇,受苦受罪,刻薄虐待,可想而知。後來逃了出來,再沒有消息,桂成托人打聽,説是死了,但死要見屍,竟終未見……想必是對方惡意散播出來的。兩人知悉了,相對而泣,日夜上香祈求七仙姊平安——沒有噩耗,就存有一綫生機。多少年過去了,流動的歲月河水不動聲色的滑去,了無音訊;等到父親桂城離世,九燕拾鳳此刻驚覺,真的剩下兩姊妹了,即使是非對錯,樣般唔著,以後世上可以依靠的關係,就是對方了。
  
月圓花好
 
  九燕要去探望家姑,之前到廣福茶樓櫃檯找麟書老婆問一下——她頭髮燙得蓬蓬的,用一支仿玳瑁毛夾斜斜別著,戴著寬邊眼鏡,一張瘦削臉孔,可坐在櫃面很神氣,隨時流露出沒好氣的眼神。見九燕來了,也不怎麽招呼,只稱呼鏡光嫂……仿佛跟外面人一樣,沒有特別親昵。麟書老婆板住臉說,下午那裏都有人,拉動門鈴就會開門——九燕欸一聲,也不道謝,茶樓從早到中午皆鬧哄哄,人們坐在其中似是想獲取群聲喧嘩的暖意,説長道短中找到慰籍。他們家廣福樓也有賣月餅——中秋將近,櫃檯背後貼一大張廣告紙,玫瑰紅底色,雲朵繞遼中飄出嫦娥仙子來,仙姑一身宮裝,手端著一盤月餅,身畔有「玫瑰豆沙、蓮蓉肉月、二黃蓮蓉……」各類月餅字樣。九燕瞥了一眼,不見得這麟書老婆會懂得禮節,送個一盒半盒,或者僅只于孩童吃著玩的豬籠餅,都幾乎希望渺茫。

  她提著一小盒潮州撈餅去。欽了鈴,門打開,是個白衫黑褲的順德媽姐,媽姐倒是好笑容,以半鹹淡客語問道:「尋老太係冇?」九燕點頭,即由媽姐引路,昏暗廳堂還點著檀香,一種甜淨的香氣靜靜地盤旋飛散,神桌上的瓷瓶裏插放觀音竹,還有市買的紅菊紫菊和玉簪花。媽姐掀門簾,喊了聲,招手讓九燕進去……房間倒不大,床頭頂上一排玻璃櫃,入眼的是一頭毛茸茸的北京狗兒,睜大黑漆眼珠望過來,嚇人一跳,細看不過是擺設的玩具狗。牀上有人轉身,模糊叫道,阿燕吖?一隻手開了桌燈,一陣橙黃光亮起來——蓮娣半坐起來,頭髮蓬鬆的,一臉憔悴,微弱的說著:「阿姆哀,我老命就要休咧。」九燕湊過去,坐在牀沿,低聲問,食了葯?蓮娣搖搖手,閉目,幾乎帶著哭音,直説唔食叻:「我唔想食葯,那些葯食死人,嚒嘅止痛丸血壓丸,食到人昏昏沉沉,起唔到身……」九燕見旁邊靠壁處斜放著拐杖,便問道:「腳樣般?好點了?」卻不知爲何蓮娣嗚咽的哭起來:「阿燕啊,我的腳唔行得了,就來死了,交待他們掛個趙氏藍燈籠,鄧氏唔做得掛……」九燕婉言勸慰,轉問有曾看過跌打推拿,蓮娣搖頭,嘆氣,說麟書帶我看西醫,他講老人家跌倒,中醫冇效——九燕吸了一口氣,頭頂其實氣恨得嗡嗡響了,可卻耐著性子,見蓮娣睡了這許久,嘴唇焦焦的,要了杯茶,遞過給蓮娣,要她喝。此刻蓮娣如飲甘泉,低頭喝盡,擡頭一雙眼睛如同孩子般無助——九燕溫言安慰,說多休息,腳自然會慢慢好的。蓮娣問道:「曉好啊?曉好冇?」一再重復。九燕只能點頭說,一定曉好;蓮娣央求,你幫我去天妃廟拜下,愛記得哦。九燕只能答應。又說:「叫阿綉來看你,好無?」蓮娣忽然有了一絲絲歡喜,開始有了笑顔,喊阿綉來,阿娞有月光餅,轉過臉去叫媽姐拿來。一個雪白大玉盤似的月光餅,餅身是雲片糕,有淺紅胭脂色作牡丹玉兔圖案,描了月圓花好字樣;蓮娣笑了:「我本來留給超偉食,過節他留在書館宿舍,唔轉來屋家,就給阿綉好了。」九燕笑笑,收下了。蓮娣仿佛很安慰似的,抓了她的手,緊緊不放,好一陣子,然後輕輕的說:「超偉啊,你也很久沒見過了?你看到床頂上的狗仔?他小時候最鍾意的,今下唔愛了,也忘記了阿娞……」雙眼半閉,似乎要入睡了。想必早前吃了葯,現在葯性發作了。

  九燕悄悄退出,向媽姐順道問了,説是蓮娣某夜出來如厠,滑倒在地,久久不能起來,喊了半天,麟書老婆進來看了,也不扶起,要另外喚醒媽姐來——送去西醫診所,説是腿骨斷裂,要包石膏。九燕又問近來都吃什麽?媽姐說都吩咐煮粥,開個罐頭菜心,別的沒有什麽了。九燕問丹陵嫂可有來,媽姐搖頭。

  九燕再進去,叫了阿姆一聲,蓮娣卻沒有回應,過去細看,原來她倒也沉沉大睡,桌燈還亮著,九燕順手把它關了——臨走前把潮州撈餅給了媽姐,媽姐笑道,不用了,你還是拿回去給孩子吃吧,這裡月餅好多……九燕默默收回,也不大說什麽了。

  那天過節正日,九燕工作的車衫厰提早收工——她到擺花巷口樓上珊紅美髮室去:家庭式的一個地方,要不是熟客,大節日恐怕不接的。喚作玉瓊的婦人笑問,要燙波浪卷的?九燕忙說,只要略微剪個整齊。玉瓊扭開壁燈,燈影照在座位對過的一排鏡子裏,九燕見自己在鏡影中,一團隱隱光華包圍,像坐在神龕,又像沐浴在月色,恍惚迷離,有點不真實……頭髮披下來,很長,聽見玉瓊揮剪聲音,喀嚓,剪斷髮絲,一絡絡掉下,九燕仿佛覺得時間飛掠得很遠了;她似乎浮現蓮娣躺在床上的臉容,那個圓髻拆散,散落在枕邊的樣子,很老,很萎靡,燈光逐漸暗淡,讓九燕有些鼻酸。蓮娣當年初嫁鄧氏,再嫁趙門,其中過程,想必猶如夜深獨坐鏡台,怔忡的看著鏡中人,趁還有點顔色姿容,就嫁吧,以後前塵舊事也便任由紛紛飄逝——如今臥躺病榻,瘦骨珊珊,至親也不過這樣。是拾鳳的聲音,「阿姊,一生恁長,再尋個伴,唔算錯。」九燕無言,心裏只想只顧著阿綉,多個後父,終歸唔好。家裏樓下瑞馨祥那個夥計阿慶,前陣子紥了個荷花燈,一大朵粉色透淺紅的蓮瓣,瓣瓣舒開,底下有碧綠蓮藕,他上門來,笑說要送給阿綉——九燕推辭,說這是店裏極貴的燈籠,自己買不起,要人送到底不好……阿慶也不勉強,只是微笑;他也是個茶陽人,跟隨父親到馬六甲做五金學徒,後來父逝輾轉來州府坡底,一人住在這瑞馨祥三樓尾房——九燕聼其口音,很是親切,有次向她借針,他說:阿姊,有一枚針冇?「一枚針 」略帶軟糯的轉音,像是鏡光的喉聲,似是他的人還在身邊;偶爾初一十五過節,叫他過來吃飯。九燕煮了豬腳酸,釀豆腐和鹹菜湯,阿慶倒也大方的坐下,靜默地吃飯,阿綉也喜孜孜的吃著,仿佛父親去世後從沒有這樣菜肴豐盛了——九燕把飯桌頂上一盞圓燈拉開,燈繩一動,金黃光芒綻開,一朵金蓮散放光華似的,底下人圍坐,一如守著溫暖燈光開餐,一切美滿。阿慶飯後帶來一匣留聲機,是他儲蓄多時買來二手的——阿慶找出幾片唱盤,開起來,九燕母女挨著肩聼著,是笛簫箏琶吹彈的民間歌樂《採茶情歌》,悠揚音樂填滿的空氣,恍如浮浪坐舟,三人同舟,有點哀樂與共的樣子。可阿慶分明是個外來的男子,無端的走進來,卻沒有什麽隔閡陌生——她怕自己慢慢的陷入,讓對方成爲理所當然的親人。

  玉瓊在九燕臉頰邊用梳子比了比問,夠短了?九燕點點頭。玉瓊望了壁上時鐘,又說今晚夜有做節嗎?九燕笑道,煮幾個菜,大家吃罷了。玉瓊說,你家倒簡單,我們夜晚還要拜月光,細路哥要點燈籠——她指了窗戶框吊掛的一個蝴蝶燈。此刻不知鄰近還是何處傳來收音機播唱:「……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最,清淺池塘鴛鴦戲水,紅裳翠蓋,並蒂蓮開……」甜淨歌聲作了應對的一個背景,那個蝴蝶燈兒兩大片蝶翅,紫紅帶透明,微微泛金粉,兩條觸鬚在風中顫動,這隻蝴蝶在歌音裏等著入夜乘坐月色,翩翩飛去天上了。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