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說類佳作【豬數諸事】

「豬數」講白就係豬帳,有人寫「豬事」。豬數毋係小可事,豬仔會牽出豬數,豬數又會牽出諸事。無想到,兩條豬數,就識牽出諸事三、四大嬤條。

一、轉老屋
公路車坐歸日,又在花蓮盤火車,五十零歲个徐阿廣轉到縱谷个小鎮馬里庄,西片山遮忒下晝吂五點个日頭,暗昏个小鎮車頭,一儕人擐等細皮箱仔行出來。正月半過忒,年就過忒咧,天時還清冷清冷,做得著長褲長袖衫戴氈帽,較無人看識係佢,另外,月半過就做得掛紙咧,徐阿廣就選這幾日轉小鎮。臨暗仔个時節,車頭前个街路無麼介有人行,鬧熱街庄無在咧,這下係一个恬靜个庄下小鎮,行到車頭前个餅菓店,徐阿廣買了一盒雞卵捲做等路。

「十分久無轉來掛紙,看阿爸阿姆个風水。」阿廣將帽舌拉較下來,目珠掃一下車頭前个大路,試著有兜生份,連續十過大零年个清明無轉來。

「天光日就做得看到咧。」阿廣摎自家講。無要勞攪哥嫂,就在車頭前个點心店食麵過餐就好,這間點心店頭擺就有,也有來食過兩三擺,煮麵个變一个後生人。
「阿伯,要食麼介?」
「嗯?唔雜菜麵無?唔著煮一碗來。」徐阿廣挑工講福佬,在台北个市場肚做生理,無學講福佬做毋得。想到該掠時走台北个時節,還無麼介曉講福佬,該掠時這个後生人怕吂有幾多歲,今這下過忒十過二十年,自家个額頭也加幾條皺紋,應當毋識佢正著。

行過暗昏个街路,行過幾間原本熟絡个店仔,半開門个冰仔店、無做戲个戲台、阿明照相館、日本式个公所宿舍,也行過三房明坤叔邸个矮屋仔,幾間新磚造个樓仔屋鐵門關等、窗門暗暗。徐阿廣一儕人恬恬仔行,緊行無頓恬,也無要看人,行到大家喊「刺竹庄」个細庄頭該坎路唇个雜貨店,店頭前分人坐个長凳頭無半儕人,偷看落去,阿菊姐在店底背擎飯碗扒飯,底背光外背暗,應當毋知有人看佢、看店頭。

左手擐等路盒仔,右手擐皮箱仔,轉一个斡,行過阿炎牯个屋唇,看到老屋地,徐阿廣轉到自家出世个老屋,枋仔牆、灰瓦頂、細圳溝摎溝唇个竹圍無變,兩叢苦楝樹像有較大叢咧,防風颱綯屋頂个粗鉛線仔還在,徐阿廣跂在竹頭唇看這屋場。

「阿哥!阿嫂!」一入落禾埕,大門開開,底背灶下廳下个電火點等,阿廣大聲喊。一看到久無見面个哥嫂,又再細聲喊:
「阿哥!阿嫂!」存阿哥徐阿添兩公婆掌等老屋。姪女嫁忒、姪仔討咧,全都外背邸,屋家兩个大喜事也無轉來,阿廣心肝試著酸酸。
「今汝食夜吂?」阿嫂問,本成準備要撿揪碗筷,看到這个叔仔就停下來。
「吾在車頭唇有食,吂下車就肚饑咧,看到點心店就坐下來食。」徐阿廣看到桌頂無豬肉、鹹豬肉,想起過去常透會擐兜豬肉、鹹豬肉轉來分哥嫂食。
「阿哥,天光朝晨早共下來去拜阿爸、阿姆,好無?」愈早愈無人知,阿廣想。
「仰會毋好,天光日打早。」徐阿添兩公婆本成就儘早。
「該汝恁多年去台北好過無?阿華做麼介?討心舅吂哪?」
「唉,要仰般講起。」阿廣無想講麼介。

大房个姪仔徐友炎一屋大細就邸在老屋後背,做阿叔、阿叔公儕全部喊佢阿炎牯,兩間屋仔隔一个大禾埕定定。阿炎牯遠遠聽到有人暗晡頭來阿添叔屋下講話。阿添叔好酒,下擺仔會有人尋佢打嘴鼓,飲兜仔紅露酒,傍地豆米,徐友炎無特別去注意,心想又係阿添叔食酒尋聊个老伴仔。

第二日,徐友炎早早出門做田事,半晝轉屋,看到自家个婦人家在圳溝唇摎阿廣叔講話。阿廣叔掛紙忒要轉屋時節,堵好堵到阿炎个餔娘在圳溝唇洗衫,看到阿炎牯轉來著下驚。

「廣叔,阿廣叔幾時轉來?」阿炎牯係儘尊大輩个人,雖然講分阿廣叔倒忒兩條豬錢,第一擺賒數,第二擺豬仔捉去無幾久佢歸家屋大細就走忒咧,今這下,佢乜毋敢當面摎阿廣叔討豬數。

「這下邸奈位?」阿炎牯早就聽到人講,尋話相借問定定,也看佢會自動講到要還豬數無。
「台北咧。」阿廣輕輕仔回答。
阿炎看佢無想講下去,頓一下講:
「喔,台北囉。廣叔,入來屋下坐,飲杯茶。」
「毋使啦,吾街路還有兜事情。」阿廣轉半个頭看一下阿炎,做佢緊行。

二、小鎮歲月
馬里勿小鎮在縱谷分人喊做「馬里街庄」,日本時代就設有「庄役場」,也有幾个會社,官廳做鐵支路、港口、大圳,民間農工會社就招募佃農來開墾耕作,餳來儘多桃園台地个客庄人,也有各行各業个人跟等來開店做生理,像賣漢藥个、打鐵店、打被骨个、賣菜子菜秧、豬子鴨子个,馬里街庄一步步成為縱谷一等大个客庄。

徐屋人從伯公崗遷徙來異多家人,頭尾算起來有三房人,大房就徐友炎一儕過後山來, 第三房有徐明坤摎徐阿鑑兩姪叔過來,第四房本成人丁無多,徐阿廣佢阿爸─徐明棟,還有五、六家叔伯兄弟過來,差毋多就全過來咧。徐明棟兩公婆還在伯公崗个時節降有兩个孻仔,就係徐阿添、徐阿廣兩兄弟,徐阿添一討餔娘就跟爺哀過後山來。

因為大家共樣從「山前」个伯公崗過來,係共一个來台祖个,原旦就儘親,來到這後山所在,大家都從頭起始,又要面對天災地變,生存競爭,自然大自家有麼介好壞事就會添手來添手去,平常時也會過家尋寮,飲茶講禾麻,成時在冬下時還會相湊「轉山前」行親戚分人請,拜塔敬阿公婆,講起來大自家就儘愛親、儘團和。
日本時代初期,縱谷个馬里庄除了原住民之外,還有儘多姓人從山前个客庄遷徙過來,到日本時代末期,經過了四十零年,馬里庄个人數增加儘多。單淨徐姓人屋就從兩代人變到有四代人咧,像徐明棟、徐阿添、徐阿廣三子爺摎徐友炎、徐日輝兩子爺並毋係共房人。徐阿廣係第四房个人,摎阿添哥嫂共下,儘後生个時節就跟爺哀─徐明棟兩公婆過後山,在馬里庄邸下來,阿添起始个時節摎日本人做佃農,背尾有自家个田,靠幾分田蓄一屋人,徐阿廣較細,較無定性,這走該走,成家了後正變乖,弒豬賣豬肉為生。

大房人徐友炎要喊阿廣「阿叔」,原在山前老屋地無田好耕,生活十分艱苦,知得房頭內人有幾家人過後山。過咧五、六年,兩公婆又聽講日本人用免五年田租个方式招募桃竹苗个客人來縱谷開墾,雙雙也過後山去,租幾分田來耕,又開了幾分河灞埔來做蕃薯園,艱苦省儉過日,省儉到像米汁、米糠、存飯從來就毋識打爽,拿來攪自家種个蕃薯來蓄豬,摎庄肚異多做耕種个人共樣,豬仔一綱一綱蓄大來賣,賣到現錢做屋家相添使用。
到後尾,細孺仔一个一个大咧要讀書,賣到个豬錢要繳細孺仔个註冊所費。孻仔徐日輝儘會讀書,在馬里庄个小學、初中常透打頭名,一路讀到縣城、台北去。日輝細孺仔个時節,放學轉來,掌牛、挲草、種蕃薯、擇蕃薯、田事項項要做,毋過做阿姆儕就毋識喊細孺仔餵豬,日輝也毋識餵過豬,摎豬數个關係儘大,日輝去縣城讀高中要用錢,去到台北讀大學,還那要用到過較多所費。

徐明棟算來係徐屋第一儕過來个,耕到幾坵田,因為原旦就有讀到漢書,平常時會摎人寫字、打契約這兜文書事,大孻仔阿添有傳到種草,也異好字墨,從佢阿爸該學兜仔漢書,下擺仔也會摎街路頭个人飲酒比寫字,還異像佢个爺仔。阿廣毋好文个東西,後生時節就好遊遊野野毋轉屋,常透摎人相打披背,到馬里街庄還係共樣,徐屋人一講到這个阿廣,房頭內較大輩儕就「噯」一聲:

「就這个阿廣儘毋像人。」
「毋肯乖乖仔做事,好鬥做鱸鰻,實在還慘喔。」徐明棟、徐阿添兩子爺堵到人就講。
徐阿廣背尾較大咧,毋知奈位熟識到一个弒豬人,續走去「豬灶下」學人弒豬,就變較曉得想。該掠時弒豬賣豬肉係儘好賺錢个頭路。捉大豬胚時節,論條論十斤百斤,弒好載到市場賣肉个時節,論斤論兩、還論肥論瘦來賣,要載豬仔、要弒豬仔全部自家料理,連工錢也自家賺起來,賣兩條差毋多就做得賺一條,當然好賺,賣存个豬肉又做得自家食,屋下透常年就有肉好食,伙食錢就省一半較加,食存个就做鹹豬肉,豬砧架仔吊等來賣,無就送人做人情也儘好。

討餔娘了後个阿廣,自家做頭家,也做兩个細孺仔个阿爸了,做得講成家又立業,市場肚擺豬砧仔賣豬肉,生活安定下來,朝晨早早還團烏就去人家屋捉豬,載去「豬灶下」弒好,豬油、豬肝、肺、腸,看蓄豬人要割轉去無,係講毋割轉去,自家就連豬肉載到市場肚賣,賣到日頭上到半天高就轉屋歇睏。有幾坎豬肉砧仔排歸排,逐擔生理就恁好,賣豬肉一日就做得賣忒一、兩條豬,生活儘好過,孻仔友華兩兄弟送到縣城去讀六年中學,馬里庄下个初中還毋讀。

當然徐屋恁多家人蓄个豬仔大咧要賣,就會喊阿廣來捉,另外,平常要煮豬肉分大細食,有人客來要煮炕肉,年節要準備敬神、敬阿公婆个豬肉料,定著會去徐阿廣个攤仔割豬肉,馬里莊个徐屋人毋會少,再加阿姑、阿舅這兜親戚就有四、五十家,家家都有蓄豬,基本个豬胚仔來源毋使愁,來買肉个人客單淨徐屋人就毋會少,生理比別人較好做多咧。做姪仔輩个阿炎牯當然也走毋忒,賣豬仔、割豬肉全部尋阿廣叔,自家房頭內个阿叔就做弒豬生理,奈有可能去尋別儕,別个弒豬仔知知這層關係,也毋會有麼介怨怪,當然也毋會摎徐屋人招生理。

該幾年年冬實在毋會差,農產價數也做得,耕種人收入好,搬來馬里庄邸个人數就一年一年增加,外地來做生理、做文教、做農產做工仔个人也儘多,街庄市面變加儘鬧熱,點心店仔、旅舍、茶店仔開个開、擴張个擴張,做戲班仔、打採茶賣膏藥个人、開賭茍場个人也來來去去。

三、討心舅
馬里庄生理當好做个時節,四十零歲个徐阿廣就渡等大細走去台北,無幾久餔娘也走,一屋人一走就將近二十年毋識轉來,人幾時走个也無人知,走去台北个奈角仔乜無人知。大家知个係,徐阿廣在馬里庄少人儘多錢,大部分就係庄肚這兜徐屋親戚个蓄豬錢,佢還起豬會、做會頭,參會仔,將把這兜會仔標標到就走路咧。

徐阿廣倒了阿炎姪个兩條豬錢,一直就無講要還,相當敬重長輩个徐友炎,也毋知要仰般討轉來,一方面係因為大輩,毋好開嘴討,一方面想廣叔欠个豬數幾下條,別人要先還,自家房頭內人較慢還毋怕。徐友炎還有一个在台北讀書个孻仔日輝,四年个註冊費、生活費項項要錢,耕咧幾分地个田,幾坵沙壢地个蕃薯園,種著个蕃薯分人食、也分豬仔食,全靠種蕃薯蓄豬仔,豬仔大咧賣个錢來繳細孺仔个註冊金,無想著平常割諸肉、捉豬仔、要喊「阿廣叔」个房頭內人會來倒豬數。

豬數吊等,對徐阿炎一屋人个平常食三餐多少有影響,對細孺仔个讀書錢就加儘食力,無奈何,就連續兩年摎馬里庄農會借錢,也摎無共姓个共庄人借錢。

「阿輝,汝阿廣叔公少恩俚兩條豬數,這係借到个錢,汝先拿去註冊,生活費吾會掛號寄分汝。」有一擺,徐日輝要出門坐火車个時節,徐友炎對孻仔講。在細孺仔面前,友炎總係像儘有法度周轉註冊金樣仔。實在講,友炎做農、蓄豬各項收支記數清楚,做人處事老實有信用,有摎別人開嘴借錢,大體人也會借分佢。

日輝在台北个學校讀等書,一日放學轉宿舍就收到阿爸寄來个掛號信仔,頂高一張郵便匯票,一張信紙。
「阿輝,汝个阿添叔公講阿廣叔公要討心舅,汝要去參加,時間、地址寫在後背。」信紙頂高寫講。第二日,又收到阿爸寫來个限時信仔,信落仔肚像有硬信紙樣仔,阿輝遽遽打開來看,有一張信紙,一張對半摺个紅帖仔。
「汝定著要去,看汝叔公會還錢無?」友炎寫講,無講到要仰般討豬數。
這係徐友炎討豬錢最好个機會,想講孻仔人就在台北讀書,當要錢使,又要繳學費、要繳屋稅錢、又要食三餐還要買書這兜零使錢,兩條豬錢算來也毋係小可錢,係講討轉來,屋家錢銀食使、細孺註冊費就加較鬆頭。孻仔日輝人在台北讀書,所費儘大,這兜事情阿廣叔毋會毋知。今這下人就到場咧,親生孻仔也分汝看到咧,再講,討親食酒桌又有收禮,佢甘會毋先還兜仔豬數?

日輝拿等帖仔,臨暗仔坐巴士過了淡水河頂个橋,一路想:
「兩條豬數,叔公會先還吾一條無?」
「吾要仰般講出嘴?」這正係大問題。
「討餔娘个阿華叔知佢阿爸欠吾阿爸兩條豬錢無?」
「人討親甘會去想著這種豬事?」

「收禮就有現金哩呀!」阿輝頭腦肚想這想該,緊想緊像無麼介希望,想著係講討毋到錢,阿爸又要儘艱苦做事來繳阿輝个註冊費了。日輝一路無看到麼介光景,又坐一截仔正下車,照地址尋到阿廣叔公討親辦桌个所在,係一个擺早市个老巷仔市場,叔公一屋人就在巷仔肚租二樓个屋仔邸,屋仔頭前,在下晝時攤仔撤走了後,就做得圍起來撐布蓬辦桌,阿輝看到人客囉花囉花仔坐等飲茶食瓜仔,大聲打嘴鼓講笑。阿輝也無問過阿爸,自家主意挑工毋包禮,看叔公會想到「係姪孫來討豬錢,毋係真經來食酒个」無?
徐日輝一看到徐阿廣就認出係叔公,行前去喊講:
「叔公,恭喜喔!」
過一下仔又看到叔婆,「叔婆,恭喜恭喜!」阿廣叔公叔婆對日輝來講並毋會生份,日輝知人事起始就異輒分佢阿姆喊著要去市場割豬肉,見擺日輝就直直行到阿廣叔公个攤仔前:

「叔公,阿姆講要割一斤豬肉,硬梗个。」日輝儘記得,叔公賣豬肉從來就無分人賒數个,別人有賒數無,日輝還細,奈知好去注意。

徐日輝一下仔想起來,儘像到後背,異輒看到叔婆一儕人掌店,叔婆切豬賣肉利手利腳,像叔公樣仔,較無看到叔公掌店定定,阿輝來擐豬肉,共樣喊講:「叔婆,阿姆講要割一斤硬梗个。」叔婆割了一斤,用野芋葉包起來分日輝。

「阿輝呀!汝阿爸無來喔?」阿廣叔公問,日輝從頭擺拉轉到這下,回講:
「嗯,阿爸寫信同吾講个,阿爸講屋家當緊工來毋得,要吾來。叔公,恭喜。」
「汝甘走得?下班咧?」叔公問。臨暗下課了後就無課,叔公毋會毋知阿輝在大學讀等書。
人客坐有十過張桌,看起來全係市場賣菜个人,講福佬較多,就聽到有兩三儕講海陸,全聽毋到有人講四縣。阿輝當想尋到一个熟識人,結果無一儕識,坐个桌也全部講福佬。新郎阿華叔帶等新娘逐桌來敬酒,就阿華叔摎阿輝講四縣,其實阿華叔就大加阿輝幾歲仔定定,細孺時節在縱谷个馬里庄成擺仔還會共下搞水、行棋仔,佢阿伯也係日輝个叔公,就邸徐日輝屋家對門。

「阿華叔、叔姆,恭喜恭喜。」阿輝跂起來,心肝緊想,毋知等一下仔廣叔公、抑係阿華叔會還兜豬錢無?
「阿輝──。」

阿廣叔公叔婆、友華叔兩公婆共下送客,人客散盡个時節,存到日輝吂走。徐屋房頭內人就這个後生姪孫、姪仔來食酒定定,也毋好摎人客共樣恁遽走,算起來還毋係麼介人客,係自家人呀!日輝恁樣想,阿廣叔公應當毋會誤會阿輝挑工要等討豬錢。

「叔公,儘鬧熱呀!」
「嗯──。」
「這市場日時頭怕阿蠻鬧熱喔!」
「嗯。市場總係恁樣。」
市場肚个空氣就係有市場味,摎馬里街庄个市場有兜共樣,又有兜無共樣,講毋出奈位共樣,奈位無共樣。來食酒个人又係市場肚賣菜賣肉个人,看佢兜个樣仔,儘像根本就鼻毋到市場味,日輝感覺到空氣一下仔變到無流通樣仔。

「阿輝呀,欠汝阿爸个豬數,吾還無法度還。」阿廣叔公打破這結凍个空氣,看等人客包禮个數簿仔,講到恁硬。講个話像豬數係佢摎阿爸之間个事情,摎日輝無關係樣仔。

「………。」日輝毋知要仰般好。
「吾毋係毋還,講到也儘失禮。」阿廣叔公吞一下口水。
「叔公──。」
「有賺到錢定著會還。」阿廣叔公講。
日輝心想,兩條豬數對屋下大細讀書介所費實在影響儘大,叔公毋係毋知,多少乜要先還兜仔,先分台北讀書个姪仔做所費呀!再講,討親收到个禮也應當毋會少,扣忒桌席酒水錢,應當有存異多正著呀,仰般毋還,係毋係要先還別人?抑係看準恩俚兩子爺人老實又尊長輩,毋敢向叔公輩、阿叔輩討豬數,抑係想用長輩个身份壓恩俚?阿輝儘想講出來,還係講毋出嘴。

「好啦。叔公,吾來去轉學校了。」
叔婆拿等一包菜尾仔行過來。
「這包拿轉去食。」
「有閒就坐巴士來尋叔公、尋汝阿華叔聊。想食炕肉就來。」阿廣叔公大聲講。
「……。」
徐日輝試著面燒耳燒,歸頭腦係屋家人種蕃薯、擇蕃薯个光景、阿姆在灶下煮豬菜、豬欄餵豬仔个身影,還有下夜三點左右叔公來捉豬、磅豬時豬仔「喔喂!喔喂!」个噭聲,還有叔公、阿爸講豬數个講話聲「一百五十一斤…,…二十…」「這掠時價數無幾好……。」
「還無用喔?仰會恁無膽?」阿輝罵自家。
「要仰般摎阿爸講?」阿輝唉毋出聲,心肝結作一團。
「阿爸、阿姆又要辛苦。」
暗晡時九點零,坐巴士轉學校,日輝全無看到麼介河景、夜景,也毋知自家仰般轉到學寮。

四、使別人个豬刀
伯公崗个徐屋祖塔開塔个日仔到咧,照看好个日腳、時辰,丑時兩點先祭塔、開塔、再晉塔、再普渡。徐友華摎朋友借到車仔,帶等阿爸第一擺去參加開塔式,半夜時節,車仔駛過高速路,楊梅壢下交流道,徐阿廣一路想,雖然講自家親生爺哀个細風水還在縱谷个馬里庄,並無像別人摎長輩个金斗甕擐轉來晉塔,有想要去參加,實在係食到六十大零歲咧,自從就吂識轉來徐屋祖塔來拜塔,在縱谷係恁樣,邸在台北較近也係恁樣,無去過徐屋祖塔,這下孻仔也成家做事賺錢,自家也放忒豬刀,退休幾年咧,伯公崗摎這邊个徐屋人又無人識佢,友華講要來,就共下來,一生人到這下第一擺到祖塔摎恁多徐屋人共下拜祖,又拜到自家阿公以上个先祖也試到儘好。

今這下,徐阿廣、徐友華兩子爺算來還係第四房人邸北部這片唯一个房頭內人,存个全部邸後山所在,因為路頭遠,伯公崗徐屋有麼介事情,定著會尋佢兜來代表第四房人,有幾擺大事情,後生輩个友華會來較多,徐阿廣就毋識來,孻仔湊乜毋參加,儘像驚怕人問到「邸奈位?」「做麼介頭路?」「豬數仰般咧?」這擺人都六十零了,「哎,無麼介好計較咧。」就跟友華來看看哪,還做得看到祖公祖婆「邸」个大風水所在。

  祖塔前搭有大布蓬仔,用發電機點个幾盞電火,看起來儘光,徐阿廣看到儘多人都該行上行下,比手劃腳,準備開塔个各項物事。開塔拜塔个主事者就係祖嘗會个會長,徐阿廣做細孺仔時節就摎爺哀、阿哥共下過花蓮港去咧,自從就毋識轉來伯公崗,當然毋識這兜共房份个人,一个乜毋識,阿廣注意到塔前有一條弒好个大豬,架在竹仔架頂高,豬頭向塔。

  徐日輝也係縱谷過來个人,毋過,無像阿廣叔公兩子爺從來就毋識來拜塔,日輝從到台北讀書起始,一到過節,常透會坐火車到伯公崗來拜塔、拜公廳,一年幾下擺,無課、抑係堵到假日就定著會到,日輝佢阿爸也有吩咐,故所熟識到各房儘多親戚,叔公太叔婆太、叔公伯婆,連奈房人、奈輩人、麼介名就儘清楚。另外,在後山馬里庄看過兩擺「做中元」屋下弒大豬搭豬羊架,幾擺在平鎮楊梅个所在廟項「做中元」看到儘多付豬羊架。開塔拜个大豬還係第一擺看到,看起來無像做中元敬奉个豬公恁大條。

  阿廣叔公兩子爺共下擺好牲禮,日輝看到托盤頂高有全雞、豬肉料、魷魚仔,豬肉料係切到儘靚个三層肉。有一个邸苗栗个第四房姑婆行等過來,大家知佢喊做金妹姑、金妹姑婆,姑丈公無在多年咧,逐擺拜廳、拜塔就一儕人來,見擺佢會問日輝「花蓮港恁多第四房个叔伯兄弟仰般」,日輝都會摎佢詳細講,問到麼介就講麼介。
「阿金姑婆,這位就係花蓮港來个阿廣叔公,第四房个呀。」徐日輝喊佢阿金姑婆。姑婆毋識看過阿廣叔公,花蓮港來个親戚看過个也無幾儕。
「哎歐,阿廣哥,該汝阿爸係麼人呀?」
「徐明棟,人喊阿……阿棟啦。」徐阿廣細細聲仔講,就驚人聽到樣仔。
「哎歐!阿……棟叔?全毋記得咧。」
徐阿廣透下氣,心肚講:
「毋識也好,識就會緊講下去。」
徐日輝看等阿廣叔公剖豬肉料,又直剖又橫切,一付牲禮分一份,有个分兩料,一料較瘦,一料較肥,有个一料半肥靚,心想叔公實在有老郎,定著係因為恁樣正會分得勻。宗親伯姆有兩儕將把豬肉分到逐付牲禮頂項,日輝知這就係「分胙肉」,將把拜過个大豬切豬肉料送分親友,有祖宗、神明賜福个意思。阿廣叔公使个刀仔係伯公崗所在送大豬過來个弒豬人个,刀仔照禮俗插在豬頭頂高,意思係普渡時分四方好兄弟自家切自家食,日輝在過去庄項「做中元」時節就問過人咧。

  徐阿廣無看著這位伯公崗个弒豬人,拜好咧要切豬肉料个時節,阿廣在幾个宗親婦人家面前講:
「吾會切,吾來切。」講煞就拔起豬刀切豬肉,一料一料,切到齊齊。
「阿叔公,使別人个豬刀共用恁利手,無麼介所爭。」日輝講。
阿廣叔公停毋像停,對等阿輝看一下,笑毋像笑,阿輝又對友華叔講:
「叔公切豬肉料還係恁熟手,毋會毋記得。」
「佢儘多年前就無擎豬刀咧」。
「………。」

  雖然講阿輝知叔公已經有儘多年無擎弒豬刀,講个時節,並無半滴拷洗个意思,三十零歲个阿輝看六十零歲个阿廣叔公,感覺到叔公真經老咧。

  徐日輝也知就該年友華叔討餔娘時節看叔公到今,阿爸也從該年起始,無過提起這兩條豬數咧。自從日輝在台北讀書卒業,成家做頭路,老弟老妹也無過台北讀書,一个一个在縱谷縣城讀卒業,再毋使麼介註冊費、生活費咧,漸漸仔,這兩條豬數,徐友炎兩公婆、兩子爺就無幾多時會去想著咧。毋過,一想起來,徐日輝心肝還儘痛,阿爸見擺賣忒大豬就從街路捉兩、三條細豬子轉來,豬欄分有大豬欄、細豬欄,常年維持三、四綱豬,屋家大細人種蕃薯,阿姆煮豬菜,照兩餐餵豬仔、豬子个光景又像在目珠前。

五、吾看毋著汝咧
在馬里庄个柿仔園儘久到這下就無人治理,徐阿廣佢爸過身了後,佢哥在柿仔樹中央種檳榔樹,檳榔樹從種落去到儘高大咧,也一直無人治理。阿廣還在馬里庄个時節,睬都毋睬,今這下因為鎮公所要摎鄉村道路做闊,會佔到柿仔園个一角,定著要徙爺哀个風水,退大約十過公尺,正做得分公家做路。今這下,七十零歲个阿廣係徐明棟下來个最大輩,要主意做決裁,心想徙風水定著要打忒舊个,做過新个,就決定順續起一門較大个風水塔,心想也好摎阿哥、阿嫂个金斗甕晉塔落去,下二擺自家兩公婆也會老呀,到時也做得共下晉落去。

「也好啦。係汝阿公阿婆渡吾兄弟兩个細孺仔過來縱谷這片。」徐阿廣對孻仔友華講,心肝又想「阿爸、阿哥在這位立基,吾又在這位成家个呀,應當轉來好好仔摎爺哀共下正著。」
徐阿廣毋知要仰般開嘴吩咐友華,下二擺人老忒,毋知要晉落到馬里庄个爺哀塔好,也係山前伯公崗个祖公塔好?徐阿廣又想:
「欠這幾條豬數,後生就來離開馬里庄,無好好有孝著爺哀,要仰般落爺哀塔?伯公崗人也全毋識,祖公也無好好來拜過。──」
「還欠房頭內人个豬數,祖塔甘落得?」阿廣緊想緊多。

馬里庄所在个新塔起好,入塔个簡單禮規也做好咧,徐友華摎阿爸坐火車要轉台北,兩儕從火車个窗門共下看出去,火車緊行緊遽,半滴就毋知人事樣仔做佢緊行,馬里街庄無兩分鐘,就退到火車後背後背去,全看毋到咧。徐阿廣心肝肚喊:
「馬里庄,吾看毋到汝咧!」
車頂一个著牛仔衫个後生人,一台細錄音機放送出來無幾大聲个歌仔,友華知這條歌安著「流浪到台北」。暗夜九點半,徐友華擐等皮箱仔,兩子爺行出台北車頭,行落花啦嗶波、五光彩色个站前街頭,兩子爺要盤車坐市內巴士過淡水河轉屋。

過了三年零,徐日輝收到友華叔寄來阿廣叔公過身个訃聞。日輝照日仔去弔祭,共樣个市場肚,禮拜日下晝到禮拜一無開市,叔公邸屋个所在前搭棚做齋仔,日輝包了千三个銀。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