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說類佳作【窗外】

她母親一家都有高血壓的毛病。阿公六十四歲時,突發性腦溢血,被死神抓走,二舅五十八歲、第三次中風後,在護理之家被耶穌帶走,而大舅,年前因急性腦溢血引發車禍,癱了右手右腳,住進療養院。
母親眼見父兄一個個升天,特別小心自己的狀況,但脾氣一來,收縮壓還是能輕易飆上一百五十毫米汞柱。冬日的夜裡,阿嬤仍堅持每個鐘頭就要尿一次,一腳踢開床邊的便器椅,拄著四腳拐杖共六隻腳,一步一頓地就是要走到房子的尾端去上廁所,母親對一個鐘頭響一次的磕磕磕磕忍無可忍,從苦苦規勸到氣極痛斥,最後安了繩鎖,以為身材臃腫兩腿無力高齡八十五的阿母要乖乖就範了,沒想到阿嬤會拆鎖,剪掉童軍繩尼龍繩,在全世界幾乎睡死的寒涼夜裡,拄著四腳拐杖共六隻腳,用她獨有的慢板節奏敲著磁磚,磕、磕磕、磕、磕、磕,玻璃窗內外,藍色月光漫灑,她說什麼都要坐上現代馬桶享受一下,一跨出房門,輕易被驚醒的母親立刻衝下床,對著不知好歹的老人厲聲咆哮,罵她不知死活極難照顧講了萬遍就是不聽最好跌倒永遠爬不起來……
那一夜,母親的血壓首次挑戰一百八,還好血管沒爆破。
清晨,她與丈夫與阿嬤,在濛濛天色中帶著簡單行李離開了,那即將煙塵滿天喧囂鎮日的北方城市,她得讓母親的血壓休息一陣子,那披頭散髮兩眼辣紅的模樣很恐怖,她怕她有天會殺了阿嬤,即使丈夫不情願,她也得這麼做,事實上,阿嬤更不願意,丈夫與兒子,病的病、死的死,幾個深深疼過的內孫又不惜情,不得已來和女兒同住,如今還淪落到外孫女家。

剛開始的時候,她也為了阿嬤如廁的問題痛苦過,後來事情一多,心上再也塞不下這件事了。
她發現自己懷了孕,在對懷孕生子這件事徹底死心十年後,竟又意外懷孕,但不適的感覺很快漫過要生不生的淡淡喜悅,最後完全掩蓋,多日來往返診所醫院,從家醫科耳鼻喉科腸胃科到婦產科,抽血驗尿照胃鏡,最後才在超音波儀器下,聽到陌生的三個字:膽結石。
醫師解釋著,「膽囊被大大小小的石頭阻塞,影響消化,所以你會脹氣、悶痛、噁心、乾嘔,連帶影響食慾和精神,不是害喜造成。」
「胃也沒有問題,」醫師抓過滑鼠點點電腦螢幕,一大塊粉色牛肚跳了出來,「你看,很漂亮,只有輕微發炎,不礙事。」
可是她的開關被關掉了,自己也說不上來。阿嬤還沒來的時候,除了上班,就是忙自己的興趣,她和朋友組了讀書會,當電影和書籍充滿下班後上班前的美麗時光時,沒有孩子的遺憾就不那麼明顯,她和丈夫出返家門的時間兜不攏,倒也自在,家事,想起來就做,不做,也沒人碎碎唸,阿嬤來了之後,她像個灌飽風的汽球,突然從電腦桌前鼓站起來,叫醒盤坐沙發上貪看法國中尉的女人的半個靈魂,合而為一,開始洗洗刷刷做飯炒菜洗衣服,家裡這尊菩薩,比小孩笨重許多,也比小孩難帶許多,她愛如廁,內外褲卻只退到一半,屎尿常在馬桶邊沿開花,一小朵一小朵,味道特重,她嗜吃豬肉,又常拉肚子,得隨時留意飲食狀況,她愛看歌仔戲,愛聽廣播,可是打盹的時間又比清醒的時候多很多,常常,她不得不從一堆待洗衣物和待摺衣褲中倉皇逃離,躲進讀書會裡,呼吸沒有老人霉酸的清新空氣。
可是她的開關被關掉了,哪一天開始的她也不確定,就在忙著看診的前幾天,煮飯炒菜洗衣刷地的欲望,全部被切斷,身體自動關閉,成天就是懶洋洋賴在藤椅上,揉肚子,阿嬤看她可憐,什麼怪奇偏方都出來,要她去吃老菜脯,或者麻油煎蛋,或者苦茶油拌麵線,而且每半個小時就喊一次:妳洗米煮飯沒?緊去準備呷飯啦!
喊得她煩死了,真想把老人塞到箱子裡包一包捆一捆寄回台北給阿母,離家四十年,老媽絕對不會記得苗栗老家的地址,絕對無法將包裹退回,從此她就一了百了回到以前的快活日了,而讀書會裡,他應該也在念著她,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綻放,阿嬤問她想啥笑啥,她當然含混帶過,轉頭定睛看著老人,正俐落揀菜,她很好奇,關於處理甜豆豌豆芥藍菜這些事,阿嬤總是那麼俐落,三兩下撥去粗絲剔除老梗,她卻老是折斷甜豆錯殺嫩葉。事實上,阿嬤以前就是個能幹的婦人,雖然胖,但做什麼都認真,在百貨公司當包裝員時,要領著眾多婦女洗菜、切肉、分類、包裝,後來去做家庭幫傭,雇主也都很喜歡。有一回,媽媽帶她去雇主家探望,那時她正牙痛,痛得眉頭緊鎖臉頰浮腫,阿嬤看了也不多說,找了條粗棉線綁在那病牙根部,另一端則繫緊在身旁的門把上,在和她說說笑笑的當中以極快速度用力推門,她連「哎呀」都來不及喊就拔好牙了,望著她驚愕神情,阿嬤笑了笑,端詳起發黑發臭的犬齒,交代出去後要往天空拋,這是下排的牙齒,日後會有新牙往上長。
噗—噗噗—阿嬤的響屁,領她回到現實,緊接著是一連串發自肚腹深處的咕嚕咕嚕,然後又是噗—噗—,阿嬤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在心底暗叫,「天啊—」,沒多久,濃濃酸臭飄散出來,她知道要拖起老人去處理了,身體卻懶散得像吸飽水的海綿,只好掩住口鼻,假裝不在現場逃離現實!可仔細一瞧,又發現不對勁,桌上的菜籃很複雜,裡頭除了折好的菜莖菜葉,還混了粗梗粗絲,等在一旁的鐵鍋則是空空如也,原來,阿嬤折是折了,卻沒分類,或者,忘了分類,她搔搔頭感到無奈,卻也無力發怒,體內有惡獸蹲伏,她什麼都做不了,脹氣、悶痛、噁心、口乾舌燥沒食慾,她後悔了,自己的狀況不好,不該將阿嬤帶回來的。
趁阿嬤不注意,她將籃子拎到庭院,在油桐樹下倒轉過來,心裡喃喃唸著「化作春泥更護花」,最後還是買了便當了事。

    醫師建議她不要生,除非先割膽,不少案例都是懷孕期間出現急性膽曩炎併發阻塞性黃疸,治療過程不可避免會使用止痛劑及抗生素,做內視鏡膽管術還有X光曝露的問題……
丈夫也不堅持,她倒很猶豫,他就是這種雲淡風輕的理性,有時她就氣他的不堅持不執著。
丈夫不堅持,她一個人苦惱下去,倒顯得拖泥帶水自尋煩惱,自己的狀況不好,連帶阿嬤也受累。
她看著窗外那棵油桐,瘦瘦的,在庭院裡靜靜的美,好幾年前,陪阿嬤回鄉訪舊,她發現油桐過了花季還不開,緊張地追問阿嬤,阿嬤說只要施個肥就好,隔年就會開了,可是阿嬤終究沒有回來施肥,冬天來臨,油桐枯得像公園附近的獨居老人,獨立在天色未明的寒風中,後來就一直開得不好,她每次抬頭,好像在欣賞附近孩子玩剩的破碎小紙片。
當時太粗心,沒有意識到阿嬤的情況,那是走上忘記之路的開始。
後來上了台北,眼見兒子的慘況,情況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她去了一趟讀書會,在花花草草的庭園咖啡館,難受的感覺緩了點,但還是沒食慾,她想告訴他,她請好假要去拿孩子了,也許,一起拿掉膽囊,可是話到口又覺得不適合,他正在導讀少年維特的煩惱,學員們聽得專注,怎麼可能靠到他身邊講一些心裡的苦,於是微笑著加入談話,微笑著聽其他人用世俗觀點評論脫軌的、禮法不容的愛,還有真愛與現實的矛盾,還談到歌德的生平情史和其他著作,她突然想到法國中尉的女人,都是脫離常軌的秘戀,書裡的女人、戲裡的女人、戲外的女人,都選擇回到安穩的溫室,當她們選擇轉身,輕關上門,以為維持現狀才是最好、對彼此最無傷的同時,門外那人已經冷得啞口無語,他沒有進門的依據,又不忍一切凍結,只能轉身,獨自踏上霜雪滿天。
她掉落一片悲哀的同時,有同學提到法國中尉裡的梅莉史翠普了,氣氛又熱絡起來,幾個人不約而同看著她,想聽聽她的意見,好像她和那女人很熟,或者,她就是法國中尉的女人,她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同學也都笑了。
用餐的時候,他不知怎地就坐她身邊,那很像害喜不停想嘔又吐不出來的感覺消了點,她勉強吃了點東西,可是膽結石阻塞導致膽汁分泌不足,很多油膩的菜看了就生厭,他在她耳邊問,最近好嗎?她定定神,湊過身回答:我阿嬤來我家住……我快瘋了。
她離開的時候很想握握他手,卻提不起勇氣,每張嘴嘰嘰喳喳動個不停,她也只能瀟灑地背上包包,走過窗檯、走過檯邊的桔梗、玫瑰、日日春,走過庭園裡綠湛湛的小魚池,好多孩子蹲踞著指指點點,她在歡笑嘻鬧陣陣水花裡回頭,他正在窗內看她。

   拿掉一個未成形的孩子,也就是半小時的時間,一本書才剛開始,兩杯咖啡剛下肚,她醒在恢復室的病床上,耳邊都是醫護人員忙碌急切的交談、夾雜輪轉咻咻和金屬碰撞的雜沓腳步,有人在談論眼角膜的傷口,也有人在交代癌症術後返家照護要領,她的問題太小,沒人理會,但她知道,能在此醒來,就是一種天大的福分,阿嬤還在家等著,丈夫還在手術室外,她得快快回去,但下腹處陰部內的悶痛,讓她一時間動不了,她又躺了下來,想起自己栽過的植物,十之八九都因為照料不週不得善終,有的才剛發芽就萎死,有的開過一次花就奄奄待斃,只有一盆草莓,她完全依照種籽袋後面的說明書,覆土、澆水、光照,看著嫩芽抽長,短莖伸展,好像親眼目睹春神的魔法,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探望草莓,收獲一大串鮮肥果實的畫面在腦裡出現好幾次,偏偏阿嬷雞婆,她至今還想不透阿嬤的舉動,原來阿嬤也每天探望她的草莓,探到某一天終於失去耐性,就用她粗粗肥肥的手指去拉拔,每株嫩莖都不放過,就在她進門的幾個鐘頭前,等她晚飯時間回到家時已經來不及了,原本昂揚的莖身全部低頭,低得深深的,好像集體受罰的小學生,她當下無言,對著母親哀哀叫,不耐煩的母親又把阿嬤責罵一頓。那是還沒出嫁的時光,三個女人住在一個屋簷下,每天吵吵鬧鬧,像油鍋裡的蒜塊,而他的臉孔,忽忽又來到面前,她正想闔眼去親近,護士小姐已經發現了她,發現她醒得夠久了,馬上用廣播呼叫家人,快來領走。

回到家,她又睡了兩天,精神才慢慢補足,睡夢中她一直聽到阿嬤吵豬肉,說自己有多久多久沒吃豬肉了,丈夫一直勸,又聽到阿嬤說要洗米煮飯、要來蒜炒三層肉,還說孫女太懶要做便當給女婿吃,她聽到丈夫一直勸,最後演變成激烈的爭吵,關於誰會煮誰不會煮誰一定會煮得亂七八糟的問題,最後丈夫大概是搶下阿嬤的炒菜鍋了,激烈爭執無疾而終,她聽到丈夫賭氣似的向阿嬤大聲掛保證,下班後一定買回很多豬腳和豬肉,才又昏昏睡去,傍晚,她活了過來,先把屎臭滿身的阿嬤抓去洗澡,命她脫掉衣褲和尿布、便便和尿尿的地方一定要彎下去洗、一定要用肥皂抹,自己則捏住鼻子,用食指和拇指拎起被排泄物悶吻好幾個鐘頭的內褲外褲,衝到洗衣間泡水,又返回浴室幫老人沖水、擦身,再到廚房張羅晚餐,轉了整整兩個鐘頭一切就緒,連老人家都乾淨得可以端上桌時,她才重吁一口坐到電腦面前,急切切地點開信箱,又查閱了臉書的訊息,發現他沒回信,也不像平常有一搭沒一搭地寫點廢話時,剛剛和家事拼搏的力氣都沒了,悵然若失,心沉到深海。
飯桌上,她吃掉整整一碗富士山,然後想到一件事,她的開關被打開了,又回到之前那個洗刷刷洗刷刷的家庭主婦。
腸胃不適的問題減輕許多,可是她並沒有割膽啊,醫師說不是害喜,和懷孕無關!?
她皺了皺眉。
阿嬤吃得專注,但桌上沒有大魚大肉,丈夫也不一定真的帶回豬腳,阿嬤仍吃得專注,她叫了聲阿嬤,「妳知道我前天上午去哪裡嗎?」
阿嬤頓了一下,睜大了眼,看了看孫女臉色後慢慢說著,「妳去拿嬰仔。」
她倒抽一口氣,想解釋懷孕期間動情激素及黃體激素對膽結石問題的負面影響,可是說不出口,而且這些名詞很難翻成台語,她的台語和所有她種過的植物一樣,營養不良、畸形。在台北,三個女人同住一個屋簷下時,她的台語表達能力曾出現過大幅進步,不然吵不贏阿嬤,可是沒多久,又節節敗退,因為阿嬤學國語的速度比她轉台語的速度快,電視一定幫了不少忙,她和母親曾為了阿嬤時不時吐出的幾個國語字驚喜過,好像聽到六個月大的孩子突然開口,字正腔圓叫媽媽。
此刻,面對阿嬤帶著細小尖刺的輕蔑,她只能撒謊,說是胎兒不健康,沒有心跳,她是不得已的,而前幾年確確實實有過這樣的情形。
阿嬤不信,用鼻孔嘆氣,喝完湯後走回房裡,留她愣愣,在冷清飯桌上。
夜裡,她從家中各個角落清出一些廣告傳單,超市DM、福利中心DM、家樂福專刊、房仲業建案宣傳,還有高齡友善藥局的宣導品,她狐疑著,阿嬤是文盲、丈夫又從不看廣告,她向來是翻完就回收,是誰特意留下的?

這幾年,頭份的變化很大,講究氣氛和裝潢的美食餐廳一間間冒出,中央路上異國風,夜裡閃著華麗星光,好像置身綺麗夢境,再也不需要抬眼星空。她幼時常在這一帶玩耍,腳踏車一路踩到永和山水庫,可是回來這些年,她還是習慣梅干滷肉飯、板條米粉湯,或者,菜包豬血湯。小時候聽人家說,「查某囡仔,油麻菜籽命」,落到哪裡長到哪裡,她不信,而小學教室的後走廊裡,就真的長了一整排的油麻菜花,她就是負責整理花台清掃走廊的,老師說她整理得很好,尤其是那些陽光下隨風輕擺的小黃花,下學期要讓她當衛生股長,可是她什麼也沒做,只是澆水,之後就愛上這些很好種的花花草草了,嫁了苗栗人後,她像完全成熟的豆莢自動裂開彈出種籽,從台北到此地,一跳十萬八千里,才發現老家像荒了多年的鬼屋,門窗銹壞庭園破敗,鎖頭是裝飾用的,不知道照顧過多少流浪漢了,但老油桐還在,低低屋簷還垂著長長榕鬚,她知道他們等她好久了,丈夫同意重新整修後住進來,她也就樂得遠離公婆。
查某囡仔是油麻菜籽命,但她硬是要多彈那麼一段路,在讀書會裡,認識了他,一個自由創作者兼影評人,本來也只是享受一點點脫軌的樂趣,當生活就這樣直直開下去不會轉彎也不再浪漫的同時,他的出現,像天邊一朵雲,挑動她飛翔的可能點燃青春的鞭炮。他說她美,像年輕時的潔西卡‧蘭芝,他鼓勵她書寫,叮嚀她閱讀,她也就真的像朵花開始噼哩啪啦地嬌艷起來。
從此就踩在懸崖邊緣一路驚險著,驚險卻甜蜜,她知道丈夫不應該得到這樣的對待,可是又不想放棄。
忍不住又去點了收件匣,他的信來了,下次討論村上春樹的《聽風的歌》,「要提早準備喔。」
那不過是下回讀書會的書目,她捧在手裡卻像愛情的作業,每一頁都有情人的歌聲。

夜裡,她又清出廣告DM。阿嬤搬來後,她習慣在家人熟睡後拖地,然後細細清掃,可是越來越多的廣告傳單讓人苦惱,她丟下掃把,撲到丈夫耳邊,問他是不是拿了一堆的DM回來看,看完還亂丟,已經睡熟幾近睡死的丈夫微睜開眼,眼神迷濛地對她笑一笑,頭一歪又昏睡過去,她不甘心,拉高音量在他耳邊又重複同樣的問句,半响,丈夫才搖搖頭。隔天一早,她一聽見阿嬤的腳步聲就翻下床,在暗處等著,等著老人家上廁所、泡麥片、吃麥片,看著老人家舉著四腳助行器艱難地一步一步邁向大門,幾年前跌倒,加上台北的公寓房子不利老人出入,阿嬤早已放棄晨起運動的習慣,此刻卻要出門,她躡到大門邊,窺見阿嬤一出家門就轉彎,往隔壁住家的信箱口蹣跚過去,抓下一張便利商店年菜預購的DM後,又扯下一本百貨公司週年慶特惠情報、兩張藥局的保健藥品宣傳,還在路邊的廢紙回收箱撿起一本銀行寄發的紅利人生,她眼見阿嬤一路顫顫巍巍,好怕她一不小心一蹶不起,但阿嬤拿到什麼就往助步器前掛著的菜籃裡丟,郵差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去收信,又等候了一會,阿嬤才轉過身,朝家門方向抖回來了。
她守在房裡諦聽外頭的動靜,順手整理待洗衣物,阿嬤,卻沒再發出任何聲響,她只好拉開房門悄悄走了出去,阿嬤正坐在窗邊,就著天光,看廣告,她一格一格瀏覽,好像在挑選某個重要的、缺了很久的家用品,偶而喃喃自語,指著產品或藥品或價格喃喃評論,一會兒說起自己年輕時如何如何節省什麼的,許多零星的細瑣話語,她無法一一拾起,並拼湊,看著窗玻璃上老人的身影,和自己的身影,落入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她走上前想瞧個明白,卻把阿嬤嚇了一跳,順手將廣告紙塞入沙發邊緣的牆縫,「你回來啦?」
阿嬤老是這樣,會在她還沒上班、突然出現在客廳時很高興地說:「返來啦,今日緊早喔。」或者在她下班後熊熊冒出一句:你今日怎麼沒去上班?
不管何時,她的出現對阿嬤來說都是新鮮的,阿嬤停在自己的時空,依著自己的日月計算別人的日月,外界怎麼轉怎麼光怪陸離,都不能被撼動。
       她指著廣告單,問阿嬤,這些要做什麼?
       阿嬤淺淺一笑,「買來用用看啊」,然後指著藥品DM上一個畫有歐巴桑笑臉的罐子問,「這罐藥愛開緊多錢嗎?」
「阿嬤,不要再看這種廣告信了,攏是騙人的,我轉電視給你看吧。」
阿嬤順從地放下DM,抬頭對著電視機。
一直到她出門,阿嬤都維持同樣姿勢,很吃力地想參與,黑色塑膠框裡,人物的忙碌,和不斷翻演的情仇愛恨,窗外天色暗了下來,她看著老人在沙發上一點一滴矮了下去,陷落記憶的流沙。她交代了一聲:「不要亂煮」、「我一下課就回來」,很不忍地關上大門了。

她本來很能切割的,關於讀書會的情人,和眼下真實的生活,可是自從上上次的碰面後,她就無法停止地,回味。那天的讀書會聊得很盡興,談的是徐四金《夏先生的故事》,夏先生拄著柺杖背著瘦背包,總以匆忙腳步沈默行走,日復一日,無聲無息,掠過原野、村鎮,也經過一個少年的白日夢與惡夢。有人說夏先生是患有恐慌症強迫症的戰後軍人,她則認為,精神病領他落入命定的迴圈,而死亡的威脅正好與少年的成長做了最好的映照。熱烈對談中,好像真的到了戰後的德國看了一回靜謐又不真的平靜的鄉村風景。
然後,有人吆喝著,吃飯了!邊吃邊聊!
她和他,不小心又坐在一起,在此之前他們已藉著讀書會名義通過上百封伊媚兒,坐在一起,彼此心裡都踏實,吃中式合菜,聊西式人生,檯面下有些奇妙的事情卻正在發生,她後來反覆又反覆地想,每次才剛理出頭緒就被莫名冒湧的甜蜜淹沒!檯面下,她的右膝安有磁鐵,而他的左膝竟也藏了磁性物質,兩膝剛好異極,她不記得是吃到哪道菜呷了第幾口飯,也忘了當下談論的話題,就在一個永遠無人知曉的時間刻度上,彼此相吸,直到飯局結束都觸碰在一起,其實說碰太重,說觸又太輕,反正他們無法預料的生理反應洩了密,在檯面下。
她後來反覆又反覆地想,才警覺,那是好多年好多年前久違了的,愛情。

傍晚,她一進門,立刻聞到混著瓦斯味的怪異肉香,廚房裡鍋鏟正激情碰撞,她心頭一沉,衝到廚房一看,唉喲,天啊!阿嬤竟翻出那個她棄置多年也從未徹底清洗的舊式電鍋,燉了一大鍋油光閃閃的土豆豬腳,而炒菜鍋內一塊碩肥三層肉正在泡湯,再旁邊一點,另一個因為常常卡油隨時準備丟棄的平底鍋竟然復活,阿嬤一定用大把鹽粒先醃了她的虱目魚,再用煎焦嚴重的平底鍋煎了她的虱目魚,整個流理檯到洗手槽到地板,彷彿冷湯潑過髒鞋踏過,甚至野貓踩過,到處黏膩濕漉,一看就知道一定有一個沒人管的失智老人剛剛放肆且狠狠地快樂過,恐怖的是,瓦斯沒關緊,而瓦斯爐的點火把手沒歸位,有種嘶嘶嘶嘶正詭異,她立刻衝上前扭關,阿嬤一瞧見她身影先是愣了一下,正要抱怨煤塊卡底鍋子難煎時,她再也忍無可忍崩潰地大喊:阿嬤!你為啥咪講不聽!亂亂煮!舞得亂七八糟!你知不知道這電鍋多久無用無洗啊!
阿嬤意識到豬腳可能不保,出手與她搶鍋,她若是用盡全力,一定搶得下來,可是油湯傾濺對她沒有好處,阿嬤也可能重心不穩摔落在地,她知道老人不能再摔了,在台北摔了幾次,失智的情況惡化得像重力加速度,只得恨恨放手,潑婦般吼叫著:阿嬤你這樣亂煮你知道我要拼掃多久嗎?你出去你出去!你返去台北!你去療養院找大舅啦!
阿嬤聽了更氣,立刻回罵一句:你這個查某囝仔怎會這樣不識代誌!人客要來甘毋免煮一點鮮操?枉費你讀冊做老書!
她愣住,瞪問老人,誰要來!?
「咱親戚啊,他們知道我返來,攏要來看。」
她一聽差點暈倒,那些不同阿嬤生的大舅舅大阿姨們,只是打來問候,他們說大媽死了二媽走了三媽癱了,有空一定過來探望四媽,但大家族樹倒猢猻散好幾十年了,那些老舅舅們何時會來根本沒法說得準。
最後,她把阿嬤趕了出去,用一個孫女不該有的態度和口氣,自己蹲在地上用沾了厚厚清潔劑的菜瓜布,洗刷刷洗刷刷。
當晚,她清掉所有的商品目錄和廣告單,可是,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安穩,對一個鐘頭響一次的磕磕磕磕感到痛苦難耐,一聽到六腳柺杖關節震動的聲音就想衝下床,對著不知好歹的老人咆哮,罵她不知死活極難照顧講了幾萬遍就是不聽!

隔天一早,她把信箱內外看得到的廣告傳單全收下,還很惡劣地搜括了鄰居的信箱,舉凡大賣場特惠資訊、美食餐廳開幕折扣、百貨行換季型錄、拍得美輪美奐綠意盎然的大樓建案,她全部丟到資源回收桶,一種報復的快感油然而生,一回到家,看到阿嬤坐在窗邊,兩眼渙散,沉落誰都到不了的時空時,剛滿到胸口的爽快立刻破滅,她跟著坐了下來,望向窗外。
當晚,她提了黃昏市場的蒜烤山豬肉回來,想叫丈夫早點下班,才走近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她接了起來,很陌生的男人聲音,對方說自己是派出所,你是某某某的太太嗎?某某某在快速道路上發生車禍,現在在醫院急診室,請你馬上過來一趟。
她問:傷勢如何?
對方說不確定,但腦部受傷,意識不清楚。
她很冷靜地掛掉,又很冷靜地拿起話筒,按下1、0、4,問了醫院急診室的電話,打過去找丈夫。
醫院證實了這樣一名病患,剛縫合完,正觀察中。
放下話筒,她猛地記起,丈夫曾叮囑她,有空要把車子開去車廠檢查剎車線。讀書會的事一忙,就忘了。她注意到沙發下躲了一顆虱目魚頭,煎焦了,附近瓷磚都有乾掉的油污印,靠近茶几處,還黏了幾顆飯粒,她沒時間發怒,隨手抽了幾張衛生紙隨便清理,抓起皮包要出門了,阿嬤從窗邊回神,黯黃面容堆起笑臉,問她:不是下班了嗎?
「阿嬤,你毋通黑白煮,暗時呷烘豬肉配飯,我愛去醫院一趟。」

一個禮拜後,他們約在鄰家花園聚會。
他們開始聽風的歌的時候,她剛把丈夫扶進家門。車禍發生時的強烈晃擊造成左腦受傷,右手右腳都受影響,還好被撞的摩托車駕駛沒事,看見丈夫癱在病床,也不太計較賠償金額了。她在醫院睡了幾晚,每天早上跑回家看阿嬤,阿嬤總是坐在窗邊,自從她接手信箱,阿嬤一張廣告單也拿不到了。
看見他倆同時進門,阿嬤驚得頻頻追問,其實她已經解釋了好幾百遍,但老人家看她又帶了另一具四腳拐杖回來,以為女婿從此報銷了,在一旁哽咽起來,只差沒像許秀年那樣揚起水袖拭淚,她只好又從頭講一遍,叫阿嬤免操煩,「醫師說,四十出頭還算年輕,勤復健,一定會好的。」
夜晚,她安頓好丈夫、送阿嬤上床後,自己坐在客廳再也無法遏抑地哭了起來,可是哭了幾聲就啞了,大概太累了,後續理賠及保險問題、請假問題、復健問題,都等著她呢,看著窗上自己的倒影,垂垮的臉頰,她微仰下巴,瞪著那抬頭紋、魚尾紋、眼袋和法令紋,突然很想像許秀年那樣拋揚水袖,大喊天啊。
偏偏手機響起,螢幕上閃現叫人心動的名字,讓已經收束的悲哀轟地一聲潰堤,她對著他大哭……
電話那頭始終靜靜等著,夾雜沉重呼吸。
隔天,公婆都來了,也沒有多說什麼,她卻覺得是自己做錯事,一直小心應答著,給丈夫餵水的時候,一個不小心,灑了他整個下巴,胸前濕透一片,她忙著擦拭時,他又猛咳起來,咳得又急又深,彷彿要倒空整個胸腔,連牆上都有清脆回音,她想摀住他嘴,又不能真的這麼做,手忙腳亂腳忙手亂,根本不敢直視公婆。
婆婆看著那蒼白的臉,一點也不俐落的舉止,冷冷說了,「阿賢我們接回去顧吧。」然後怕傷害她似地補了一句:「你阿嬤也要人顧,你要忙什麼就做你去吧……」
她一聽,馬上回說,「我媽有打來,很關心阿賢的狀況,她要把阿嬤接回台北了,怕我忙不過來……」
最後一句,像說給自己聽的。

阿嬤來的時候是春天,而夏天像穿過一道拱門般,踩著濃重的陰影走過來了。
丈夫被公婆打包帶走的那晚,他有來,說是帶讀書會的資料給她,可是人出現的時候兩手空空的,他不知道她丈夫不在屋內,只在鐵門外候著,穿過油桐樹向著屋裡探頭探腦,她在他面前站定,讓他看個仔細,簡單說了這幾天的狀況,和丈夫的病情,卻沒有邀他進屋的打算,他只好自己下結論,說下次讀書會討論電影〈王牌冤家〉,「金凱瑞和凱特溫斯蕾演的,是商業片,可是不好懂喔,呵呵。」
可是她笑不出來,心裡的感受還很複雜,他有點尷尬,末尾交代她,有事就打通電話吧,需要幫忙別客氣。然後,就臉向著她倒著走,漸漸走開了。
走遠了才轉身。
又隔了兩天,他打來邀她,很激動地說終於買到海外版的〈蘇菲亞的選擇〉了,已經燒好了要給她,也租到〈王牌冤家〉了,問她要不要,能不能過來坐坐聊聊,聽見這樣熱烈的溫柔,她才覺得頭上的烏雲散了點,陽光終於照到她了,但母親一直沒再打來,她得先安頓好阿嬤的中餐,和晚餐,心上雀躍著,像屋外蟬鳴止不住,一邊備料一邊想著穿什麼樣的衣服,削肩的、緊身的,一邊開了火,火焰噼噼嚦嚦旺了起來,熱得她兩頰透紅,她早就不只一次地夢見他了,有時在車上,有時在電影院,更多的時候,在……
弄好三菜一湯時已經大汗淋漓,她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可是阿嬤還坐在窗邊,那樣地老天荒地坐著,她大喊,阿嬤呷飯!呷飯啊啦!
確定阿嬤有聽到後,便趕著開紗門,踩上高跟鞋飄逸著裙襬前進,成為窗外風景之一,可是到了鐵門邊突然停了下來,肩頭微舉,又落下,站了好一會才轉過身,和阿嬤四目相交,遠遠讀著老人臉上歲月的刻痕,和斑塊,一直枯萎著的阿嬤突然笑了出來,因為她那癡傻的模樣,她走近窗檯,看著阿嬤。
「阿嬤,我去借輪椅,帶你去大潤發血拼吧。」阿嬤愣了一下下,笑了,開成一朵扶桑花,燦爛得像兒時讓阿嬤背在肩上準備出遊的她,然後用很厲害的國語說著,「逛完大論花,咱去看阿賢吧。」
她點點頭。

滿樹蟬鳴忽然喧鬧起來,蓋過了某些碎裂的聲音。
 

最後更新日期:2013-08-05